《短篇脑洞》贺书然

33、你听得到1

　　〈序〉

　　因为妈妈很喜欢《双城记》这本书，喜欢那句经典的话，也喜欢查尔斯这个人，所以就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叫双城。

　　林荫路下的树影斑驳，叶双城拖着行李箱寻找自己的教室，清晨的远扬暂时没什么人，还要一会，校园里才会充溢着蓬勃的朝气。
　　叶双城不急着赶路，反正现在还很早，他只想尽快地熟悉这个偌大的校园，以免之后的日子里找不到路。
　　背后传来几声轻盈的踏步，一个女生勾着自己的好友喊住了他：“同学。”

　　叶双城转身，礼貌地问：“叫我吗，怎么了？”
　　女生羞红着脸，问：“你知道教室在哪里吗？”
　　叶双城摇了摇头说：“不好意思我是刚来的，我不知道。”

　　好友推了推女生，女生又说：“那你需要帮忙吗？”
　　他轻笑说：“谢谢，不用了。”
　　“那好吧，再见。”
　　“再见。”

　　待叶双城稍微走开几步，女生含羞道：“啊啊啊啊他走近看也好帅啊。”
　　好友扯了扯女生的手：“哎呀你小声一点啦，不要被听见了。”
　　女生扇了扇手：“安心啦，他戴着耳机这个距离应该听不见的。”
　　几步之外的叶双城将这些话收进耳底，眼里溢满笑意，不是为了刚开学就有女生喜欢的，而是他右耳上戴的助听器，他轻声说：“果然认为是耳机啊。”

　　〈起〉

　　叶双城五岁那年耳朵疼的他满地打滚，妈妈带他去医院看病，医生说他得了慢性化脓性中耳炎，前前后后治了大概有三个月。因为他的病情太过严重，感染到了中耳黏膜，以至于右耳失聪，从今以后必须要依赖助听器才能听得见声音。

　　小学入学是老师领着他进去的，教室里边乱成一团，哭的哭，闹的闹，老师拍了拍手，温柔地笑着说：“大家安静一下，这位是叶双城小朋友。他右边的耳朵听不见，大家要照顾他哦。”
　　大家都说，小朋友是最童真、最无邪的人，但他们也同样的可怕。童言童语不是尖锐的刀，是看似无害的纸，实际上也很锋利，被它划伤以后的伤口又小又浅，但照样会痛呼，脆弱的人更是会流泪。
　　他们用聋子这样的称呼喊叶双城，用最稚嫩的语言一遍一遍地伤害他，即使是无意，即使只是玩闹。

　　叶双城回到家，人就扑进妈妈怀里，说了两句话就开始掉眼泪：“妈妈，我可不可以不戴这个？”
　　“怎么了宝贝？”妈妈心疼地替他抹掉眼泪。
　　叶双城不想把那些话再重复给妈妈，因为他之前就看妈妈哭，不希望妈妈伤心，他坚持说：“就是不喜欢，妈妈，为什么只有我听不见？”

　　妈妈的心一下一下的疼，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叶双城揽在怀里，说：“宝宝，是这样的。你知道天上有神仙的对吧，而你呢，是全天下最乖的宝宝，因为你这么乖呢，就被神仙选中啦。他们在天上太无聊啦，不像宝宝可以玩玩具，看电视，吃好吃的，他们贪念人间的乐趣，但是因为天上有天上的规矩呢，神仙是不可以私自下凡的，因为下不来，他们只能偷偷的施法，借这个人眼睛看风景，借这个人的耳朵听美妙的音乐，借那个人的嘴巴说话。宝宝是最善良的，一定愿意帮助他们对不对？”

　　叶双城点点头不哭了，妈妈的说辞很好地安慰到了他。
　　第二天他去上课，其他的小朋友嬉闹着喊他，叶双城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昨天听到的那些话，自己安慰自己。
　　妈妈每天晚上都会给他讲故事，一开始是儿童睡前故事，之后就是励志的故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草房子》、《小王子》……小小的叶双城想，没关系，只要他足够优秀就好了，这样他们关注的就不是其他的东西。

　　结果这天语文课上的是《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主角的海伦是个聋盲人，这本书他早就看过的，他很喜欢海伦，并且希望自己能和她一样。然而上课的时候，提到听不见，全班就不约而同地看向叶双城，这时候他觉得很痛苦，想要把书撕了。等到下课，同学就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听不见是什么感觉”，“你耳朵上的是什么”，“可以摘下来吗”。
　　叶双城想，自己自欺欺人用优秀的成绩堆积起来的遮羞布，正在一层一层地被众人揭开，无情地将他的不可说，拉倒所有人的面前，而他为了继续伪造品学兼优的身份，必须逼迫自己微笑着一个一个回应。
　　他就以这样一个设定度过了小学，等到初中，每个人都要在课堂上做自我介绍，轮到他的时候，老师会贴心地说：“叶双城右边耳朵听不见，耳朵上的那个是助听器，大家不要歧视他，不要觉得他奇怪。”
　　也许这是在老师心里以为的善良，但对叶双城来说，这又是一次凌迟。

　　某天的下课后，叶双城提早半个小时去上课，便在门口听见教室里几个男生的议论。
　　“咱们班那个叶双城也就那样吧，怎么那么多女生喜欢他，就因为他帅吗？她们好肤浅啊，而且他右耳又听不见，她们就不怕这毛病会遗传吗？”
　　“喂，你别这样说，他失聪一个耳朵就够可怜了，再说了除了长得帅，他成绩也很好嘛，就是孤僻了点。”
　　叶双城在门口将拳头握得很紧，咬着牙对自己说，没关系，别冲动，有的是别的办法。

　　第二天体育课，男生聚分了三波打篮球，女生就趁老师不在的时候躲在树荫底下。叶双城走到昨天议论他的那个人那队，问：“我可以跟你们一起打吗？”
　　“啊？”他们愣了一下，叶双城平时都是自己一个人待着，这下突然说要跟他们一起，给他们搞的一懵，“可以。”
　　“谢谢。”
　　“传给我。”
　　“防他防他，别他妈全冲到前面啊。”

　　叶双城看准时机抢球，用力一撞把昨天那个人撞的后腿了两步，然后往前跑了几步把球传给队友，在队友进球的时候他走到那个同学身边，诚挚地道歉：“不好意思，刚刚注意力都在球上面，撞到你了真不好意思。”
　　“没事，打球嘛。”
　　“嗯嗯。”
　　“呵。”叶双城故技重施了一次，依旧是真情的道歉。
　　“你他妈……算了，别再有下次。”
　　“不会了，不会了。”

　　有一，有二，还有三。
　　第三次那人忍不了了，揪起叶双城的领口：“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对不起。”叶双城连声弯腰道歉，等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当然是故意的。”

　　青春期嘛，当然都是冲动的，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挑衅，男生没有思考一拳打了出去，叶双城顺势往后倒，助听器也跟着被甩了出来。
　　右耳彻底失去听觉，叶双城捂着脸站起来，助听器被叶双城用力地握着，一干人都围了过来，体育老师关心地问叶双城有没有事，叶双城摇摇头。
　　“你先去医务室看看，然后，你们都去办公室一趟。”
　　“知道了老师。”

　　叶双城涂好药，走进办公室，男生已经挨训了很久，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根本没有那么大力，而且都是叶双城先惹的他，但旁边的人都没有看见叶双城的那个笑，只注意到他的道歉，接着就是挨了一拳。
　　叶双城站到旁边说：“都是我不好，明明不会打篮球，还非要跟大家一起打球，我就是每次在旁边看他们玩，很羡慕。我不太知道规矩，所以总是撞到他，虽然我都道歉了，但是在这里我再郑重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你！无耻！”
　　“你说什么？”叶双城露出疑惑的表情，“我听不太清楚，我的助听器坏了。”
　　他摊开手掌心，里边是报废的助听器。

　　老师听叶双城那一番话，再加上他那个无辜的表情，满是心疼，再一对比男生的态度，顿时火了：“你什么态度，你不体谅人家叶同学，打了人家一拳，现在还不知道悔改，狡辩，甚至还当着我的面骂人！把你的家长给我叫来，给叶同学赔礼道歉！”
　　叶双城道：“老师，没关系的，都是我的错。”
　　“好了你也不要说了，老师会帮你的，助听器挺贵的吧，这是他们该赔的。你们先回去吧，下午家长必须给我叫到学校来，听见没？”
　　“听见了……”

　　两人走出办公室，男生张口就是：“我／操／你／妈。”
　　他被冤枉地难受，根本没人相信他。

　　叶双城食指抵唇，嘘了一声，笑着威胁说：“小声点，小心老师又听见了。”
　　男生有气发不出来，对着叶双城不敢骂也不敢动手，只能憋着气：“你为什么这么做。”

　　叶双城定睛看着他，然后嘴角沉了下来，冷冷地说：“别背后议论人，再有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叶双城说完，径直走向教室，男生停在原地回忆他说的是什么，恍然大悟后开始懊恼自己嘴欠。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他也不会这样了。

　　叶双城就这样，保持着对人不冷不淡的态度，没有交一个朋友，也没有再惹是生非，以孤身一人的状态度过了整个初中，在中考结束的那段空白期里，他打电话问班主任，说自己想申请外市的学校，老师能不能帮忙问一下。老师答应了下来，说会打听的。

　　等叶双城中考成绩出来以后，他对助听器的改造也做好了，外观看起来就像是个小型的MP3。
　　这时候，也有一个电话到了，是远扬私立高中的，负责人说，希望叶双城可以选择他们，因为他成绩优异，可以免去他的学费和住宿费，每个月还提供一千的伙食费。

　　叶双城有听过这个名字，很有名的贵族学校，他说：“我只有一个要求，我右耳失聪你们应该是知道的吧，我希望在高中，可以隐瞒这件事。”
　　“我们可以不对外公开你这件事，也会在学校方面进行辅助，但是其他方面，例如您助听器的这类问题得要你自己解决。我们远扬愿意为每一个有需求的未来人才提供帮助。”
　　叶双城把玩着手上的助听器说：“没问题，谢谢。”

　　〈承〉

　　教室里才到了几个人，叶双城观察了一下，有几个人已经凑在一起聊天了，看样子是之前就认识的。叶双城注意到窗边的角落，有一个坐在外边的位置上，不四处打量，丝毫没有准备与人结交的欲望，嗯，要不然就是他认识的人还没有来，他刘海过长了，正好挡住了他的眼睛，那人低着头，不玩手机，只是盯着课桌发呆，

　　叶双城分析了一波，这人要么是内向害羞不敢和人说话，要么就是心地里自卑不敢与人对视。他思考了一下，觉得偏向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对于叶双城来说，这种人是比较容易看穿和把控的。
　　叶双城慢慢地走过去，弯下腰轻声问：“我可以和你一起坐吗？”
　　那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有料到会有人询问他：“你要坐里边还是外边。”
　　“外面吧。”叶双城道
　　“好。”他坐到了里边去。
　　“我叫叶双城，你叫什么？”
　　“钟煊。”
　　“钟煊，挺好听的名字。很高兴认识你，可以交个朋友吗？”

　　钟煊听到这话却是摇摇头，这个回答让叶双城有些意外：“为什么？”
　　钟煊支支吾吾地说：“不合适。”
　　“哪有什么合不合适的？”叶双城笑说。
　　但无论怎么样，钟煊就是固执的不愿意。
　　钟煊越拒绝，叶双城就越想得到他，嗯，字面意思。

　　奈何叶双城固执，钟煊也固执，但叶双城坚持了一个月，终究是达到了目的。在这期间叶双城去钟煊宿舍献爱心的时候发现他是被边缘化的那一个，他就提出说让钟煊搬到他的宿舍来，他就一个人，有些寂寞，钟煊一开始不愿意，但同理，最后也是搬到了叶双城的对铺。

　　月考成绩刚刚出榜，稳定的前三在叶双城意料之内，倒是他的同桌钟煊神色不好。
　　“怎么了？”
　　“没有考好，回去估计要被我妈骂了。”
　　“没事，你下次考好就可以了。”叶双城安慰说。
　　钟煊泄气地低头：“唉，估计又要给我找家教了。我不喜欢私教。”
　　“为什么不喜欢？”
　　钟煊不回答。

　　“不会不敢说吗？”
　　“嗯。”钟煊像是得到认同似的用力点头。
　　“这样啊……”叶双城看了眼手机银行卡的余额，说，“那不然，我教你吧？”
　　“哎？”
　　“我教你，然后你给我发工资，这样，可以吗？面对我你应该更容易说出不会吧？”
　　“可以吗？”
　　“可以啊。”

　　这是一节无聊又平常的语文课，老师讲课本习惯性地走到后边，忽然眼神变得凌厉加快了脚步：“手机拿出来，上课玩没收。”
　　“别啊老师——”
　　“下课再还你，好好听课。”
　　那人不服气道：“老师你没收我的，怎么不管管叶双城，他上课还戴耳机听歌。”
　　老师翻了个白眼：“人家这次月考年段前三，你要是有他那成绩你出去外边玩我都不管你。”
　　“啧。可恶啊，成绩好就是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