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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不入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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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我叫江程,我有两个爹爹,一个叫江月年一个叫程刎,据他们所说,我是在一个桃花盛开的季节被他们捡到的,所以我小名唤做桃,至于其他的具体情况他们也不太记得了,也可能是不愿意告诉我。
对,他们是一对,就像寻常夫妻一样,是很恩爱的一对。但我觉得他们和荷西村里那些人不一样,且不说相貌就不像这种小村子里生长的人,面白如玉,当说姿态,江爹爹就像个笑面狐,总是笑眯眯的,让人看不透,就算是浇水做饭也有一种道骨仙风的样子,而程爹爹那更是不同,一身子的凛然正气,背脊总是挺得笔直,就像那种玄铁宝剑。
有一次我看见程爹爹捡柴时,随心地舞着手中的一截树枝,漫不经心的样子,却有着自己的一招一式,就好像村头的爷爷给我说的那些江湖里会武功的大侠。
说起村头的爷爷,那可是我敬佩的人之一,他喜欢捋着白胡子,拄着拐杖,口里总有说不完的江湖事,那些荡气回肠,武功盖世的大侠,英姿飒爽的女侠,还有儿女情长,都是他讲给我听的,让我心底生出无限向往,有朝一日,我也要去那江湖上闯一闯。
当我朝爷爷说出这句话时,他只是和蔼地笑了笑:“小桃想做大侠吗?”
我憧憬地说:“想。”
爷爷像个老顽童一样问:“小桃是想娶江湖上的那种女孩做媳妇吗?”
“才不是!我只是,想像侠客一样,行侠仗义。我才不要娶女孩子呢。”
“为什么?阿花妹妹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女孩子娇娇滴滴,动不动就哭,太麻烦了。还是像爹爹们一样的好,我要娶一个像程爹爹一样脾气好的人儿,这样他就可以陪我行走江湖了。”
爷爷被我的话逗得仰天大笑:“小娃娃,小娃娃……”
我喜欢男孩子这件事与爹爹他们无关,只是我看得多了——二狗的爹娘总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吵起架来,二狗的娘总是叉着腰站在自己门口数落二狗的爹,像一个母老虎,话语噼里啪啦的从她嘴里吐出来,声音就是在村头也可以听见,而二狗的爹比较软弱,不敢反驳,二狗在家里待不下去,总是擤着鼻涕来找我。这样的媳妇,我才不要。
与二狗的爹娘不同,爹爹们对我是极好的,他们会轮着教我读书写字,在我还小的时候他们会抱着我给我念话本,要知道两个男人把我拉扯大是很不容易的,我很爱他们。
十岁那年,我迷糊间听到爹爹们的对话,程爹爹说:“先生,我们既已隐居在此,那些恩怨我不想再管了,姨……姨娘的组织我也不想接手。”
江爹爹叹了一口气:“好,阿词听你的便是了。”
我朦胧的睡意一下子被冲散,惊喜地问:“爹爹……你们,是江湖中人?”
程爹爹被我吓了一跳,把手中的一张纸递给江爹爹,江爹爹用烛火将它烧了:“小桃怎么醒了?”
“程爹爹,你还没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是是是,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在谈好吗,现在该入寝了,小桃听话些。” 程爹爹温声细语地说。
我带着一派的喜悦入梦,梦里我成了一个武功绝顶的少年侠客。
次日清晨,我生怕昨夜那些是一场梦,不顾礼数闯进了爹爹们的卧房,江爹爹搂着程爹爹睡得正好。
“程爹爹。”
回答我的是江爹爹,他将食指抵在唇边,让我说话小声些:“你阿爹昨夜累了,莫要吵他,何事?”
“江爹爹,你们是大侠吗?”
江爹爹好像听见什么好玩的事,笑了一声:“我们只是普通的行走江湖的人而已。”
“我也想和你们一样,我也想去江湖闯荡。”
江爹爹将手搭到我头上,揉了几把:“小屁孩,你闯荡个屁的江湖。”
“江爹爹!”我不满地嚎了一声。
“嘘,小点声。”
“爹~爹——爹!”
见程爹爹往他怀里钻了钻,江爹爹无奈地说:“好了好了,别吵。让你去,可以,但是,你有剑吗?侠士都是有自己的剑的,等你什么时候攒够了钱去镇上买一把属于你自己的剑,我就同意让你去。”
“好!”
为了拥有一把属于我自己的剑,我从十岁那天开始,就去镇上帮人跑腿,虽然一次赚的钱不多,可几年时间积累起来,我就拥有足够的资金了,这期间我也跟着爹爹们学武。
那一天,我整理好行囊,带上我七年攒的钱来到镇里,去铁匠铺,倾家荡产买了一把锋利的宝剑——程爹爹说,好剑不一定要好看,锋利才最重要。所以我选了一把最朴实无华的剑。
我将这个对我来说无比珍贵的剑拿在手上,从铁匠铺走了出去,我也不知道为何,突然回首,执剑回眸的那一眼,我看见了,我这一生想要追随的人。
纷纷扰扰的大街,不断嚷嚷着的小贩,来来往往的行人,习习的微风和玉冠束发的少年,他一袭的白衣,腰扣白玉,身侧还挂着一把剑,面色冷然,眉间是朱砂般红艳的火焰纹,垂首间有着一股贵气。
当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我暗想:“去他妈的江湖,我不要了。”
(下)
“谢玄陵——”我朝身旁的少年嚷了一句,彼时我已经成为了谢玄陵的好友,兼追求者,他能容忍我,并且与我交友的原因我尚且不知,但他总说我蠢。
“何事?”谢玄陵的声音总让我想到那种千年不化的雪,冷冰冰的。
我说:“我们是天生一对。你看,我小名是桃,而桃花又名玄都花、武陵色,你应当和我在一起的。”
谢玄陵把书卷翻过一页,目光却落在遥远的天边,我等了好半天,才得到他的一句:“胡扯。”
他一直这样,不回应我,却也不拒绝我,有时候我真看不透,也很想放弃。
但我也只是想想。
谢玄陵生在谢家——陈郡谢氏是当时的一大家族,族中有朝政为官的,也有浪荡江湖的不羁子,是繁华的世家。
我当时不知谢玄陵为何孤身离开谢家,也不知道这样一个身份尊贵的公子哥儿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偏远的小镇。
——他身上有很多的迷,但我都装作没看见。
我弃了我的江湖梦,谢玄陵应该也是丢弃了他重要的东西的,只不过我不知道是什么。
小镇说大吧,也不是,毕竟很容易就能把小镇走完,到哪我都能遇见认识的人,说小吧,也不对,我始终没在镇上遇到过两个爹爹。
“谢玄陵!”
不是玄陵,不是阿陵,只是谢玄陵,我喜欢叫他的全名,每当他应我,我才能觉得他是真真切切在我身边的。
谢玄陵把目光投向我,问:“怎么了?”
“我带你去见见我的两个爹爹吧?”
出乎我的意料,谢玄陵答应了。
回荷西村那天我有些紧张,毕竟是我求着爹爹说要出来闯荡江湖的,结果转头就把这事给搁置了,英雄难过美人关,爹爹们会理解我的吧。
“谢玄陵,穿过桃花林就是我家了。”我爬上一棵桃花树,使劲摇了摇,桃花就落了大半,我勾着树干倒立过来看着谢玄陵,粉色的花瓣从他身边飘过,轻柔地抚过他的脸颊,白的,粉的……
我不由得感叹一句,原来人比花娇是真的存在的。
“别摔了。”谢玄陵提醒说。
“不会的,我从小在这儿长大,不可能摔的。”
“随你。”
透过层层叠叠开得密密的桃花,遥遥看去,在一片的桃树中,落了一间普普通通的木屋,却不显得突兀,好似它本就应该在这儿。
“江程。”谢玄陵突然喊我。
谢玄陵很少主动叫我,这让我有些意外:“嗯?怎么了?”
“你帮我折一支桃花吧。”谢玄陵指着我身后的一棵桃花树,那棵树开得并不盛,比起其它的,略显稀稀疏疏。
“我见过比这更好看的。”
“不,就要这个。”谢玄陵说得坚定,有些执拗。
我跃上枝头,折了一支,递给他说:“等回去,我再给你折更好的。”
谢玄陵低头看着那枝桃花,把它在手上转了转,然后别进腰间,小声说了一句:“这样就好了。”
“爹——我回来了!”
“还知道回来啊。”江月年的声音先从屋里飘出来,再接着就是程刎的,“回来了。”
他们两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大抵是太过兴奋,我没看见爹爹们还有谢玄陵各自的表情,我自顾自地说:“爹爹们,这是谢玄陵。”
我在他们耳边又小声补了一句:“我很喜欢他,想娶他的那种喜欢。”
“谢玄陵,这是我爹爹们。”
谢玄陵摸了摸剑穗说:“江程,你再去帮我折支桃花好吗?”
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点点头。
给喜欢的人的东西当然要最好的,这枝不好,那枝也不好,最后我选了枝头并生两朵桃,其下都是含苞待放,半开的花。
我想,他会喜欢的。
还没回到家,我就听见了刀剑碰撞的声音。
谢玄陵那柄我从未见他拔出来的剑,在我的眼前刺过程刎的肩头。
原来那不是配饰,原来谢玄陵会武,原来他舞起剑来也是那么好看。
“谢玄陵!”
我吼了一声,把桃花枝冲他丢去,谢玄陵偏头躲过,桃花枝插进他身后的木头里,颤颤地摇了摇,枝头的桃花落了一朵。
“你在干什么?”
谢玄陵笑了一下,像千年的雪化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他说:“这不是很明显吗?”
谢玄陵挽了个剑花,冲了过来。
我拦着他,江爹爹看了我一眼,把程爹爹扶进屋子里。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看着他问。
“江程,你真蠢。”谢玄陵的剑来到了我的面前,“我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他们。”
“这些日子……”
“当然都是假的。”谢玄陵抬起剑,用剑锋对着我,眼神是熟悉的冰冷,“江程,你现在让开,我便不伤你。”
“谢玄陵,你当真要这般做?”
“是。”
“好……好……”
我是当真喜欢谢玄陵,不想与他交手,可另一边是养我多年的爹,不能不孝。
剑与剑碰在一起,发出“噌——”的声音。
我把玄剑一转,挑开谢玄陵的剑尖,想要拨开他的剑,可他却故意探向了我的剑,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我没来得及移开玄剑,剑锋就已经没入他的要害。
谢玄陵的手握不住剑了,他身子一软倒了下去,我慌了。
“爹!求你救救他。”我让谢玄陵靠在我的怀里,用手捂着他的伤口,便不敢动弹,献血慢慢地浸湿了他洁白无瑕的衣裳,也染红了腰间粉色的桃花枝。
江月年是不愿意救那个刚刚伤了自己爱人的人的,可他又是儿子喜欢的人,只好前来看了看他的伤势:“小桃……没用了……”
“爹,我不信,你不是神医吗,你能救他的吧。”
江月年摇了摇头:“小桃,我不是大罗神仙,我能救他的伤,却解不开他的毒,你……最后……再陪陪他吧。”
“江程……对不起……”谢玄陵说。
“别说话谢玄陵,你得活着。”
谢玄陵缓缓地笑了说:“江程,我没和你说过我自己吧,你看我生在谢家,享有荣华富贵,可我从小就活在教条里……太压抑,太难受了,和你生活的那段时间真的很快乐,像在梦里一样。”
“我之前为了别人而活,太累了……我来小镇之前就已经服了没得救的毒,就让我任性一回吧,但是你不行,你还有疼爱你的家人……还有,我在世上留下了对你的回应,你去找找,好不好?”
“……好。”
都说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否则很难忘掉,就像我忘不掉谢玄陵。
我用了几十年去找谢玄陵留给我的回应,可我至今仍旧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想法,甚至怀疑他只是为了让我活着,而骗了我。
直到我无意中被小辈缠着,告诉了她这段过往,小辈说:“江爷爷,他是喜欢你的。”
年迈的我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问:“为什么?”
小辈说:“江爷爷你不知道吗?对方收下了你送的桃花枝,那就是接受了你的心意呀。”
原来是这样啊……
有一滴泪水,从我已经浑浊的眼里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