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江南十四

6、患难

　　这是一栋独门独院的两进小平房，比会乐里最小的书寓还要小上一圈。墙头垒的比别处要高，从外头看不到院子里的情景。天井中光秃秃的，什么摆设也没有。
　　季云泽锁好了门，跟在那人身后进了里屋。屋子大约闲置过许久，空气都泛着阴凉的霉味。
　　那人长吁了口气，伸手在墙角摸索一阵，点亮了煤油灯。
　　借着昏黄的灯光，季云泽才将四下的情景看了个大概。这堂屋大约有三十平，没置什么像样的家具，只在靠墙的地面上放了一排加厚褥子和几床棉被。墙角孤零零的一个脸盆架子，里面嵌着一个白搪瓷滚蓝边的旧盆，架子上头挂了一条白毛巾，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呦一声叫了出来：“痛死了！”
　　季云泽在他身边蹲下来：“这是什么地方？你家里么？”
　　那人道：“安全屋。到了这儿就安全了。”他伸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又道：“从这儿往左数第三块垫子，下边有个暗门，你去打开，把里头的药箱拿出来。”
　　季云泽按着他的话，果然从垫子下方的暗门中翻出来一个药箱，足有大号旅行箱的尺寸。当中药品器械应有尽有，简直可以随时布置出一个小型卫生室。
　　那人又叫他去灶间烧一锅热水，见他蹲在地上半天不动，便问道：“怎么了？”
　　季云泽不好意思地道：“……我不会生火。”
　　那人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挣扎着坐直了身体。一个不留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冷气。季云泽忙道：“那要不你告诉我怎么做，我学两次就会了。”
　　那人不耐烦挥了挥手：“算了算了，等你学会了，我这血也该流干了。就这样凑合着吧，你把药箱里的酒精灯拿出来点上，再把镊子和刀烤一会，消消毒。”
　　季云泽一一照做。那人喘了口气，指着受伤的左臂：“帮我把衣服解开……里面的用剪刀。”
　　季云泽小心翼翼地剪开他的棉布衣，暴露出狰狞的伤口。这时他才看得清楚，一颗子弹打进了上臂，在锁骨末端约莫两寸的位置。血已基本止住了，黑乎乎的结成了血块，只有中间开着一个小洞，时不时有粘稠的血液涌出来。季云泽从小娇惯着长大，哪里见过这么骇人的场面，光是闻着空气里血腥味儿，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让人几欲作呕。
　　那人见他青着一张脸，大概猜出了七七八八，于是伸腿踹了踹他的屁股：“想吐也给我咽回去。等会你还得帮我把子弹拔出来。”
　　季云泽一听脸都白了，双手拼命乱摇：“不行！我……我肯定不行的。”
　　那人晃了晃手里的枪，瞪起眼睛看他：“不行也得行，不然我一枪蹦了你！”话音刚落，他忽然咳嗽起来，两条眉毛拧成了一团，可见是疼的厉害。
　　季云泽诚然是害怕的，但同时也觉得不能见死不救，于是颤巍巍地开口道：“那……要怎么做？”
　　那人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对他说：“先把伤口洗干净，再用手术刀切开皮肉。子弹进得不算深，估计也没伤到骨头，你用镊子将它拔出来，再缠上纱布就大功告成。”
　　季云泽咬了咬牙，点头道：“好！”
　　没动手以前，他总觉得心惊胆战，烧个镊子都能掉地好几次。但真正撩起袖子开干了，时间却一下子过去了。他先用清洁的纱布蘸湿了酒精，抹去伤口上的血块，再用烧好的手术刀挖开周围的皮肉。隐约看见了弹壳，但鲜血一下子涌上来，他便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拿起纱布按上去。
　　那人显然是痛到了极点，连呼吸都打着颤。他怕季云泽分心，硬是一声都没叫。黄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沾湿了布衣的领口，晕开老大一团深色的水渍。
　　季云泽鼻子一抽，眼泪唰地一下掉了下来。
　　“你怎么还哭了？”那人侧头看着他，眼睛里亮亮的：“吓哭的？真没出息……”
　　季云泽情不自禁地伸臂搂住了他：“看你这么疼，我就想哭。”
　　那人见听说的天真，虽然不以为然，却也有些感动，于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别哭了，我还没死呢。”
　　季云泽抬起头看他，抽抽搭搭地道：“现在怎么办？我……我看不清子弹在哪。”
　　那人道：“拿棉球塞住出血点，剩下的也只能靠你自己判断了。”他苦笑道：“我这条胳膊这会儿算是交给你了，你看着办吧。”
　　季云泽擦了擦眼泪，从药箱中找出几团棉花，松开纱布的瞬间，他颤抖着塞进了棉花。血很快止住了，他便重新拿起镊子，终于在一团血肉模糊的组织之间找到了子弹。拔出子弹以后，他又按照那人的指示，在伤口上洒了点止血药，再贴上一块医用胶布，最后用纱布一层层的裹好。
　　忙完了他才觉得精疲力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两只手也像打摆子似的颤个不停。
　　那人微微一笑，伸手在他脸蛋上捏了一把：“这不是做的不错么！”
　　季云泽凝神看了他一会，觉得自己又要掉泪了，便急忙起身去拿毛巾，嘴里说着：“你歇息一会吧，要喝水么？我去烧。”
　　那人望着他的背影，开口道：“不用，在这边的垫子下还有个柜子，里面准备了不少吃的，你拿出来。”
　　季云泽拎着毛巾又走回来，替他擦了擦脸上了汗珠：“你这地方不大，暗门倒有不少呢。”
　　那人喘了口气，勉力一笑：“这是自然，不然怎么叫安全屋呢！”他适才疼出一身冷汗，这会儿正是虚弱的时候，季云泽怕他受了风寒，便将沾了血的外套盖在他身上，自己则远远坐到一边。
　　那人笑道：“胆子这么小，一点儿血也见不得么？”
　　季云泽脸上一红，嗫嚅道：“你……你就不怕么？”
　　那人想了想，叹声道：“最初是有些怕的……可日子一久，也就习惯了。”
　　季云泽点点头，很想问一问他过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但又怕听到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他向来胆小如鼠，如今遭逢巨变，胆量更是退缩了十之八九，因此宁可在脑海中做些胡乱猜测，一张嘴却始终闭得紧紧的。
　　那人小憩了阵，伸手摸了摸额头，对季云泽道：“没准晚上要发烧，你把药箱里的盘尼西林和阿司匹林拿来，还有一针破伤风，也一起拿来吧。”
　　季云泽照做了。他捧着几袋饼干和巧克力走过来，坐在那人身边，看着他驾轻就熟地吃药打针，忽然问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那人想了想：“你叫我吴金葵吧。”
　　季云泽点点头，忽然轻声一笑：“这名字可不像你。”
　　吴金葵喝光了一大杯水，又拣了舒服的姿势靠在墙上：“怎么？嫌土呢？其实名字就是个代号，叫什么都无所谓。”
　　季云泽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才不是，名字是爸爸妈妈送的礼物，是很重要的！”
　　吴金葵一怔，随后淡淡地道：“也只有像你这样的大少爷才会这么想。”
　　季云泽眨了眨眼睛：“你知道我是谁么？”
　　吴金葵拆开一包花生，放了几粒到嘴里：“当然知道啊，不然我干嘛费那么大劲就你出来。”
　　季云泽忽然警觉起来，屁股向后挪开半米，两臂抱着膝盖：“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三更半夜的闯进我家？”
　　吴金葵继续吃着花生，简明扼要地回了他四个字：“不告诉你。”
　　季云泽被他用话一堵，心中十分委屈，哼了一声道：“我看你肯定不是什么好人！不是重庆特务就是……就是共产党！”
　　吴金葵忍不住哈哈大笑，却又因为牵动了伤口，痛得嗷嗷直叫。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看我的样子，像是共产党么？”
　　季云泽心想共产党又不会把名字写在脸上，我哪里知道你是不是。他默默地转过了头，把脸贴在手臂上，闷闷地道：“你们都欺负我！都不是好人！”
　　吴金葵见他无端撒起娇来，心中倒很有些感触。只是他此刻十分虚弱，走一步尚且艰难，更别提什么搂搂抱抱了，只得以语言安慰他：“我不会害你，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
　　季云泽动了动脑袋，抬起一双水意盈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吴金葵：“真的么？”
　　吴金葵心中咯噔一下，呆了半晌，皱起眉头道：“你少来这套，我对男人没兴趣。”
　　季云泽脸上一红，忿忿不平地瞪他一眼，又把头扭过去了。

　　当晚两人便栖身在这间小平房内。吴金葵为了确保季云泽乖乖留在身边，便将他单手拷在自来水管上，自己盖好被子呼呼大睡。季云泽蜷在墙角，坐了一会就觉得冷。他早前的西装被吴金葵拿去包扎了，身上就只剩一件白衬衫。他嫌地上的被褥太脏，不愿裹在身上，棉被又离他太远，伸长了腿脚也够不着，只好将身体缩成一团，挤在墙角里，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惊惶，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忽然之间，身边掠过一阵极轻的脚步，一团带着温热气息的被褥铺天盖地的兜在他脸上。他急忙探出头，抓紧了被子，轻声道：“……吴先生？”
　　吴金葵没有回答，像是又蒙头睡过去了。
　　季云泽得了这天赐的棉被，手脚并用地将身体裹了个严实。被子里热乎乎的，有吴金葵身上的味道。季云泽缩在里面，有种被他抱在怀里的错觉。他现在太需要一个怀抱了，无论是谁都好。他眷恋那种温暖柔软的亲密感，仿佛随时可以依靠，也不必一个人担惊受怕。在过去，他的资源十分富裕，既有父母哥哥等一干亲人，也有像素馨这样的红颜知己。然而从这时候开始，在这个空旷的小屋子里，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将要一个人生活了。再没有谁在身边照应着，安慰着，或是看在他要跌倒的时候拉他一把了。
　　此刻他就像一只孤立无援的小动物，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瑟瑟发抖——弱小又可怜，慌乱又迷茫。刚刚经历过一场死里逃生，他却不知道想罪魁祸首是谁。
　　这一天，离他十八岁的生日还有一个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