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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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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泽半梦半醒之间,觉得有人轻拍自己的脸。他因为两天没有合过眼,实在倦得很,于是稍稍偏开了头,嗯了一声又睡过去。那只手却不依不饶,又是捏又是拍的,最后忍无可忍,在他脸蛋上重重拧了一把。
他捂着腮帮子跳了起来,泪眼朦胧地瞪着面前的人:“疼死啦!”
吴金葵已经换了衣服,此刻他一身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十足的绅士模样,然而一张脸还是苍白的,像是有些营养不良。他将装满热水的暖瓶放在他脚边,伸手摘去季云泽的手铐。冷不防听他一声惨叫,便急忙将他脱了铐子的手抓来一瞧。果然那瓷白的手腕上已起了一圈红肿,还有一处破皮,渗出细细的血丝。
吴金葵眉头一皱:“你这皮肉未免也太嫩了!”转身走到墙角,他从药箱中取出酒精纱布,隔空扔给了他,又道:“你自己处理一下。”
季云泽包好伤口,又简单地洗了把脸,坐在地上啃起了面包。他因为无所事事,脑子又是一片空白,一双眼睛便像是黏在了吴金葵身上,随他在这神秘的小屋之中转来转去。
吴金葵给那支勃朗宁换好了弹夹,忽然转过身,眯起眼睛看他:“你老盯着我做什么?”
季云泽讪讪地道:“你的伤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吴金葵摇摇头:“哪有那么快,不过行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他从装武器的箱子里摸出一把巴掌大的迷你手枪,塞进了西装上衣的暗袋之中。
“等会我要出去一下,晚些才回来。我把东吃的西都放在这儿了,手伸过来,还得给你拷上。”
季云泽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地伸出一只爪子。
吴金葵瞄了一眼,便道:“这个才破了皮,换一只。”
随着“咔”的一声清响,吴金葵一身轻松地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将一顶棕色的毛呢小礼帽扣在了脑袋上,步履轻快地消失在门口。
他这一去直到深夜还不见人影。季云泽久等他不至,便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再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吴金葵面色凝重地凑在一盏煤油灯下读着报纸。街上的更夫一边敲锣一边拖着悠长的嗓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季云泽坐了起来,伸手揉了揉眼睛:“你怎么才回来?”
吴金葵见他醒了,便放下报纸,走过去将他手上的铐子解开,然后捡起脚边的一张申报扔给他:“你看看吧,各大报纸上都登了这消息——昨天夜里季公馆失了火,扑了一宿才灭。消防队从里面捡出五六具尸体,想必除了打死的那几个,还有一些没来及逃出来的佣人。刚才我去愚园路看了一眼,果真烧的一点都不剩了。”
季云泽一呆,急忙抢过报纸,读完之后也傻了眼。虽说家人一个都不剩了,但那座宅子好歹也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陡然间说没有就没有了,他实在有些接受不了。他本来还打算过几天回去一趟,雇几个人将公馆收拾一下,等季云甄回来,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如今看来是万万不可能了。
“怎么会这样?是那天晚上那些人做的吗?”
吴金葵背着双手在屋里来回踱步,沉吟道:“不知道。这事确实很奇怪。”
季云泽面对这样的情况,心里是很着急的,然而脑子里却没有什么想法,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了一会,呜呜咽咽地道:“你那么有办法,一定知道真相的对不对?你告诉我吧!到底是谁害了我爸爸,还放火烧了公馆,求求你了!”
他一双乌黑的眼睛泛起了水光,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泪断线珠子一样顺着脸颊流下来。
吴金葵偏开了头不去看他:“你问我也没用,我要是知道早告诉你了。”
季云泽难过的低下了头,将身子蜷在墙角里默默流泪。吴金葵眼见他的泪水从涓涓细流渐渐变成了洪水泛滥,纤细的身子也随着啜泣轻轻颤抖,终于长叹一声,掏出手绢来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
“不是我不肯告诉你,你知道的越少越好。”他揉了揉季云泽的脑袋,低声道:“在大概一周前,我和你父亲有过一次接触,他答应将一份文件交给我。前天晚上我到季公馆,也是为了找到那份文件。结果你也知道了,进行的并不顺利。本来今天我是打算去见我的下线,但等了一天他也没来,没准是出了什么意外。我现在没办法和总部联系,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我可以确定,你父亲的事,不是我们做的。至于是不是和那份文件相关,我也不好说。”
季云泽呆了半晌,伸手抹了一把眼泪:“那你们是什么人呢?”
吴金葵微微一笑,很戏谑地道:“这个可不能告诉你。你不是觉得我像共产党么?就当我是共产党好了。”
季云泽将信将疑,但也知道再问不出什么结果,便道:“那接下去你准备怎么办呢?”
吴金葵托着下巴思索片刻,然而一无所获,于是他扯过身后的棉被,扔了一床给季云泽:“睡觉!”
经过这一晚,两人的关系像是有了飞跃。吴金葵也不锁着季云泽了,但依旧嘱咐他乖乖待在屋里,自己则早出晚归,也不告诉他去了哪。
到了第三天夜里,吴金葵从外面回来,拖出暗门里的箱子,脚不点地的开始收起了东西。说是收东西,其实也并没有多少物件,那只小小的皮箱里,倒有一半的空间被弹匣占着。
季云泽见他一副匆忙出逃的架势,不由得也心慌起来,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吴金葵合上小皮箱,对季云泽道:“我有要紧事要办,一会就走。这儿的食物足够一个人吃半个月的,你若是没别的地方可去,也可以暂时留在这儿。但如果我三天之后还没有回来,你就尽快离开上海。听懂了吗?”
季云泽没想到他说走就走,而且态度坚决。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此去凶险还不小。虽说两人相处时日不算长,但吴金葵到底是他遭逢变故以来第一个陪在身边的人,这时候突然的要分开,内心便生出十二分的不舍。
吴金葵见他半天不答话,又问了一句:“听见了吗?”
季云泽茫然地点了点头,停了一阵又道:“那你可一定要回来。”
吴金葵笑了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我尽量。不过就算我不回来,你也得一个人过下去。”最后他站起身来抱了抱季云泽,又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日子其实没你想的那么难,勇敢点,有些坎儿也就过去了。”
说完他提起那只小皮箱,朝季云泽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季云泽独自在小屋中呆了三天。到了约定的日子,他从早上等到半夜,吴金葵始终没有出现。他贼心不死,又等了一天,还是一无所获。他一会觉得他也许是死了或者被人捉去了,一会又觉得他一定还能回来。胡思乱想了一整天,他急得掉了几滴眼泪,连午饭也忘了吃。然而到了晚上,他忽然又镇定起来,同时开始思考将来的计划。
“他叫我离开上海,是因为上海不安全吗?可我又能到哪里去呢?在上海总还有些朋友可以依靠,柳云还要回来找我呢!”他暗暗拟定了一个名单,罗列了他在上海的一众狐朋狗友,打算等明天以后一个个上门拜访,兴许有那么一两个念在往日的情分,愿意收留他这个落魄少爷。
他打好了小算盘,心中总算安定不少。草草吃过晚饭,他捡起吴金葵留下的报纸,就着微弱的灯光读了起来。刚读完第一版,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第一个想法是吴金葵回来了,于是激动得扔掉了报纸直扑大门,然而等他屁颠颠地跑到了天井,却突然觉出了不对——门外的脚步明显不止一个人,同时伴有低声的交谈,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他吓了一跳,急忙向后退了几步。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三个身穿长衫的人走了进来,见了他也是一愣。
“什么人!”其中一个人喊道。
季云泽正要开口,忽然觉得脚下一轻,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死死地按在地上,肩膀和脚踝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这么不中用。”另一个人说,特意低下头来看了看季云泽的脸:“长得挺漂亮,不像是个特务,倒像是哪家的大少爷。”
季云泽顾不上挣扎,急忙辩解道:“我、我不是特务!你们弄错人了!”
先前说话的人摸出一把手枪,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管你是谁,反正别想活着踏出这道门。”
季云泽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你、你们……想怎——”还没等他的“样”字说完,脑袋上就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枪托,痛得他惨叫一声,眼泪呼啦啦地涌了出来。那人似乎还不过瘾,又调转枪口,抵在了他的脑袋上,狠狠戳了两下,冷笑道:“你到底是谁派来的,快说!”
“没有谁,我不是——”
对方显然不愿意同他多费唇舌,手里的枪托劈头盖脸地向他砸下去。
季云泽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飞,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他从来没遭过这样的罪,满心以为自己要被打死了,可就在这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等一下,我有话要问他。”
身上的力道忽然消失了,然而还是火辣辣的疼。他双手撑着地,却怎么也爬不起来,四肢百骸都像是松动了,颤巍巍的用不上一点力道。他仰起头,眯着眼睛看见一个长相斯文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那人伸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仔细凝视了一番,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