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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亡 ...

  •   就在徐芳琳失踪的第二天,医院传来了季临江伤重不治的噩耗。
      季云泽堪称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实际上他已经被折腾的没有力气悲伤了。
      季云甄一直没有露面,所有的事情都交由柳云一手操办。季临江遇刺的消息已经登了报,为了避免节外生枝,遗体从医院直接拉到了火葬场,再送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一坛骨灰了。
      季云泽抱着骨灰坛大哭了一场。因为事出突然,没办法准备灵堂,他便翻出平日里母亲装首饰的红木盒子,将骨灰盒端端正正地放了进去。
      “爸爸……”他的声音恍惚而沙哑,“以后我要怎么办呢?”
      这一次没有人回答。也许再也不会有人回答了。
      季临江呼风唤雨了一辈子,几度穿梭于蒋汪两派之间,可谓游刃有余风光无限。他无论如何不曾想到自己竟会死得如此落魄凄凉,仅能以姨太太的珠宝盒栖身,连块像样的牌匾也没能捞着。曾经胜友如云高朋满座的季公馆,如今也只剩下他最瞧不上的小儿子,可怜巴巴地抱着他的骨灰盒,说一两句没人搭理的丧气话。
      他哭了一会,想起还没有向母亲汇报父亲的后事,便捧着木盒上了楼。刚上楼梯,迎面吹来一阵穿堂风,他一个激灵,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明明记得,他临去时,母亲房间的门窗都是关好的。巨大的恐惧让他的身子瑟瑟发抖,他慌忙放下木盒冲进了房间。
      房中空无一人,床上的被子让人掀开了一角,窗户敞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老高,一下一下的拂过窗沿,发出扑扑的声音。季云泽两眼发直,一个趔趄跌在床边,刹那之间只觉天地倒转,耳边尽是震耳欲聋的嗡鸣。他勉力站起身,用仅存的气力走到窗边,只往下看了一眼,便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板上。

      何秀珠的尸体是柳云收敛的,因为来不及火化,只好暂时停留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听说最近死人太多,殡仪馆里都排起了长龙。他不得已额外付了一笔款,对方才答应在三天之内将骨灰送上门。
      何秀珠全身的骨头都碎了,唯独一张苍白的脸,仍是美得令人叹息。入殓师过来看了一眼,也说:“不用画了,她还带着妆呢。”摸了摸下巴,又说:“不光画了妆,衣裳也穿的漂亮,倒不像去死,反像去约会哩!”
      柳云苦笑,也许对她来说,死亡就是同季临江的最后一场约会。

      季云泽彻底崩溃了,柳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按倒在床上。他怕他想不开,两眼不合的在床边守了一夜。直到第二天的凌晨,大约是累得狠了,季云泽终于在晨曦的微光中沉沉睡去。
      他松了口气,靠在沙发上闭目养了会神。等到上午八点钟,他到霞飞路上的公用电话亭打了个电话。季云甄冷冰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他忍不住紧了紧衣领。
      “大少爷,三太太死了,昨晚上跳的楼。”他简短地汇报了何秀珠自杀的情况,电话那头似乎是静止了,他踌躇了一阵,又说:“二少爷的情况不太好,您看是不是……”
      季云甄打断他:“暂且不管他,按照原先的计划,你今晚就过来。”
      柳云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握着听筒:“他昨晚闹了整一宿,现在不吃东西,也不睡觉,我担心这样下去他……”
      季云甄不耐烦地在电话那头怒吼:“我说了不用管他!他好歹也是十八的人了,吃喝拉撒还要人牵着吗?”
      柳云咬着压根,倔强的沉默着。
      季云甄半天没听见他答复,知道他是生气了,若在平时他大可任由他独个儿生闷气,反正他是他攥在掌心里的人,怎么跑不掉。但眼下事态紧急,他急需柳云的协助,只好放缓语气,用几近轻柔的声音道:“小云,不是我不关心他,你也知道他办不了什么事,即便来了南京,你我也没空照顾,留他在上海才是为他好。”
      柳云知他说的是实情,然而心里到底不忍,便问:“可他一个人在上海要怎么办?”
      季云甄沉吟片刻道:“我有一张存折放在公司的保险柜里,里面大概有几十万,你都取出来给他。他在上海也有朋友,让他暂时住过去等几天,这边的事一了我们就回上海,到时候再做打算。”
      柳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季云甄又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动听的悄悄话,听得他耳朵根发热。他对他的惧怕常常多于爱慕,可就是他偶尔流露出来那一星半点的温柔,总能让他心动不已。
      按照季云甄的指示,柳云回了一趟季临江的公司,诺大的办公楼人几乎走空了,值钱的东西也被搬得七七八八,剩下几个手脚慢的,还在漫无目的地到处翻找。
      季云甄办公室的门锁让人撬开了,各类工艺摆件被席卷一空,就连书桌上的一对黄铜镇纸也惨遭洗劫。柳云搬开墙角的木质书架,墙壁上有一个不起眼的透明拉环,季云甄在里面藏了一个小小的保险柜。按下密码的时候他有一点恍惚——零三一六,是他的生日。
      保险柜里有一张存折和几封拆过的信,他一并拿了出来揣在怀里。依言到银行提了现款,他又在路边买了几笼包子和一碗馄饨。回到季公馆的时候,季云泽已经醒了,正双手抱膝坐在楼梯的台阶上,两眼发指地盯着一只碎了的青花瓷瓶。
      “二少爷。”他走过去,将一袋冒着热气的包子递给他:“您一天没吃东西了,这样下去身体要坏的。”
      季云泽纹丝不动,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饿。”
      柳云叹了口气,将纸袋放在他脚边:“大少爷刚才捎来了信,他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季云泽木然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柳云咬了咬唇,似乎是有些不忍心开口,踌躇了一阵,终于说道:“我……大少爷交代了我几件事,马上要办的,我可能……可能要去几天。”
      季云泽慢慢地抬起了头:“你们要去哪?”
      柳云弯下腰,拉起他冰冷的双手,放在掌心里紧紧地握着,仿佛要把热气传递给他。
      “大少爷联系了老爷的一个同窗,是在南京政府里做党务调查的,听说手上有不少门路,也许能查清老爷遇害的内情,我打算今天就到南京去,顺利的话,这礼拜就能回来。”
      季云泽身子微微一颤,凝在眼眶的泪珠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
      柳云掏出手帕替他擦掉眼泪,轻声道:“大少爷还特别嘱咐,这几天家里恐怕不太平,您暂时到别处躲一躲,等那边有结果了,我们再作打算。”
      季云泽发了一会愣,点了点头:“那你可早点回来……”
      柳云听他话音里带了哭腔,实在不忍心就这么一走了之,便挨着他坐下,柔声道:“云泽,这儿还有一些钱,你先拿着,万一有什么急事也能应付一下。厨房里我备了些点心和干粮,你一定要按点吃饭,别把身体饿坏了。”
      季云泽侧过了头,将脸颊贴在柳云的手背上:“还是你对我好,大哥都不理我了,只有你还想着我。”
      柳云摸了摸他乱糟糟的头发,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那你自己小心点。我去了。”

      柳云走了,家里一个人也没剩下,这会儿他成了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
      他仿佛做梦似的,满身满脸都是飘忽的灰尘粒。他迷迷糊糊地蜷着身体,双手交叉抱住了手臂,眼前忽明忽暗地升起了许多的画面,走马灯一样的在他眼前匆匆掠过。朦胧间他回到了十多年前,他还只有五六岁,娇小可爱的脸蛋红扑扑的,跟在大哥身后一脚深一脚浅地胡乱蹦跶。母亲葱白的手指轻轻捏着他婴儿肥的脸蛋,一边笑一边喊他的名字,他傻乎乎地闷头跑,扑通一下撞在了笔挺的西裤上。然后一双有力的臂膀抱起了他,将他高高地举到了空中,他兴奋地张牙舞爪,口齿不清地大喊大叫——
      “爸爸,妈妈……”
      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盖过了年幼的他。那些美好的场面突然消失了,冷冰冰的剩下些残缺的影子,他急忙伸手去抓,却一一扑了空。他呜呜咽咽地发了一会呆,像是魔怔了。
      眼见太阳沉下去,周遭的温度冷下来。他只穿了一件薄西装,瑟瑟发着抖。勉强吃过几片面包,他捧着红木盒上了二楼,到一处开一处的灯。书房里还是一片狼藉,他腾开几本散落的书籍文件,贴着冰冷的墙角坐下。四周太空了,冷清得吓人。搁在往日,他是必须要一个怀抱的,这会儿条件不允许,便只好挤在墙壁的臂膀里。硬凉硬凉的,但他到底能够安心了。
      疲倦裹挟困意涌上来,他闭上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像轻灵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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