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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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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秀珠转醒的时候,季云泽正将一碗菜粥喝的底朝天。听见母亲气若游丝的叫唤父亲的名字,他立刻扔掉手里的碗,直扑到了床前:“妈!妈,我是云泽啊!”
何秀珠脸色煞白,一双眼睛浑然没了往日的神采,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儿子,散乱地看向他身后虚空:“云泽,你爸爸……你爸爸他……”一句话没说完,她便猛烈地咳嗽起来,大有把整片肺脏都咳出来的架势。
季云泽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在她胸脯上顺气,眼泪珠子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妈!你别担心,爸爸一定会没事的。”
何秀珠摇了摇头,泪水从眼角滑落,一滴滴的打在被单上:“我知道他的,我知道的……”她颤巍巍地从被窝中探出手,轻轻抚上季云泽的脸颊,声泪俱下地道:“云泽,我的宝贝儿……要是爸妈都不在了,你可怎么办啊!”
季云泽把脑袋贴在母亲胸口,呓语似的呢喃道:“不会的,我不要给你们分开,一辈子都不要!”
何秀珠摸着他柔软的短发,嘴角扯出一丝微笑:“真是个傻孩子……”
待她昏昏沉沉地睡去了,季云泽才抹干脸上的眼泪鼻涕,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房间。他找来赵汉良,吩咐他好好照顾两位太太,自己则跳上雪佛兰,一路飙车去了医院。
他磕磕绊绊地找到了挂有父亲名字的病房,刚推开房门便一个跟头栽到了瓷砖地上。他大哥季云甄此刻正站在门边,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待他认清趴在地上的人是季云泽后,迅速地将他提了起来,质问道:“你怎么来了,家里呢?”
一晚上的疲倦和恐惧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季云泽抱住了他最讨厌的大哥,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里,哇哇大哭起来。
季云甄见不得他这没出息的样子,伸手在他腰间重重拧了一把:“这是在医院里,嚎什么嚎!”
季云泽急忙收声,可眼泪还止不住,扑籁籁地全滴在季云甄身上。他用白色西装擦着眼泪,委委屈屈地道:“我好担心啊!在家一点消息都没有,怎么坐的住!你快告诉我,爸爸怎样了?”
季云甄见他一双凤眼肿成了桃子,多少也有些心疼。他一直觉得这个弟弟太过阴柔不成气候,天天腻在姨太太堆里,沾了一身的娇俏做派。生气起来也就是撒个娇,翻个白眼也像是含了情,这会儿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仰起脸来看他,竟让他觉得一阵心猿意马。
“爸爸刚做完了手术,这会儿还在监护室。”季云甄告诉弟弟。
季云泽懵懂的点了点头,又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要害爸爸?”
季云甄拽着他在床边坐下,略略思索了片刻,开口道:“老二,家里有些事情我一直没对你说。一来是爸爸不让我说,二来你这副样子,说了也没多大用处。但现在不同了,爸爸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将来的事也没个定数,你自己也得有个打算才是。”
季云泽一听这话就傻了,眼泪又决堤般涌了出来:“爸爸是真的不行了么?”
季云甄眼中凶光一闪,沉声道:“一共中了三枪,两枪打进了肺里,一枪打穿了肚子。肯定不是一般人做的,摆明了是要老爷子的命!”
季云泽吓的脸色苍白,急忙捂住了嘴。半晌才颤声问道:“到底是谁……下这样的狠手……”
季云甄冷笑一声:“警察局的人说是重庆派来的特工,我看也不见得,前段时间码头闹罢工,是爸爸牵头叫的军警,还打死了几个人,这事没准是共产党策划的。”
季云泽呆若木鸡,重复道:“共产党……是要共我们的产么?”
季云甄见他一副怂包样,不仅怒从心起,伸手揪着他的脸蛋,恨铁不成钢地道:“共什么产,你懂些什么!整天就知道好吃懒做!”
季云泽吃痛,捂着脸呜呜地又哭起来:“我就是不懂才问你啊!”
季云甄狠狠剜了他一眼:“你闭嘴,一会我让柳云跟你回去,你暂时哪也别去,就在家待着,把门关好,别让外人进出。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等我回去再说下一步的事。”
季云泽立刻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他此刻攀上了主事的人,心头总算踏实了一点。然而腿脚还是软的,急需一个怀抱来支撑,于是手脚并用地抓住了季云甄的衣服,活像一只八爪鱼。
柳云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奇异的景象。季家兄弟正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纠缠在床上,季云泽眼泪汪汪地抱着哥哥要哭不哭的,季云甄则一脸嫌恶的揪着他的衣领,试图将他这人形膏药从身下撕下去。
柳云愣了片刻,迅速退了出去,正准备关上房门,便听见季云甄在里头一声怒喝:“你躲什么躲,给我滚进来!”
于是他乖乖地滚了进去,一言不发地低着头,犹犹疑疑地用余光瞄着那个眉眼凌厉的男人。
季云甄黑着脸,伸手指向季云泽:“你现在就把这蠢货带走,一切事务都按照我交代的去办。爸爸书房里有三十万现金,另外还有一张存折,在书桌左手边的第三个抽屉里,你们趁早把钱都取出来,在家等着,有什么消息我会派人通知你们。”
柳云得了吩咐,便急忙拖走了季云泽,生怕一个不留神又拂了他的意。他最近对季云甄怵得很,两人虽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毕竟尊卑有别,他当了十年跟班,早就养成了唯季大爷马首是瞻的习惯,季云甄就是吼他一句,他也要哆嗦半天。
两人马不停蹄地开车回到季公馆,一进门却又让眼前的光景吓了一跳。
只见厅中四处散落着杂物和破碎的杯盏茶碟,存放饰品的五斗橱被人翻得底朝天,摆在酒柜里的贵重茶器通通不翼而飞,墙角的一对青花瓷瓶打破了一只,另一只却不见踪影。
季云泽对着满屋的狼藉发愣:“这……是遭了贼了?”
柳云暗道一声不妙,丢下季云泽便奔上了二楼。果然书房也未能幸免,几乎所有的抽屉都让人清了个干净,几个带锁的柜门也被撬坏,金银细软一件不剩,完全是一副遭了洗劫的惨状。
季云泽一脸惊惶地跟了上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云环顾四周,淡淡地道:“现金和存折都不在了。”
季云泽张大了嘴巴,眼看又要江河泛滥,柳云这次抢在了前头,不等他开腔便问道:“赵管家呢?怎么没见他人?”
季云泽一呆,脸上的血色顿时就褪了下去:“不知道……我走的时候他还在的!”
他人虽然蠢,却也不至于到白痴的地步。按眼前的种种迹象判断,定然是赵汉良见情势不对,趁家中无人携款逃走了。两人围着公馆找了两圈,果然没见到他的影子。这倒没有什么,真正让季云泽崩溃的,是徐芳琳也不见了。赵汉良跑了也就罢了,到底是个下人,与他也谈不上有什么感情。但徐芳琳就不一样了,是从小看着他长大,听他喊了十八年妈的人。他万没有想到她竟然也会在这样危机的关头,扔下他和这个家一走了之。这下他彻底失去了信心,脑子一片空白,挨着柳云就软了下去。
“二妈……连二妈都不要我了!”他两眼发直四肢僵硬,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二妈——”
柳云耐心等他哭了一会,才弯腰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又掏出手绢来替他擦了擦眼泪:“二少爷,别哭了,您还有三太太呢。”
季云泽一个激灵从地上蹦了起来,推开房门便直扑向母亲床边。何秀珠这时已经坐了起来,可见身体并无大碍,只因精神上受了莫大的刺激,变得目光迟滞口不能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直直盯着季云泽,口中咿咿呀呀,像是费极了气力,却是一个字也发不出声。
季云泽吓的眼泪也止住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又晃:“妈!你怎么了呀,妈,你别吓我啊!”他一脸无助的回过头,眼巴巴地看着柳云。晶莹的水珠子凝在他小扇般的睫毛上,眼见着越积越多,越堆越大,终于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柳云下楼打了个电话,又把刚刚回到诊所的医生叫了过来。
医生姓黄,是季公馆专门请的家庭医护,两三个钟头前刚给何秀珠看过诊,这会儿又背着个药箱哧吭哧吭地赶了过来。他先给何秀珠量了体温血压,随后又握着个小手电在她眼皮子底下照来照去,末了从医药箱中取出一支注射器,小心翼翼地给她推了一管镇定剂。
黄医生擦擦额角的汗珠,摇头晃脑地道:“夫人心肺功能一切正常,体温也正常……”
季云泽嫌他废话太多,一手揪起他的衣领:“我妈这是么了?你快说!”
黄医生大着胆子道:“夫人这是失心疯了!”
季云泽一呆,拽着黄医生的领口拼命摇:“那你倒是想想办法啊!今天不能把人治好你别想回去!”
黄医生惊恐万分地抱住了脑袋:“二少爷!这病没法治,只能慢慢调养,什么时候缓过神来了,什么时候就能好。哎哟祖宗!您就是把我摇散架了我也是这么句话,这是心病,医药针石都不顶用,非得病人自己想开了才行!”
趁着季云泽慢慢松开手的功夫,黄医生拾起药箱一溜烟跑了。
柳云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扶起摇摇欲坠的季云泽,生怕一不小心将这娇贵的瓷人儿碰碎了。
“二少爷,您别想太多,早点休息,有什么事等大少爷回来之后再商量。”
季云泽表情木然地点了点头,就着柳云的搀扶扑棱一下跌坐在沙发之中。他这半天饱受各种惊吓和打击,实在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整个人就像是晃到了鬼门关,叫无常抽掉去了魂魄,只剩下一副徒有其表的空壳。
“怎么会这样呢?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呢……”他蜷在沙发一角,默默抹着眼泪,心里胡乱地思考:“重庆特务也好,共产党也好,爸爸得罪他们什么了呢……就因为爸爸是汉奸吗?可世界上汉奸那么多,为什么他们单单要害爸爸呢?”
他出身富贵之家,从小被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一辈子也没有这么狼狈过。一身银灰色哔叽面料的西装不知在哪划开了一道口子,浅蓝色的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一张俏脸沾了几块灰不拉几的污渍,和没擦拭干净的眼泪糊成了一坨。
“爸爸是汉奸也好,是坏人也好,他总归是我爸爸……就算世上的每个人都恨他,我也还是爱他的。”
他委委屈屈地想着,越发地觉得世界上没有人比自己更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