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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变故 ...

  •   第二天,季云泽一直昏睡到中午,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
      他梳洗完毕,便站在穿衣镜前仔细端详自己。他身材修长,容颜俊秀,天生便是父母相貌的集大成之作。皮肤是光洁嫩滑的牛奶白,一双眼睛生的乌黑亮泽水光四溢,红润的小嘴微微上翘,再加上精致小巧的下巴,硬挺秀气的鼻梁,漂亮得简直像是从招贴画里走下来的人儿。唯一令他心存不满的便是左眼眼角的一颗泪痣,平白无故让他原本就已泛滥的脂粉气又浓郁了几分。
      他看得动情,突然上前死死抱住了镜框,又将脸贴在镜子上,闷闷地道:“他既然不喜欢我,我也就不再喜欢他了!世上那么多人,难道还没有喜欢我的么!”

      他顶着黑眼圈下楼,发现父亲已经带着柳云去了工商协会,大哥也照例去了公司打点生意。偌大的客厅空荡荡的,只余下二太太徐芳琳坐在靠窗边的沙发上织着毛线,身边站着管家赵汉良。
      见他下楼,徐芳琳抬起头笑了一下:“云泽,你可起来了,再睡都要到下午了。”
      季云泽左顾右盼不见母亲的身影,便问道:“二妈,我妈呢?”
      徐芳琳将毛线撑在赵汉良的两只手臂上,自己拿起线头,一边绕一边答道:“她一早就跟你爸出去了,说是去南京路逛街。对了,你肚子饿么?我叫人把午饭热一下,你好歹吃一点。”说完她放下毛活,径直去了厨房。过了几分钟,帮佣便端出来一盘丰盛的午餐。
      季云泽填饱了肚子,又坐着发了一会呆,心思便渐渐活络起来,暗暗盘算着要如何溜出家门。季临江虽然对他不报任何事业上的希望,却因为顾及自身地位的缘故,对他和季云甄的私生活横加干预。大儿子的婚事当然是要等他指定的,小儿子虽然还不到进入交际圈的年纪,也必须要早早地树立起清白公子的形象,以便将来用作政治上的筹码。道理上他绝不允许儿子们夜不归宿,也不能公然在外花天酒地。然而知好色而慕少艾本是人之常情,父亲的教诲管得了他的人皮,却管不了季二少爷蠢蠢欲动的心。
      他耐着性子喝光了徐芳琳泡好的一壶红茶,便借口要去拜访一名中学同学,光明正大地开走了家中闲置的雪佛兰轿车。他先是开车到外滩兜了一圈,又在永安百货里挑了两条领带和一条白金项链,然后调转车头拐进了福州路的会乐里。
      车子停在一座小院门前。院门上挂了块橡木小匾,上面写着“庐州小寓”四个隶书大字。
      他刚下车,便有穿青布袍子的小厮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地道:“季少爷,您来了!”
      季云泽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你们先生在吗?”
      小厮连连点头:“在呢!您等着,我去给你通报去。”
      季云泽一把拽住他,将车钥匙往他手里一丢,又用两根手指从衣袋中夹出一张纸币,在他眼前晃了两晃:“那倒不必,你只管乖乖的帮我把车停好,我自己去找她。”
      小厮接过钞票,欢天喜地的去了。
      季云泽掏出手帕擦了擦脸,这才伸手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这是座独门独户的清新雅舍,按照主人的意愿布置成一方小小的园林。正对大门的是一面爬满绿萝的石墙,微风拂过之时,整面墙壁便荡漾起翠绿的微波,像是活了一样。墙角是特意开辟出来的一汪小池,当中三三两两地摆了几块太湖石。水面飘着几朵巴掌大的白色睡莲,莲叶间偶尔跳动的水泡,是水塘中放养的几尾红鲤鱼探出的脑袋。池塘边上又置了一张汉白玉的石桌和两张石凳,桌上放着一张棋盘和一套围棋棋具。
      季云泽随手捏起一枚玛瑙棋子,对着太阳眯起了眼睛。淡淡的斑驳的光晕洒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粉雕玉琢的脸庞直如透明一般。
      一个娇柔的声音带了笑意,在他耳边响起来:“怎么,多日不见,一来就要顺我的棋子儿么?”
      季云泽微微一笑,将那枚玛瑙围棋捏在手心:“什么顺不顺的,多难听呢!就当是姐姐送我的。”
      话音未落,他便转过了脑袋,目光落在眼前的一名女子身上。这女子名叫素馨,大了他四岁,是这间庐州书寓的主人。相貌虽不是天姿国色,却胜在温雅恬静,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季云泽眨了眨眼睛,凑过去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我来看你,你高兴么?”
      素馨噗嗤一笑,伸出食指在他脑门上轻轻戳了戳:“你还知道来看我。”
      季云泽撩起她的一缕长发,掠到鼻尖嗅了嗅,似笑非笑地道:“想我了么?想了就直说呀!”
      素馨抿起了樱桃小嘴,背着双手歪头看他。一身宝蓝色的旗袍,穿在她身上就像是染上了淡淡的银光,骄阳照在上头也就成了月色。
      季云泽喜欢的就是她这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偏偏这副样子在风尘女子当中最是难求。他从怀中掏出包装好的白金项链,塞到她手里:“送你个小玩意儿,权当赔罪。”
      他年轻俊俏,出手又堪称大方,素馨能得他诚心相待,也觉得十分满意,两人聊了一会天,素馨取出琵琶,为他奏了一段《杜十娘》的弹词,季云泽听得如醉如痴,忽然道:“李甲可真不是东西,杜十娘也真是可怜……要是这世上有个人那么爱我,我宁可什么金银财宝都不要。”素馨听他说的天真,便笑道:“今天是怎么了?说起这些话来,莫非在家里又受了委屈?”季云泽耷拉这脑袋,闷闷地摇了摇头。素馨爱怜的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低声道:“难道这世上就没人喜欢你么?”季云泽一愣,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悲伤,一头扑进素馨怀里,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他哭过一阵,心里好受些了,素馨又留他喝了下午茶,陪他说了一会儿笑话。等到快要晚饭的时候,季云泽才依依不舍地与她挥手告别。这一番温柔乡里的闲游,将之前失恋的阴影冲淡了许多。他一路哼着小曲儿,神清气爽地开车回了家。

      季云泽将车停在公馆门口,刚迈出车门,便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平时这时候早该有车夫迎出来了,可他这会儿站在街面上吹了两分钟的西北风,却连一个佣人的影子都没见到。他心中纳闷,匆匆丢下了雪佛兰,快步走进院子,直奔厅门。
      他因为走得急,差点在石阶上崴了脚。推开半掩的大门,他放开嗓子喊道:“妈,二妈,我回来了!”
      他话音未落,管家赵汉良就火急火燎地从楼上冲了下来,一见到季云泽便朝他直扑过来,颤声道:“祖宗!你怎么才回来!家里出大事了!”
      季云泽被他嚷的一阵心慌,手里也冒了一层白毛汗:“赵叔,到底怎么了?我妈呢?”
      赵汉良身子抖得筛糠一般,哑声道:“是老爷,老爷不好了!”
      季云泽一呆,慌忙抓住了他的两只胳膊:“爸爸怎么了?快说呀!”
      赵汉良勉强定了定神,咬牙道:“老爷……刚才从商会传来的消息,说老爷在万国大厦门口让人用枪给打了!这会儿正在医院里抢救,大少爷已经赶过去了,三太太听到消息就晕倒了,二太太正在楼上照顾着,二少爷,现在可怎么办啊……”
      季云泽脑袋里嗡地一声炸开了:“你说爸爸……”一句话没能说完,他便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为什么会这样……”
      赵汉良自然不会知道原因,他除了操办季家的日常事务之外,并不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然而二少爷吓得三魂去了六魄,他也只有硬起头皮说两句安慰话:“老爷福大命大,一定能吉人天相,您先顺顺气,别急坏了身子,就算是为了三太太,您可千万要挺住啊!”
      季云泽还处在失神的状态当中,赵汉良的话十有八九听不进去,但这最后一句却像是触到了他的神经,他猛地跳了起来:“妈,我妈呢!”不等赵汉良回话,他便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了二楼。

      此时的二楼卧房内,徐芳琳正六神无主地坐在床沿,见季云泽来了,她惶惶起身,攥紧了手里的帕子:“你回来了。”
      季云泽此刻反倒镇静下来,还知道朝她点点头。他径直走到床边,探到被窝下面握住了何秀珠的一只手,回头问徐芳林:“我妈怎么样?叫过医生了吗?”
      徐芳琳道:“已经让医生来过了,说是没什么大碍,休息一会就好。”
      季云泽稍稍松了口气,但仍然不愿松开母亲的手,就这么趴在床沿。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失魂落魄地开口:“二妈,爸爸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芳琳强撑了大半天,这时实在忍耐不住,用手绢捂住了嘴,一边哭一边说道:“不知道啊!真是一点也不知道。云甄接了消息就去了医院,三言两语的也没说清。柳云刚才从医院挂了电话来,只说八成是有人蓄意要害他,却不知道是谁。”
      季云泽被她哭的心慌意乱,一颗脑袋毫无征兆地疼了起来。
      徐芳琳得了他这倾诉的对象,恨不得倒尽腹中的苦水:“昨个儿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成了这幅样子。下人都跑干净了,家里也没个主事的人,偏这档口三妹又倒下了,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季云泽动了动嘴,却没能说出什么所以然。他一向脑子空惯了,陡然间塞进这许多的事,唯有以疼痛来向他提出罢工。
      徐芳琳见他脸色煞白,生怕他也一声不吱晕过去,忙道:“云泽,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告诉二妈,我这就去叫医生来!”
      季云泽摇了摇头,一只手按在肚皮上,半天才低声道:“我饿了。”
      徐芳琳一呆,然而呆过之后也只有叹气:“好,我去弄点吃的,你先定定心。”
      下人已经跑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两个从小就长在季公馆的亲信。徐芳琳亲自操刀,到厨房去煮了一锅青菜粥,又叫人将冰柜里的牛肉捯饬出来,勉强炒了两个菜。她担惊受怕一整天,这时候也觉出饿来,便将饭菜端上楼去,同季云泽一道闷头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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