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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的平静 ...

  •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迎着细雨缓缓驶入了愚园路,分毫不差地刹在季公馆的大门口。柳云利落地下了车,撑开长柄雨伞,拉开后厢的车门,毕恭毕敬地道:“老爷。”
      车内首先探出一只深棕色的布洛克皮鞋,然后是一张青白色的国字脸。两道浓密的眉毛参杂了少许银白,底下是一双乌黑精悍的眼睛。上海工商联合会主席季临江,此时弯腰跨出了车门,朝他看了一眼,又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在外头你算是我的秘书,喊我一声老爷也无可厚非。但这会已经到了家,就别再见外了。你还是喊我姨夫,我也听得惯些。”
      柳云抿了抿薄薄的嘴唇:“是,姨夫。”
      季临江要笑不笑的,目光匆匆略过了这个相貌清秀的年青人。这是他妻子芝芹的娘家外甥,今年二十四岁。他自幼父母双亡,一直寄养在外祖家中。十年前芝芹去世时,曾特意将他托付给季临江。季临江见他聪明沉稳,便出资供他念书,待他毕业后又将他留在身边,做了自己的秘书。如今大儿子季云甄打理着他名下的几间贸易公司,他又琢磨着将他送到大儿子身边做个助力。然而最近两人关系突然交恶,他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开口,思来想去也唯有维持现状,再伺机居中调解。
      明明是关系不错的表兄弟,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年青人的想法,他已经不太懂了。
      摸了摸精心打理的两撇的小胡子,又叹息似的摇了摇头,他自个儿撑开了伞,一阵风似的从柳云面前过去了。扬起的长袍下角沾了点泥水,溅在那双价值不菲的皮鞋头上。但他丝毫不觉得,仍旧大步流星的去了。
      柳云反身关上车门,快步跟了上去。
      迎在公馆门口是管家赵汉良,季临江接过他递来的毛巾,一边擦手一边步入大厅。这厅是极宽阔的,撤去了家具足可以用作晚宴的会场。香樟木的拼花地板中央,铺着一张丈许见方的羊毛地毯,上面置了一套加长的美式沙发。沙发上坐着的两个女人,见他走来,便一同站起身来。
      “哟,是咱们的季老爷回来了。”
      说话的是三太太何秀珠。她娇小丰润的身躯是最不显老的一种,永远的柳眉杏眼,细腰圆臀。若非有个年近二十的儿子作为证据,实在要让人怀疑她的实际年岁。站在她身边的是二太太徐芳琳,到底也算个端秀贤惠的女子。可女人是最禁不起比较的事物,她清丽素雅的容貌,单看也十分叫人动容,但往何秀珠身边一站,也就变得淡而无味了。
      季临江将毛巾随手放在桌上,聚精会神地盯着两个太太:“怎么,我可是好不容易推掉了应酬赶回来的,还不满意?”
      何秀珠掩口一笑:“是是是,你最辛苦还不成么!咱们在这儿等的脖子都长了也算不得什么!”
      “要说今天也真是够晚的,这都快要八点钟了。”徐芳琳看了一眼挂钟,转头对赵汉良道:“老赵,吩咐厨房快点热菜。”见他点头答应了,她又回过身来对季临江笑了笑:“今儿备了你最爱吃的松鼠鳜鱼,还有火腿青菜烩蛋饺!洗把脸趁早上桌吧。我上去叫两个小祖宗下来。柳云也别站着了,陪你姨夫坐坐!”
      季临江洗了手脸,挽着何秀珠,在柳云拉开的椅子上坐下了。赵汉良见主人已经坐定,便吩咐厨房的帮佣陆续往桌上端菜。季家于吃喝一道从不将就,哪怕是平日里的家庭惯餐,也要做足四道功夫。首先是四碟开胃凉盘,再来是四盘清炒河鲜,配上四道精致热菜,最后是大盆的青菜火腿烩蛋饺。
      季临江见柳云仍垂手站在一旁,便开口道:“你也别站着了,过来坐。”
      柳云低眉顺眼地道:“我等两位少爷。”
      何秀珠倒喜欢他温和乖巧的样子,笑道:“阿云就是没脾气,难怪云泽那么粘他。”
      正说话间,楼梯上走下来两个年青男人。年长的大约二十七八岁,身材挺拔,浓眉大眼,眉宇之间一股英气,与季临江像足了七八分。年幼的十八九岁,皮肤雪白,腰肢纤细,一张小嘴粉嘟嘟的,活脱脱是何秀珠的模样。
      一见柳云站在底下,季云泽三步并作两步的蹦下台阶,张开双臂将他抱了个结实:“云哥!你来看我么?”他自幼家教森严,几乎没有玩伴,唯一的兄大他大十岁,懒得和小毛孩戏耍,唯有这个没有血缘的哥哥,时不时的陪他说话聊天,逗他开心。他长大之后,也时时记得他的好,逢年过节也是伸长了脖子盼他来看他。
      柳云轻轻拍了拍季云泽的肩膀,忍不住溜了季云甄一眼。见他一派神色如常,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季临江出言训斥小儿子:“拉拉扯扯的成什么样子,坐好吃饭!”
      季云泽充耳不闻,拉着柳云在自己身边坐下,又夹了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这个可好吃了。你尝尝。”过了一会又说:“这个清炒河虾也好吃,你试试。”
      坐在两人对面的季云甄,目光刀子一样直扎过来,柳云紧绷着身子,一双筷子僵在半空中:“谢谢二少爷,我……我自己来。”
      季云甄轻哼一声,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松鼠鳜鱼,不咸不淡地道:“你们这是八百年没见了么?”
      季云泽做了个鬼脸,得意洋洋地道:“怎么,就许你跟他好,我便不行么?你要不要自己问问,看他是喜欢我多一点还是喜欢你多一点?”
      季临江见他越说越不像话,迅速拧起了眉毛:“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秀珠暗暗瞪了儿子一眼,舀了一大勺蛋饺在季临江碗里,笑道:“云泽年纪小不懂事,你跟他生什么气啊!”
      徐芳琳察言观色的,这时也在一旁帮腔:“年轻人拌个嘴实在算不上什么事,云泽不就是开个玩笑么?哪能当真呢!”
      柳云夹在季家的两位少爷中间,大气也不敢出,恨不能将头埋到桌底下。
      季云甄淡淡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继续吃饭。
      季临江吃了一口蛋饺,稍稍平复了心情。他清了清嗓子,慢吞吞地放下手里的碗筷。一桌子的人知道他要说正事,都也都挺直了腰杆,等着他发话。只有季云泽伸了一双筷子出去,老实不客气的戳在鱼肚子上。
      季临江原本也不指望他能有多大出息,也就对他放任自流。他自觉人生已经足够圆满,故而时时摆出知足常乐的姿态——太太虽然不多,但一个贤惠一个美貌,不争不吵的一团和气。两个儿子也都顺利长成,大的精明能干,小的活泼讨喜。而他自己,也已经半个屁股坐上了南京政府商务部长的位置——这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顺遂!再想想那孙思明,人前固然风光无限,可硬是连一个儿子都没有。季家老二虽然是个绣花枕头,但到底是个正经儿子,还是个难得一见的漂亮青年,多少人想生还生不出来。一想到这一层,他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再看那草包儿子也觉得顺眼了许多。
      “过两天我要去趟南京,怕是要耽搁一段时日。家里的事暂且交给芳琳,你和秀珠商量着办。工商协会那边我也打好了招呼,暂时由云甄代管。万一遇上了急事,就给南京拍电报,现在是特殊时期,你们都多留点心。”
      徐芳琳听出些门道,便问他:“是商务部长的事么?可是定下了?”
      季临江夹起一块鸭子,丢进了小儿子碗里:“未必那么简单,孙思明八成还留着后手。我这次着急过去,也是准备四处走动走动。这事说难也不难,只要汪主席点了头,事情就八九不离十。”
      季云甄沉吟道:“爸爸,要不要我陪您一道去?听说重庆方面近来盯得很紧。”
      季临江赞许地看着大儿子:“你能这么想,爸爸很高兴。但你还是留在上海,这事人多反而不好。让孙思明见了,指不定又在背后说三道四。我这次通知了梅机关,梅田答应派人保护。”
      何秀珠忧心忡忡地捏着手帕:“日本人?靠得住吗?要不要找找付主任?让他们也派几个人暗中看着?”
      季临江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你们只管安心在家等候消息。不出意外下个月任命就能下来,到时候还得张罗搬到南京的事。”
      季云泽吃光了碗里的鸭子和蛋饺,忽然听到了这一句,顿时撅起了嘴:“为什么要去南京?我不喜欢南京,我们留在上海不好吗?”
      季临江眉头一皱,心想你这败家玩意除了好吃懒做还知道些啥?当即沉了下脸,正待开口数落,倒是大儿子不耐烦起来,拾起筷子敲他在脑门上:“多什么嘴,吃你的饭!”
      季云泽爹娘不怕,偏偏对这个哥哥有几分忌惮,于是乖乖收了声,继续低头扒饭。
      季临江吃完了饭,又将大儿子和柳云叫到书房里一阵密谈。季云泽无所事事,便坐在沙发上陪母亲和徐芳琳聊天。他人长得俊俏,嘴巴又十分活络,专挑些学校里的趣闻说了,逗得两位太太咯咯直笑。

      大概到了十点钟的光景,季临江才从书房里出来,打了个呵欠,甩手回卧房去了。季云泽清闲了一个晚上,精神的两眼放光。他回房洗了澡,又坐在床上读了一会小说,实在无聊的狠了,便打算去找柳云说会话解闷。经过楼梯间的时候,忽然瞄见徐芳琳站在一楼的转角,正在和赵汉良谈话。他探出头去,甜甜的喊了一声:“二妈!还不睡呀?”
      徐芳琳嫁入季家二十多年一直没有生养,故而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很有几分喜爱,便笑道:“我还有几件事交代给赵管家,你先去睡吧!”
      季云泽点点头,步履轻快地上了三楼。他的目标是柳云的房间,在楼梯左手边最靠里的尽头,对面是他大哥季云甄的卧室。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竟发现房门没有关严,露出来一条一指来宽的缝隙。他喜出望外,正准备扑进去吓他一跳,却听见屋里传来了季云甄的声音。他吃了一惊,急忙靠在墙边坐下,心头一阵擂鼓似的乱跳。他固然知道扒门缝是极不入流的行为,况且里头还是他那叫人畏惧的大哥。他在良心与好奇的较量之中挣扎许久,终究是好奇占了上风,令他伸长了耳朵趴在门口,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季云甄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点质问的口吻:“你最近为什么一直躲着我?是因为那天的事么?”
      柳云停顿许久,才低声道:“……对不起。”
      季云甄轻轻地笑了一声:“轮得到你说对不起么?非要说,也该是由我说。”
      柳云叹了口气,声音逐渐低下去:“你不必担心,我会向老爷有个交待,将来上海总是需要人打理,我去求他让我留下,不会再打扰你……”
      季云泽不免心中纳闷,想道:他俩吵架和爸爸有什么关系了?他又为什么不肯跟我们一道去南京?他这一走神,接下去几句便没有听清。
      季云甄惯有的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现在才说这话可就太迟了,即便想走,我也不会放你走。你又能逃得到哪里去?”
      柳云刚说了个不字,余下的话语便骤然消失了,随之响起的是一阵急促的喘息声,还有肢体相碰发出的沉闷的撞击声。季云泽吓了一跳,正犹豫着要不要冲进去劝架,突然听见柳云叫了一声,带着哭腔道:“大少爷,我求求你,别这样……”
      季云甄轻蔑地哼了一声:“这会又叫我大少爷了?那时候你可不是这么叫我的。”
      柳云抽了一口凉气,央声道:“不,大少爷……放过我吧!求你了,大少爷……云甄,云甄!”
      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之后,季云甄冷笑道:“你当真不喜欢么?那天晚上,你不就是这样诱惑我的么?”
      柳云喘着气道:“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忽然“啪”地一声响,像是季云甄甩了他一个耳光。只听他恨声道:“你还敢当着我的面勾搭云泽!他什么心思你能不知道?你对他那么好,不就盼着他爱上你么?”
      季云泽心头一紧,急忙咬住了嘴唇,将一声惊呼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房内柳云的哭声时断时续,当中还夹杂着错乱的呼吸声和呻吟。尽管他竭力克制,还是有一两声清晰地传入了季云泽的耳朵。那是一种既痛苦又甜腻的喘息,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出现。季云泽再天真也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只是他陡然间受到了这样的刺激,容量十分有限的脑袋顿时陷入了一团错乱,使他软泥似的瘫坐在走廊的地板上。良久,他才从震惊中回过神,连滚带爬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当晚,他在被窝里默默地流下了眼泪。原来他一直憧憬的人爱的是他的大哥,那个讨厌的,刻薄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季云甄。他深深地觉得自己柔弱的心灵受到了无情的伤害,连带着四肢百骸也失去了精神,仿佛要和床铺融为一体。他翻了个身,把棉被压在两腿之间,一边抽着鼻子,一边难过地想:为什么他不喜欢我呢?我对他那么好,他为什么偏要喜欢那个凶巴巴的季云甄呢?
      他自伤自怜了大半夜,又把季云甄翻来覆去地骂了千百遍,终于在接近凌晨的微光中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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