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小夏（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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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一场豪雨飒飒而过，却并未将前些日子的闷热扫净，如意湖的湖面仿佛仍蒙着一层厚厚的火气。戌时已过三刻，正是月上西楼的时候，酒楼里的客人却寥寥无几，只零零落落地分布在一楼的四周。掌柜却似乎并不在意，点明要孟申守着一楼钱柜，而后在二楼南面设了一大桌子的鸡鸭鱼肉，招呼伙计们好好用饭，不必拘着。
因知道掌柜待人极为宽厚温和，伙计们渐渐放下了压在心头的石头，大胆吃起来盘中的脍炙。其中有一个在酒楼呆了些许年数的伙计，恭敬地举起茶杯：“掌柜的，这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没想到咱们回醉居都开张二十年啦。我刘觅是个糙人，不会说漂亮话，就希望您和少爷能长命百岁，咱们回醉居能永远红火下去。以茶代酒，还请您别嫌弃。”说罢，将杯中的茶水一口喝尽。
伙计们见刘老哥如此，也纷纷举起杯子，说着或生疏或磕巴的祝福。
掌柜的也有些动容，拍了拍刘觅的肩膀，环视着自家伙计们：“叫你们开封酒没一个愿意，这会又弄得这么客气。回醉居开了二十年，其间遇见多少挫折，多亏大家的付出，才能成就了今日的兴隆。今夜都好好吃，完了回去美美睡一觉，明儿个楼里不开张，大家都歇一天。”
听掌柜的说完，众伙计互相笑着碰了个杯。
掌柜看伙计们喜出望外，也笑着喝了杯茶。又坐了一会，他起身走到楼梯前往下扫了一眼，见楼下只剩孟申一个人孤零零的整着钱柜，轻手轻脚地下了楼，在离他还有一段距离时住了脚，重重咳嗽了一声。
孟申抬起头，见掌柜煞有其事地抚着胡子，懒洋洋地打了声招呼：“唷，您怎么下楼来了？”
掌柜瞪他一眼，数落道：“人都走光了还不知道上来吃饭？”
孟申一顿，接着朝掌柜一笑：“您这是心疼了？”
“兔崽子！”掌柜面上端不住，甩袖子转身踏上楼梯，“还不把店关了上楼吃饭！”
孟申瞟他一眼：“好嘞。”
掌柜又回了桌席，左等右等不见孟申人影，有些担心，又抹不开面子再下楼一趟，只得干坐在凳子上食不知味地看着伙计们吃吃喝喝。过了小半个时辰，他听到新伙计小夏小声问:“掌柜的，我去叫孟申上来吧？”
掌柜哼了一声，道:“不用管他，饿了自然会上来。”
伙计们一听，相继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刘觅道:“掌柜的，时辰不早，我们也吃得差不多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是啊掌柜的，您还没跟小孟哥喝两盅呢。”另一个伙计笑道，“我们可不能耽误您二位。”
“耽误什么？”孟申慢吞吞地走过来，扫了一眼众人，“我还没坐下就急着走？”
伙计乐呵呵地道：“小孟哥，咱们家远，若不然会碰上巡夜的大人哩！”
孟申也只是说玩笑话，在小夏旁边捡了个空位，揉着脖子道：“行，那都散了吧。”
伙计们吃饱喝足浑身是劲，麻利地把桌上的残羹冷炙收拾得一干二净，掌柜的一挥手：“不用管了，都回去吧。”
伙计们朝掌柜的行了礼，下楼离开了回醉居。小夏也跟着下楼，未几又腾腾腾跑上楼。孟申看到他手里提的食盒，问道：“留给我的吗？”
小夏看了一眼孟申，把掌柜叮嘱的几样菜摆在桌上，又抱来一坛酒，朝掌柜点了点头，悄声下了楼。
孟申撑着下巴来回打量着掌柜，饶有兴趣地道：“您今日怎地如此温和？”
掌柜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你非要气死我才满意？”
孟申原本翘着的嘴角忽然僵住，只十分勉强的抿了一下，开了酒给掌柜满上，声音有些低：“我还没那么孝顺。”
“混账东西。”掌柜拿着一根筷子使劲敲了孟申的手背，斥道：“酒一会再喝，赶紧吃菜。”
小夏坐在角落的小木桌前，静静地听着楼上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对话。他这个位置设的很巧妙，虽靠着墙壁，一偏头却能从未关好的窗子看到外面的天色。天很黑，像一个深邃的大洞，包含着许多未知的可能。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趴在手臂上侧着脸假寐，不多时便睡着了。
身下硬邦邦的木凳却仿佛随着夜的加深而渐渐变得柔软，他抓了抓头发，咕哝道：“别闹。”
“小夏，”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管小孟子说什么，你千万不能喝酒呀！”
“嗯。”
“一滴也不许沾！”那个声音锲而不舍的叮嘱道。
“知道了。”小夏不耐烦地回了一声，但那人不停地在他耳边叽叽喳喳，惹得他好不自在，他皱着眉道：“我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对面的人问他。
小夏吓得一激灵，一下从虚无朦胧中清醒了过来，结结巴巴的说：“……啊？”
孟申摸着下巴打量着他，笑道：“没事。”
小夏坐直身子，睁着大眼睛望着他。
孟申朝他笑了笑，屈指一弹手边的酒壶，“掌柜的不陪我喝酒，你呢？”
小夏眨眨眼：“这么晚喝酒，不大好吧？”
孟申摆好酒盏，拿着酒壶仔仔细细地斟了两杯，盯着杯中透明的平至杯面的酒，忽然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小夏愣愣地望着他。
“这么吃惊做什么？”孟申嗤笑一声，“跟平日又有什么不同。”
考虑到掌柜和孟申的关系，小夏说：“那掌柜的怎么不……”
孟申打断他：“明日是我母亲的忌日。”
小夏倏地闭上了嘴。
“二十年前，我爹娘东拼西凑，开了这家回醉居。一开始也是入不敷出，几近关门，可时来运转，渐渐有了生意，我爹娘也挣了不少。有了钱，好日子就来了。”孟申悠悠转着一个酒盏，将其中的美酒一饮而尽，“那时我不懂事，不爱读书，整日在街上胡混，不务正业。我爹看不惯，狠骂我了一顿，把我扔到酒楼里，说让我当小二，不干活不让吃饭，此外家里一两银子都不许我花。”
他的嘴边带着浓浓的讽意：“我娘宠我，每晚都备好一桌子好菜等我回去。酒楼里什么人都有，白日里受了委屈没处撒，回家脾气自然大，我说了许多难听话，我娘却总是不生气，说等我长大就懂了。可我不知道，那时她的身子已撑不到等我长大。
我过十八岁生辰，天不亮她就欢欢喜喜地起床准备，可我却出去跟朋友胡闹了一天，晚上回来却发现家里请了好几个郎中，这才知道她其实病了很久。我握着她的手，才发现她居然瘦的那么厉害，头发也白了一大片。她看见我很高兴，说要起来给我做长寿面，刚直起身就昏了过去，再没醒过来。”
他眼角赤红，仰起脖子又喝光一杯酒。
小夏从没见过回醉居的少东家这么可怜的时刻，心中一阵同情，不由得夺了他的杯子：“别喝了。”
孟申盯着他，笑着说：“这可是解忧的杜康啊，为什么不喝？”
小夏问他：“你为何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他懒散地瞥着他，漫不经心道：“就是……闲。”说着，仿佛自己不相信似的轻笑了一声。他晃晃酒杯，“你不表示一下？”
“我……不能喝酒。”
孟申掀起眼皮似有意有似无意地看了他一眼，回：“成。”
又补充道：“但若是我喝得烂醉，你可要把我送回房。”
……
孟少爷闲得很，拉着小夏窝一直喝到了快四更天。他大约有许多忧愁需要排解，前后分别喝了小半壶杜康、小半壶汾酒、小半壶女儿红外加三杯米酒，小夏克制得很，一滴酒也未沾，倒是很担心他喝这么多会晕在去茅厕的路上。好在孟少爷一直面不改色坐着，看着并未有什么不对劲。
回醉居是早就歇业了的，此时已过夜半，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店里只点着几支昏昏胧胧的蜡烛，火光还时不时乱窜几下，显得门店旷大而幽静。小夏听到更夫拖着困倦的步伐缓步路过回醉居的声音，摇了摇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孟申：“回去吧？”
好一会儿孟申才睁开几乎要黏在一起的眼皮，他的脸上印上了衣裳的褶子，显得稚气又滑稽，“你说什么？”
小夏望着灯下他黑沉沉的眼睛和似醒非醒的眼神，脑中蓦地蹦出一个青年的面容，那人有一双同样黑的眼睛，只是神情更专注些，嘴角挂着万年不变的笑意。他一面惊讶于自己为何在深夜突然想到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一面吃力地将孟申扶起来。
相必孟少爷最柔软的时候便是此刻了，小夏刚把他的右手搭在自己肩膀上，他便像一摊烂泥似的堆在了小夏的肩膀上，簇簇呼吸如小火苗一样溅到他的颈边，小夏嫌弃地把他的头拨到一边。
没想到平日水豆腐般的孟少爷一喝酒竟变成了有千钧之重的铁豆腐，小夏一口气没提上来险些趔倒，愤愤地瞪了一眼铁豆腐。好在酒楼后堂连着孟申院子的侧门，他只用负着这块铁豆腐走上一盏茶工夫的石子路，便能把他完璧归床。
月色莹洁，映在参差不齐的卵石小径上别有一番秀雅韵味。小夏却无心欣赏这难得的景色，气喘吁吁地拽着孟申艰难前行。好容易进了他的小院，孟申却开始胡言乱语，一会说“肚子疼”，一会说“热的发冷”，一会又说“想吃鱼刺”，更可气的是最后竟抱着他的脖子惨兮兮地喊他“娘”。小夏气的两眼发黑，又不好把他扔在门口，只好咽下闷气，忍辱负重地把他拖回房。
孟少爷的房间泛着一股淡淡的馨香，不同于脂粉的甜腻，更类似于一种杏梅和青竹混杂的冷香。小夏一鼓作气把孟申扔到柔软的床榻上，又给他脱了鞋，正要离开，又拐回来把蚊帐放了下来。他长长舒一口气，终于把这个大麻烦解决了。
孟申喜好瓷器，屋子里摆了不少高高低低胖胖瘦瘦的瓷瓶。迎着夜色，这些瓷瓶润泽的身线聚上了一层莫测的盈光。小夏被这神秘的光泽所吸引，不由得走近了几步，想看得更清些。
他满心思放在瓷瓶上，忽略了身后渐近的脚步声，等意识到有人走近已为时已晚，他转过身，只见孟申凑得极近，幽幽地问：“你为什么骗我？”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小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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