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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广寒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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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遇一阵恍惚。今夜他经历了太多,处在这朦胧缭绕的境地,竟生出一种混沌的迷惘。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太放心,又使劲拧了一把,结果因用力过猛疼得呲牙吸了一口凉气。
他稚气的举动皆落入越子羲的眼中,他好笑地摇摇头,走上前:“怎么了?”
“广寒宫……”冬遇仰视着高高的匾额,不确定道:“哪个广寒宫?”
“人间有句词,叫‘想见广寒宫殿,正云梳风掠’,说的正是此处。”
谁做的词,都没听说过。但冬遇一点也不关心这个,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人间?”
“嗯,人间。”他重复了一遍。
冬遇的心顿时狂跳起来,他默不作声地扭头瞄了一眼越子羲,却不想正对上后者似笑非笑的眼睛,于是立即把眼神移向越子羲的身后,佯装看远处景色,脑子飞快地转起来:他说“人间”二字时,态度是可见的漫不经心,试想若是一个普通人,有谁能在“广寒宫”前有如此淡定的态度?又转念一想,当今世道能人异士颇多,招摇撞骗之徒亦不少,安知他所言为真?
可面前的宫殿宏丽巍峨,檐牙高啄,越子羲虽衣着朴素,气质却是卓然的,高大的宫殿立于他的身后,二者竟产生一种奇异的契合感。冬遇也迷惑了,傻乎乎地问:“你是神仙吗?”
越子羲反问:“我看起来不像神仙?”
四周一阵沉默,这使得越子羲的自尊心有些受挫,他委屈道:“我真的是神仙啊。”
冬遇这辈子连道士都没见过,更何况神仙,且在她印象里,神仙都是白发长须、仙风道骨的模样,越子羲这样的,委实寒酸了点。但既说人不可貌相,那神仙更不能小觑了,他指着宫门试探道:“我能不能进去看看?”
“有何不能。”越子羲走上前,正要拉他上台阶,只听他惊呼一声“我的狗”,便拔腿往马车方向奔去。
冬遇跑到马车前,掀帘抱出了仍在沉睡的小狗,余光看了眼立于门前的越子羲,脑中有些纷乱:要不要逃跑?这所谓的“仙境”,万一是场骗局该如何是好?他虽孑然一身无甚好牵挂顾及的,但若越子羲并非好人,抓他来炼药什么的,涉及身家性命这可又如何是好?但若说回去,四顾茫茫,不见车马人影,他往哪跑才能逃脱他的掌控?到底该如何是好?
三个“如何是好”环在眼前让他驻足不前,蓦地一阵清风掀起,冬遇看着扬起的发丝,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咬了咬牙,抱着小狗转身。
“哭丧个脸做什么。”越子羲站在离他两步的地方,颇有深意的问:“怎么不走了?”
冬遇向他涩然一笑。
他走过来,拍拍冬遇的后脑勺:“慢慢来。”然后牵着他走上门前阶梯,走到最后一阶时,大门缓缓开启,清澈的凉意扑面而来。冬遇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越子羲捏捏他的手:“走一段路就不冷了。”
不多时,缥缈的雾气渐渐消散,眼前的事物变的真切起来。一条宽而直的碎石路平铺在路中间,两侧则种了些花草,青青绿绿看不出是什么品种。冬遇看着这些花草的团团茸茸小叶子,脑子里突然冒出越子羲一个人蹲在地里播种翻土的模样,忍不住悄咪咪的笑了一下。
越子羲恍若未觉,指着草叶道:“你左手边种的是山兰,前方是大叶观音莲,右边是铜钱草和铁钱蕨,都闲时种下的。”
头顶是颗颗闪烁的明星,冬遇忽起一个疑问:“此处有嫦娥吗 ?”
越子羲无语的望他了一眼,“没有。”
那人间的传说都是假的?冬遇才不相信流传千年的神话故事是空穴来风。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草叶的影子渐渐消失,碎石路也到尽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柔和的月光和光秃秃的树干,月亮却不见影。冬遇看着幢幢的树影,对这里定下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沉默地跟着夜子羲走在树林之中。
林中洒着月白光芒,不时有鸟啼鸣,啾啾喳喳听着十分悦耳。冬遇碰了碰身边的枝丫,道:“是桂树吗?”
越子羲称赞地看他一眼:“认识?”
“旧时家中有种。”
他弯了弯嘴角,“是金桂、银桂、丹桂和四季桂。”又关切道:“冷么?”
冬遇握了握拳,发现掌心温暖,浑身充满力气:“不。”
“这里虽然凉,却并不冷,如人界的秋分时的气候。”
冬遇听到“人界”二字时,心中少不了一凛。
“紧张什么。”他看起来兴致缺缺,“凡人追求的仙境,不过如此冷清罢了。”
孰料冬遇接了话:“人间也冷清。”
越子羲一愣。自与冬遇见后,他似乎从来没感受到这个孩子的强烈的情绪,除了对他来历的好奇,其余或悲或喜,都只是淡淡的一团,想一探究竟,这团悲喜便会渐渐平息,仿佛不曾存在。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老成的让人忍不住逗一逗,绽放些孩子应有的光彩。
“不过你来了,日子大约不会太过无趣。”他打趣道。
不知觉桂树林已到尽头,空中现出一道亮蓝色的光芒,越子羲抬手一划,冬遇只觉清风拂过脸庞,那蓝光却像被碾碎似的,一粒一粒的坠落不见。
前方出现了一片粼粼的湖水,桥上是一座木桥,曲曲折折不知通向何处,在朦胧月光下显得十分幽谧。冬遇的眼力不错,能看见远处亭台若隐若现的影子和院落。月亮终于不羞于露面,完整的悬于府邸的上方,在鳞次栉比的屋脊上洒下皓皓清辉。
越子羲看了看冬遇脚上破旧的棉鞋,捏捏他的手:“闭上眼。”冬遇照做。
凉意扑面,耳边只有风声。
“到了。”
睁眼,面前是一个极平正宽展的院落,向北开了数间正房,东边院墙上开了一个月洞门,门上刻有“无辙”二字,向里望去,灯火通明,似乎是一个极大的厨房。冬遇想起越子羲在路上说广寒宫的菜式如何如何美味,不由得微微笑了一下。
越子羲带他穿过垂花门走进偏厅,正要说话,却发现他呆呆的抬头望着偏厅门匾迟迟不进,“你想在外面吹风?”
偏厅名为“月升”,颇有韵味。冬遇品鉴着匾额,没留神越子羲的动向,待反应过来时,已被他圈着小臂拉了进来:“喝茶打盹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厅内烛火明亮,却并不是想象中的富丽堂皇,冬遇呼出一口气,向随意坐在椅子上品茶的他抱拳:“多谢。”
他听出冬遇的言外之意,却挥挥手:“不提这个,我有件事一直想找你确定下。”
“请说。”
他放下茶托,笑眯眯的看着他:“你,是一个姑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