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夜月》余知

2、雪夜（二）

　　雪越下越大，天边的月光却越发亮了。

　　冬遇跟着越子羲走到了一辆马车前。这马车与平日见过的有很大不同。整个车身泛着流动的银光，在漫天风雪的午夜里显得冷凉；车窗由黑沉木包裹，边缘里隐隐透出暖意，看起来十分抚慰人心；车顶固定着鎏金翻卷云纹雕饰，在月光下闪着赤金的暗光，仿佛可随风流去。最奇异的是车辕前的四匹白马，胁下生翼，高而挺俊，看到越子羲走来，“灰律律——”叫了起来。

　　越子羲拍拍离他最近的一匹马的背，他似乎不大适应身边的安静，捏着冬遇的下巴将他低垂的脸扳起：“小冬遇，多说几句话呗？”

　　下巴上的触感是温热的，冬遇拿下他的手指，语气平平却又十分肯定：“你不怕冷。”

　　他把手背贴在额头，饶有兴趣的看着冬遇：“你猜？”

　　冬遇呆呆地想了想，“猜不出来。”

　　越子羲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扬起长眉：“先上马车，以后给你揭秘。”

　　冬遇灵巧的钻进马车，扑面而来的暖意令他眼底一热，他咬牙把泪意逼回，安静的缩在角落里。

　　越子羲随后上车。过了片刻，他问：“为何坐那么远？”

　　冬遇摇摇头：“我身上，不干净。”

　　他含笑道：“你先看看自己。”

　　冬遇立即低头查看他的衣襟。今晨天色阴沉，他靠在墙角呵手取暖，几个乞丐缩着脖子凑过来，其中一个矮个子挤眉弄眼道：“小子，天怪冷的，请咱哥仨喝完热茶，啊？”

　　彼时他刚被冷风冻醒，心情烦躁，少了周旋的心思：“不巧，没讨到钱。”

　　许是语气过硬，那矮个子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语气不豫：“我道你人小机灵，却没想到是个不长眼色的东西，你以为你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么？若不是天冷懒得伸手，哥儿几个定把你揍得喊爷爷！什么玩意儿，呸！”说完，厌恶地往他的身上吐了口痰走开了。

　　他只动了动眉毛，继续闭着眼睛假寐。此时低头一看，乌黑油腻的衣裳竟变得干净整洁，虽仍破旧，但比之前不知好了多少倍。他惊讶万分：“这是越大哥你做的吗？”

　　越子羲扬唇，点点身边的位置：“坐过来。”

　　冬遇坐了过去，两眼满含好奇地望着他。

　　他故弄玄虚地一笑，比了比冬遇的个头，不太确定：“十岁？”

　　其实还差几个月，冬遇“嗯”了一声。

　　他叹了一口气：“真小。”

　　冬遇听着越子羲的叹息，突然觉得一切很不真实。半个时辰之前，他还在担忧自己能否熬过这场风雪，而现在，他坐在温暖的马车里，车厢明亮，身旁坐着一个笑意温暖的年轻人。他闭了眼，任凭自己随微微颠簸的马车摇晃。

　　再次睁开眼，冬遇暗道不好，他飞快扫了越子羲一眼，清咳一声，道：“对不起呀，我睡着了。”

　　越子羲却毫不在意：“无妨。”

　　冬遇稍稍放下心，想掀起帘看看天色，以辨天色。谁知越子羲伸手拍下他的手，“外面还在下雪，无甚看头。”

　　冬遇只好作罢，小幅度地打量车厢内部装饰。不想越子羲冷不丁地问他：“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冬遇不是没有好奇，但有了这几年的经历，他知道自己算不得什么，越子羲将他带回去，不是怜悯心软就是一时兴起，但他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种不可名状的神秘感，这并不像仁厚老实之辈所具有的气质。单说他可以将衣衫变干净这一点，已是常人所不能，世人都言祸从口入，他愿意秉持少言多行的原则，一点点将他琢磨透，此时越子羲大剌剌的一句话，却荡起了他心中点点涟漪。

　　然而他道：“没有。”

　　越子羲嘴角耷了下来，语气也随之变得十分淡薄：“冬遇，你是在躲我么？”

　　冬遇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弥补道：“越大哥，每个人身上都负有各自的事情，不用都说出来的。”

　　“你是进这辆马车的第一人。”他忽然道。

　　冬遇握紧拳，只听他继续道：“我今日耐心出奇的好，你真的不打算问我任何问题吗？”

　　“那……我们要去哪？”

　　“就知道你要说这个。”他敛了疏离的神色，又恢复了之前的和煦：“我知你对我仍有隔膜，但是不打紧，我们有的是时间。”

　　冬遇倏地抬头，恰好对上他的眼睛，如星河般辽远璀璨，又几乎让人陷进的宽阔明亮，他心头大震。

　　越子羲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

　　冬遇顺从地弯下脖颈。

　　不多时，四匹飞马齐齐止步，马车微震后，车帘无风自动。

　　越子羲下车后转身，向冬遇伸出双手。愣了一会才冬遇意识到他是想抱自己下来，心下挣扎片刻，才缓缓向他伸出双臂。

　　他掂了掂他的重量，摇头晃脑：“这轻飘飘的，得多吃点饭。”

　　冬遇捏着他颈后的衣料，不说话。

　　“喏，到家了。”他把他放下来，下巴点点他身后高高的匾额，笑吟吟的问：“认字么？”

　　月亮就在身侧，近距离看反倒不觉圆如玉盘，只是明晃晃的亮堂。脚底明明是踩在实处的，周身却环绕着白而缥缈的雾——或是烟，冬遇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他对自己所处的奇特境地感到惊异，试图伸手握住一团，指尖却传来如穿过流水般的凉意，细看，掌心空无一物。于是又弯腰看自己的双脚，流云似的“烟雾”将他的脚覆盖，只露出隐约的形状。他蹲下，用手指碰了碰地面，尔后飞快的缩回，握了握拳，又缓缓触碰了地面，比玉石更凉，却又更圆润。

　　连地面都是这样精致，冬遇不敢想象自己到底来了什么地方。他站起身，腰板挺得很直，像一枝细嫩的小青竹。越子羲哑然失笑。

　　冬遇只睁大眼睛望着眼前直立着两扇黑漆大门，七十二颗鎏金铜钉八行九列有序嵌在其中，古老厚重的夔龙凤鸟祥纹铺首精美细密，一眼看过，心底竟生出一丝敬畏。四枚正八边形门簪牢牢固定在大门上槛，图案中心均刻以错枝相倚的金桂，好不形象。

　　月华皎皎，四周仿佛溢满清甜的香气。匾额上三个古篆体大字熠熠生辉。

　　广、寒、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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