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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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北风。大雪。
他蜷缩在顺安街的角落里，身旁是一堆冷硬的朽木。手脚早已冻得没有知觉，但他知道自己清醒无比。呼啸的北风卷着雪花肆虐，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只流浪狗身上。
那只狗察觉到他的目光，警觉的立起双耳，做出进攻的姿势，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他也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只狗。
对峙片刻，那只狗耷下耳朵，投降似的呜咽了几声，不停地冲他摇尾巴。他眨眨眼，呼出一口白气。那只狗显然也怕极了这风雪夜，慢慢走过来，在离他还有一步距离时，乖巧的趴在他的脚边。仿佛是感受到他身上的的温度，它又几不可查的朝他靠了靠。
他握了握拳，只觉酸麻僵冷，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只狗的头。那只狗颤了颤，随即更乖顺的任他抚摸，甚至在他的手离开之际，还讨好的舔了舔。他望着它黑亮亮的眼睛，笑了笑。
过了不久，那只狗渐渐闭上双眼。他静静地看着空中纷扬的雪花。一阵冷风猛然袭来，他的头发上、眉毛上、眼睫上皆覆盖了一层雪粒。他任风雪侵袭，等风渐止后，拍掉了脸上的雪花，抬眼，看到一圆明月孤寡的挂在天边。
眼睛酸涩的睁不开，他却毫不在意，用一种近乎凝固的姿态仰望着那轮清辉。
睡意渐浓。
呼啸的风雪仿佛只是一瞬的幻觉，眼前是微曳的烛火、色泽鲜亮的饭菜、相视而笑的男女，一切温暖而又触手可及。
耳边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他被惊醒，眼却不睁开，只放轻了呼吸。
入耳唯有风吹雪落之声。
在他迟疑着要不要睁眼时，头顶传来带笑的声音：“小叫花，装睡累不累？”
身旁的狗丝毫未被来人的话语声惊醒，仍沉睡在梦里。小叫花睁开眼。
这个青年是他今夜见到的第一人。青缎暗花皂靴，暗条纹素色长衫，月白交领直缀，腰间随意挂着两颗莹白的小珠子，一副入夏的装束。他的眼神无疑是这黑夜里最夺人的光彩，鼻若悬胆，薄薄两片嘴唇似笑非笑地向上翘着，自带一团暖融的和气。
他没有说话，青年也不生气，索性蹲下任他打量。
他反而不看青年了，视线移至半空飞舞的雪花上，面无表情。
青年摸摸下巴，又问：“小叫花，你冷不冷？”
他神色微动。盯了青年几瞬，答：“不。”
青年捏了捏他的破絮小袄，摇头：“啧，小小年纪就学会说谎。”说罢，解下鹤氅的系带，想给他披上。
他皱眉，抬手制止：“我不冷。”
青年愣了一瞬，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是么？”
他用力甩开青年，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不、冷。”
青年“嗯”了一声，然后不容拒绝的为他披上了大氅。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青年。
青年含笑回看他。
对视良久，青年直起身，作势要走。
见如此，他反倒有些放松，悄悄吁了口气。
不想青年又转身蹲下，眼眸清亮：“小叫花，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看到青年眼中的自己，那分明是被饥饿、恐惧、讽刺所支配的瘦小。而青年虽衣着简朴，那双眼睛却十分清澈，甚至还带几分温暖。
风又刮了起来，他听到自己在风里说了一句单薄的“好”。
青年又笑着起身，向他伸出一只手。
他仰着下巴看青年，指向身旁酣睡的狗：“我还想带着它。”
青年笑眯眯，“可以。”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青年的掌心。
青年没有厌恶他手指的脏污和僵冷，拉他起来，俯身为他整了整大氅：“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
青年“唔”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那姓氏是不是也不记得了？”
他把流浪狗抱起，看向青年：“闻。”
“闻……”青年喃喃，掷以一抹微笑：“在我们的传说里，闻姓多出聪慧之人，且命途异于常人，不知你是不是其中之一？”
“不会是。”
“对自己有些信心嘛。”青年牵着她走向风雪最张扬的方向，略略思索后道：“叫‘冬遇’如何？”
小叫花念了念青年起的名字：“闻冬遇。”然后道了一句：“娘娘腔腔。”
青年笑了，侧首看他：“小叫花，你是在嘲笑我？”
他矢口否认：“没有。”
“唔。”青年脸色稍霁，“你就不问问我的名字？”
“哦，那敢问您的名字是？”
“您？”青年有片刻愣怔，而后道：“我叫越子羲，你可以叫我越大哥。”
冬遇乖乖叫人：“越大哥。”
青年满意的点头：“嗯。”又立刻教导他：“以后不要对我说‘您’，我还年轻着呢。”
冬遇抱着狗点点头。
越子羲似乎是对自己的年龄起了执念，絮絮叨叨地说：“是身上的衣裳颜色压了脸色，显得人严肃沉闷，其实我很年轻，真的。”
冬遇不知道他到底在刻意掩盖些什么，他挺拔清俊，自己又怎会把他看成行动不便的老人？于是十分笃定的仰起脸：“越大哥，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一般的年轻人。”
也不知是“最不一般”这个词，还是“年轻人”这个词，亦或是“最不一般的年轻人”这半句话哪个成功取悦了他，越子羲眼睛弯的像轮月：“呦，还是个小甜嘴儿。”
他抿抿嘴巴，表示自己说的是事实。
冬遇边与越子羲说话边跟着他向东行，待注意力从谈话间移向周身大如席片的雪花时，脚步迟疑了几分，他缓缓道：“越大哥，我不想回来了。”
越子羲握紧他的小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你只需要跟着我，其他的都不用担心。”
冬遇望着他，眼里映下黑夜里的茫茫雪白，忽觉额角冰凉一片，雪水便顺着侧脸流了下来，在脸上留下一道水痕，像是哭泣了一般。他用另一只手拭了拭，朝越子羲道：“我们走吧。”
越子羲反倒停了脚步，蹲下来用指尖仔细揩去他脸上的水渍，温声道：“离开不是解决，你是知道的，是吗？”
“嗯。”
“等你以后有了勇气和能力，你想解决什么困扰，我都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冬遇的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皮，“好。”
“那我们回去？”越子羲尾音微扬，“马儿都快等不及了。”
张扬的冰雪四处飞窜，冬遇却缩着脖子笑了：“好呀。”
于是一路东行，雪地上留下一大一小两串脚印。白洁如羽的雪花依旧纷洒，伴着呼啸的朔风，掩去了夜的岑寂孤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夜（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