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且为证》南苑北折

4、雨水（二）

　　入宫这天，赵德音起了个大早开始梳妆打扮。

　　换上宫里送来的青色素裙，莺儿在她腰间系了条坠着碧玉滕花玉佩的粉色束带。横板梳式旗头上插了只玲珑点翠草头虫镶珠银簪，耳垂处佩了对景泰蓝红珊瑚耳环，又于腕间扣了一对白银缠丝双扣镯。

　　立于她身侧的燕儿打量着这个焕然一新的身影，忍不住微微红了眼圈儿，“小姐……你可要常回来看看。”

　　赵德音一时间心头涌出千言万语，最终只哽咽出一个“好”字。

　　走出房门，她低头拭泪，却不想撞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之中。

　　摸了摸生痛的鼻子，她的目光从那人穿着的湖蓝色长衫一路上移，停在那熟悉的面庞上时微微一怔。不知为何，她总觉那双桃花眼仿若失了往日潋滟。

　　晏钦抬了手，衣袖拂过她的脸庞，好闻的幽香自他的袖中传入鼻尖。

　　“德音，”他低哑的声音自耳畔传来，温热的呼吸扑打在她的面庞上。下一秒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将她头上的发簪抽出，放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这个好看，送我吧。”

　　赵德音一个眼刀过去，正欲从他手中夺回自己的簪子，却见他抢先从怀中摸出了一支崭新的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步摇，别入了她的发髻之间。

　　发髻一侧，那步摇宛如一只蝴蝶，正欲翩然起舞。

　　“这个赔给你，算作补偿可好？”晏钦退后了一步，盯着那步摇，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戴这个更好看。”

　　赵德音闻言一怔，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那支步摇，掀起眼帘看了一眼男人，打趣道，“这支步摇是从哪个千金小姐那里顺过来的？换我那支银簪可不划算。”

　　“我觉得值。”

　　赵德音怔了一瞬，此时赵泯唤她的声音自前院传了过来，将将打破两人之间的尴尬。

　　她轻笑了起来，“我要走了，你不送送我？”

　　出乎意料的是，晏钦摇了摇头，只是换了副长辈的口吻严肃地叮嘱她：“宫中没人能护得了你，所以切记谨言慎行。知道么？”

　　赵德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在心里面似的。

　　“保重。”她轻轻道。

　　马车直奔大内城门。

　　赵德音在马车上微微掀起了一侧的帘子，远远望见了那朱红的大门，缀以金钉，屋顶为铜瓦，镌镂龙凤天马图案，远望光耀夺目。

　　已有好些姑娘等候在那里，叽叽喳喳，谈笑甚欢。

　　初次见面，姑娘们便已开始了细致的观察。纵是脸孔不熟悉，单瞧见了赵德音头上那支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心里便立刻暗暗将她归入了大家闺秀里去。

　　一位年长的嬷嬷从皇城里走出来，远远地便冲着叽叽喳喳的姑娘们一通痛斥，严肃古板的面孔透着说不出来的威严，随即她一声令下，“一个个的都跟紧了，不准在宫内随意走动！”

　　所有人都跟在她的身后，慢慢地进入大内之中。一路走来，俱是无声，细细观赏下来，倒也其乐无穷。

　　走到圣安堂，嬷嬷才停下了脚步。立刻有奴才上前去推开门，姑娘们鱼贯而入，在屋内站了三排。

　　嬷嬷板着一张脸，将她们挨个打量了一遍，“进宫后要对人情世故长个心眼。我知道你们当中不少人都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再不济也是个小户，可这偌大皇宫，比你们富贵的人比比皆是，稍微一个不留神，得罪了什么娘娘贵妃，那脑袋可不够砍的。”

　　“宫里可不是玩闹的地方，你们女官日后的任务，便是为皇上排忧解难。不论品貌，只要是机灵点的，想要升到上头去，不难。”

　　姑娘们低头敛眉，静听教诲。训完话后，就被几个婢子领着到指定的住屋去。

　　女官属身份特殊的宫女，在朝廷日后还担正式官职，便比起普通秀女要提前入宫，且住所条件略微高级一些。但这还没过初选，正式成为女官并且拥有官职，得过三个月后的考评。

　　由于宫廷对女官的要求较高，因而这群姑娘被分散做两部分，分别被派去了长公主以及太后身边伺候，也方便她们替宫廷选拔合适的人才。

　　眼下后位空虚，凤印由太后执掌，权势和地位自然不在话下，因而太后身边的晋升机会自然是更多的，姑娘们但凡是家里头有些钱财的，都早早地打点好了。

　　训话完毕后，姑娘们被分成两拨。赵德音所在的这一拨挽着包袱走进福宁殿的偏房里。福宁殿是长公主秦鸾的居所，秦鸾是先皇的唯一的女儿，排行老三。

　　三个姑娘一间房，刚好住满三间，统共就是九个人。

　　赵德音与另外两个姑娘被分到了同一间房。她抬眼打量了一下屋子，光秃秃的，没有一丝装饰，讲求的就是简单朴素，干净整洁。倘若过了考评，居所的环境应当会好上不少。

　　放下包袱后，她就着手将自己的床铺整理了一遍。按照嬷嬷的说法，这里只是她们暂时的居所，考评之后，一半的人会离开，而剩下的人将被分到女官专门的居所，靠近六局二十四司。

　　整理完毕后，便有人过来喊她们去用午膳了。房门打开后，姑娘们都是安安静静地跟在那人身后，走到了专门用膳的地方。

　　走进屋子里，众人便看到屋角站着面孔严肃的嬷嬷，因而大家都拿出了最斯文的吃相，细嚼慢咽。

　　放下碗筷，两个姑娘被嬷嬷留了下来，其中一人名唤芳姑，是赵德音房里头的。

　　回屋，赵德音合上门转过身来，只见另一张床上的姑娘正静静坐在那里瞧她。只见那姑娘幽幽地开口道：“芳姑打点了还是落得如此下场，看来想要在这宫里头生存下去，不能单倚财仗势。”

　　赵德音迟疑片刻后开口，“打点？”

　　那女子一双杏眸诧异地扫过她的脸，然后别过头去，轻哼了一声，“方才那群人在进宫前都塞了银两给嬷嬷想要进慈宁宫。芳姑给的少了，只能留在福宁殿。”

　　答疑解惑完毕后，那姑娘竟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般，一声叹息后躺到床上，“若不是为了他，我也不会往这宫里跑。”她转过脸看向赵德音，问，“你可知四王爷已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