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64章 ...
-
一卷奏折合上,陈章这才垂着头见缝插针地提醒:“陛下,人已经从贯城接回来了,在外面等了许久。”
皇帝去取奏折的手又收回来,像是没有听到陈章的话,转而问道:“你说,提起这宫里,你先想到哪些地方呢?都给朕说说。”
陈章凝神细数东西十二宫,从皇帝现在所在的谨身殿一直数到了景阳宫才停下来。
皇帝睁开眼睛,吩咐了一句:“那就送去景阳宫吧。”
陈章又请示道:“是当宫女还是依旧是太监?”
“当个宫女吧,反正朕之前给她的那七品大官,她也不是很想当。”皇帝说完,摆摆手。
陈章行了个礼,躬身退了出去,将蔚饮领到了景阳宫。
一路走,他一路轻声交代:“皇上让您在景阳宫安养几日,您且安心。景阳宫是王惠妃所居之所,惠妃喜静,身子也较常人更弱,您在那里,两厢互不打扰。”
贯城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阴气重杀气盛,她在夜里都能听到喊冤的嚎叫声,景阳宫不管怎么说,肯定比贯城好吧。蔚饮正要拱手称谢,陈章及时止住了她:“你……现在是宫女,切莫忘了女子的礼仪。”
她反应过来,矮身做了个万福。
到了景阳宫门前,陈章又道:“您在里边轻易不要出来,宫中有还有一个宫女冯思,有什么事情交代她一声即可,杂家已派人跟她打过招呼了。”
“那我在里面干嘛呢?”
蔚饮话音刚落,就见得一个穿着石青色华服的女子从房内急急奔出来,远远就开始呼道:“陈公公,可是皇上来了?”
陈章退后两步,行了个礼,忙说:“圣上体恤娘娘,赏了您一个侍女——玉全儿……奴才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
王惠妃还没能奔到门边,陈章早已退得没影了。嘴上自称是奴才,但看这场面,谁得势谁失宠,一目了然。
王惠妃出不了宫门,趴在门边像片被风吹起久久不落的黄叶般,痴痴地望着外边许久,就连蔚饮给她行礼,她都充耳不闻。
望够了,王惠妃悻悻地转身入了园。蔚饮想了想,也跟着她走了进去。
进了景阳宫才发现,这里并不比贯城好到哪里去。贯城是草木生猛,树高阴森,这里则是枯花败叶,就连杂草都长成了黄毛。
在这皇宫里,连草木都是趋炎附势的谄媚样,知道主子不受宠,干脆死了算了。
蔚饮跟着王惠妃进了房,把自己介绍了一番。王惠妃看了她一眼,那阴森的眼神里都是满满的敌意:“滚出去。”
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蔚饮麻不溜地逃了出去。
当天晚膳时分,蔚饮才看到宫女冯思,这是个没有任何面部表情的侍女,给王惠妃送来了一饭一菜,给蔚饮的是两个包子和一碗粥。
王惠妃又开始作妖起来,将那碗碟摔在地上,嚎啕起来,蔚饮在门边听了许久,才听出来她在喊冤喊皇帝。
冯思刚将地上的残羹收拾好,忽然门外传来了陈章的高呼:“皇上驾到。”
屋子里的两个人都大惊失色,仿佛陈章叫的不是皇上驾到,而是鬼来了。
一直慢条斯理极不耐烦的冯思像一阵风般将地上的痕迹清扫一空,王惠妃也扑到梳妆台前拿着胭脂水粉不停捯饬起来,没弄几下又跌跌撞撞地跑到门边恭迎。
等到皇上真的进了屋坐定,却仿佛一出大戏落了幕一般,四下寂静。
皇上打量了一圈屋子,极不情愿地跟王惠妃寒暄了一句,王惠妃立刻嚷着要给皇上跳舞。
不待皇上拒绝,王惠妃已经舞起袖子,整个人飞到了屋子中间。估计是常年少食,她的舞姿说不出来的诡异,就在蔚饮以为王惠妃将跌落在地时,却又见她回旋着身子站了起来。
与蔚饮并肩站在帘后待命的冯思垂着头抬着眼,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轻笑,那是一声耻笑,带着宫廷王府中特有的声色。只有对着人,才会出现这种笑声,不是因为猴子在耍戏,而是因为人如戏猴。
没跳一会儿,皇上对陈章递了个眼神,说:“好了好了,不要跳了。去洗漱吧,都退下去。”
陈章身边的几个小太监不由分说地架起王惠妃往外走,其中一个人伸出手死死地捂住她的嘴,令她一点声也不能出。
“你留下,新来的。”皇帝吩咐道。
蔚饮立着不动,等着所有人出了门,才将门关上,转过来。
皇上往椅背上重重地靠了下去,似要甩掉满身疲倦,“没查出来,你说的事。那个什么邪教组织,你说的那个地方找到了,但这组织里的人一个也没找到。”
“那个庞全呢?没有找他问话吗?”
皇上垂着眼皮看着她:“找他太打草惊蛇了,现在只能是暗中调查。”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蔚饮感到局势已陷入胶着。
“目前没有,就连鲁王府也一派宁静。先前你说的堂上与他对质,是不可能的,别忘了你的身份,说出去对朕不利。”皇帝似乎因当时轻信了她而有些懊悔,他留意着她脸上的表情,忽然来了一句,“唐覆白死了,你还要嫁给他吗?”
蔚饮倒是不动声色:“人总有一死……”
话还没说完,皇上打断了她,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他死了。”
蔚饮这才噤声,她原以为皇帝只是假设,或者说的是那场假丧事,但她忽然不确定了。
她走之前,唐覆白只是刚刚醒来,她连他瞎没瞎都没来得及确定,更别说是否确认他身体痊愈了。万一那场丧事不是假的而是真的呢?
万一他早就不在了,但她却一直不知道呢?
蔚饮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往那方面想,可她的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皇帝实在是倦了,再不愿多说一句话,起身往外走。
蔚饮立刻回身,加了一句:“陛下,您将我放出去,我必定能再找到证据。”
她的声音掺在吱吱呀呀的开门声中,皇帝还是听见了,他没回头,扔下了一句话:“你不是说他在追杀你吗?那你出去了还能活多久,到时候,你的欺君之罪朕怎么治?”
皇上什么时候走的,蔚饮并不知道,外面熙攘了一小会儿,冷宫里彻骨的寒,便像附骨之疽沿着脊背攀附上来,将她整个身子死死箍住。
她开始有些理解王惠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