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饮沙阙》陇容

65、第65章

　　那天之后，王惠妃看蔚饮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敌意，但因为皇帝之后再没来过，蔚饮也并未得到宠幸，那敌意里竟然还多了几分令人哭笑不得的同情。蔚饮在死气沉沉的景阳宫里，整天就将事情翻来覆去地猜想，却也没能再想到任何线索。

　　内心深处，她是不相信唐覆白已死的，但她总觉得自己随时就要疯了！

　　于是她开始找事情做，在阴森残破的宫殿里转来转去地收拾、打扫，惹得王惠妃的埋怨声不断地朝她喷射，对着擦拭窗户的蔚饮，她会说：“你就是把窗擦干净了，皇上也不会再来。”

　　蔚饮钻进杂草丛生的花圃里拔草，也能听到王惠妃在外面讽刺：“把这些草拔了，你也没有种子种。”

　　各种各样的丧气话，蔚饮都听够了，她实在忍无可忍，一个奋力，将一撮稗草连根拔起，冷了脸对她说：“连一根野草遇到土地也想尽力活下来，你好歹还有吃有喝有人伺候，整日怨天尤人，不怪得三尺上的神明都不愿住在这景阳宫里了！”

　　王惠妃倒是不甘示弱，反击的话也还带着落魄的酸气：“难道你以为你出得去？表姑丈若还活着，我今天能是这个样子吗？由得你欺到我头上来。”

　　蔚饮扔下稗草，仅存的耐心消失殆尽：“仰仗着别人的人，总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原以为王惠妃会生气，不料她竟然是个吃硬不吃软的人，她对蔚饮的讽刺毫无反应，喃喃道：“早知道，我也嫁给世子，若是韩大人当时能攻下秦州城，我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

　　“韩大人？韩总兵？韩克吗？”

　　“对，就是那个骁勇有谋的神勇总兵韩克。当年轰动一时的秦州城被劫案，就是韩大人做先锋，若不是当时被副将陷害，中了敌人的奸计，早就大获全胜了。结果最后竟然是世子抢了军功。”

　　蔚饮这时才意识到王惠妃说的世子就是朱睿，她的手在颤抖，面上还要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刚才说的世子，是朱睿？为何不嫁给他？”

　　“世子原本喜欢的是我！最后却看上了我的另一个堂妹，李素。”

　　蔚饮已经有些晕了，“那你堂姑父是谁？你怎么又要嫁给韩克了？你不是庶民吗？”

　　“我的堂姑丈，就是前任直隶指挥同知李亭光，他家那一支飞黄腾达，我们原本是高攀不上的，这么多年也就来往过几次。韩大人年幼之时与我兄长有过同窗之谊，后来兄长希望我能嫁给他当妾侍，谁知当年选秀女竟然选中了我。只可惜我飞上枝头，又挂在了枝丫上。”

　　蔚饮噗嗤笑出声来：“我不知道你还会自嘲。”

　　王惠妃幽怨地朝她翻了一个白眼：“你觉得很好笑？”

　　蔚饮忽然想起唐覆白说过的旧事，忙问：“李亭光的二儿媳可是蔚氏？”

　　“好像是吧，是个疯婆娘。”

　　蔚饮心中大惊，一手将一藤枯枝连根拔起，枯枝上的刺扎得她指掌生疼：“你对李家还是挺熟悉的嘛。”

　　王惠妃小眼神又飞了起来，“怎么说也是沾亲带故的，我没入宫之前两家走动少，之前受封的时候李素大着肚子也不往来宫中拜见呢！现在是凤凰没了毛，他们看也不敢看了。”

　　这一次，蔚饮没有对王惠妃耍嘴皮子再有任何反应，她手上的动作仍不停，触手可及之处，再无荒草，但心上也有了较量。

　　到得晚饭时间，冯思来送饭了，等人要走时，蔚饮将冯思带到偏角处，先将一条精细的暗蕊双雁柳丝帕塞到冯思手里，道：“冯姐姐，可否请您出去帮带个话，给陈章陈公公，让他得了空子立时来找我。”

　　冯思顺着手就将丝帕塞进袖中，也不说能不能办到，转身就要走。

　　蔚饮立刻加了一句：“事成之后，另有重谢。就跟他说是十万火急之事，若他不来，我就到皇上面前告发他。”

　　冯思微微回首，皱着眉打量了她一眼，用眼神斥责她说话不知轻重，最后，冯思干脆利落地说：“他不容易见到，我尽力。”

　　“一定要快啊！”蔚饮压着嗓子，对着冯思远去的背影喊道。

　　蔚饮等了两天，都没有等来陈章。每次催问冯思，对方都回呛：“话已经带到了，来不来我说了算吗？”活脱脱一副白眼狼相。

　　陈章不来，蔚饮只有围魏救赵。这日午后，蔚饮照例在花圃劳作，王惠妃也照例在一旁消遣蔚饮。

　　几日相处下来，蔚饮发现王惠妃这个人脾气还是很温和的，或许是庶民出身，人是有点飘，但骨子里到底没有那种傲气。

　　聊了两句，蔚饮道：“娘娘，您有没有想过怎么样才能蒙受圣恩？”

　　王惠妃脸瞬间就耷拉下来，蔚饮连忙道：“我是说，您的舞姿已经出神入化了，如果再能投其所好，就完美了！”

　　“你才进宫几天？别以为那天皇上留你一会儿，就蹬鼻子上脸地教我怎么讨皇上欢心了。”

　　蔚饮并不动气，嘿嘿笑了两声道：“在宫外也有在宫外的好处啊，您可知道现在皇上的难处？不知道吧？过来点儿我告诉你。如今关陇一带局势动荡，皇上亟需调遣山东军往边关镇压。但是鲁王都找了由头拒绝了皇上，如果您这个时候能够跟鲁王府走近些，皇上一定会对您另眼相看的。”

　　王惠妃听她说了这番话，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变了，依旧质疑道：“这些东西，你一个女儿家的，怎么知道？”

　　“咳，我以前在胡姬酒肆里做过酒保，常听来往商贾论道时事。你不知道前些日子鲁王府惹了命案，最后什么事也没有吗？事情闹得这么大却能不沾一点腥，就是因为皇上需要借助山东势力啊！”

　　王惠妃果然心思单纯，一下就被说服了：“鲁王我都没见过，怎么走近啊？”

　　“你的远房表妹李素不是世子朱睿的儿媳吗？”

　　“她不过是个妾侍而已。”

　　“妾侍又怎么了？她的孩子不是鲁王的孙子吗？你跟她亲近，皇上就算再怎么样也会忌惮你三分的。想通了吗？”蔚饮在半空中绕着手掌，似是要帮她屡清楚这当中的关系。

　　王惠妃是想明白了，但她总能给自己找出困难来：“可是，我现在这个样子，连个王府的妾侍都不如，怎么能叫人家进来呢？”

　　“这有何难。”蔚饮拍拍手，“你有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什？可以找个人去传话。”

　　王惠妃想了想，回房取出一块红布，里头包了些金银首饰：“我本来打算找人带给我奶奶的，一直未寻到可以相托的人，今日给你……”

　　蔚饮颇为动容地伸出双手去接，王惠妃递过来，又缩回去，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交到了蔚饮手中：“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办好事不得好死。”

　　刚刚冒出心尖的感动，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