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饮沙阙》陇容

62、第62章

　　蔚饮只比唐覆白早到了一天而已。

　　第二日，她打着饶公公的名号找到了皇帝的贴身太监陈章。

　　她第一件事就是送了点低调又别致的小玩意儿，陈章大喜过望，连说：“公公客气了，您言语一声，能办到的我都在所不辞。”

　　蔚饮露出好不爱惜身外之物的笑容，说：“许久未见陈公公，一点心意是小的应该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小的这次来是想请公公费点心思，小的想见见皇上。”

　　陈章皱了皱眉，指尖在桌上敲了敲，蔚饮立刻凑上低语：“不知公公宅子是否还需要置办些什么物什，可以让小的代劳。”

　　陈章眉头一展：“玉公公真是越发机灵了，难怪皇上对您念念不忘。见皇上这事不是不可以，只是……”一张脸又皱了起来。

　　蔚饮竖着耳朵，忙问：“请陈公公明示。”

　　“不知道玉公公进宫，所谓何事？”

　　蔚饮不好对陈章说，打了个太极：“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恐皇上责怪，还是不牵连到公公的好。”

　　“不瞒公公，您上次进宫闹出了不小的风波，朝中有些知道底细的大臣都拐弯抹角地劝诫了皇上一番，后宫之中，还有一位虞贵妃，也不知道现在气消了没有。”

　　蔚饮终于明白陈章的顾忌了，陈章以为她想去攀些高恩，万一成了个妃子什么的，虞贵妃铁定找陈章的麻烦，所以他才犹犹豫豫。蔚饮大松一口气，道：“公公您放心，我不是为了留在宫中才去找的皇上的，相反，我希望皇上能开恩，还我平民身。”

　　“怕就怕，皇上不愿意啊。”陈章眉头锁得更紧了，“怪就怪在你写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经历，皇上太喜欢了。诶，对了，唐将军不是想娶你吗？当初皇上不是不同意吗？还是不行。你知道皇上这三年都换了两任首辅了，负气说找不到他喜欢的，要是他喜欢的还自己送上门了，那就难办了。”

　　蔚饮看陈章杯弓蛇影小心翼翼的样子，直庆幸自己没有留在宫中，心生一计，道：“陈公公，皇上的心思哪是我等猜到的？您想吧，皇上若喜欢我，一声令下，我敢有不从吗？他没这么做，可见他只是对我写的那些事情青眼有加罢了。退一步来说，万一皇上若真要留我在宫中，还能不念着您的好吗？这就是您的功劳了呀！这天下都是皇上的，还怕皇上保不了您吗？”

　　一番话讲得透彻，陈章一下子开窍了，拍板道：“玉公公所言极是！赶明儿进宫，杂家就跟皇上禀明。不过最后还是要看皇上的意思，公公您且等着就是！”

　　蔚饮又连连称谢了几句，这才告别陈章，回到客栈。

　　翌日午后，宫里来了消息，皇上召见。

　　蔚饮将随身的包袱一起带上，随着宫人进了宫。

　　殿外，她微垂着首默默候着，已有一个时辰。有司灯带着两个宫人在廊下逐盏逐盏上起了灯，直到宫人远去许久，才听得殿内有太监出来将她引进去。

　　许是隔了太久，她向皇帝行过礼后，一双眼睛只望着皇帝的常服下的黑靴。

　　等了好久，才听得皇帝开口：“见朕有何事呀？”虽是有些有些调侃的语气，但那嗓音里却是多了几分倦怠和焦躁。

　　在未见皇帝之前，她在心中盘算了无数遍应该如何开场，但到了这一刻，她还是没有拿定主意。

　　皇帝近年来愈发情绪化，明面上谁也不敢妄议朝政，但那眼神里、言语间的暗示都表明了众人对前途的担忧，特别是在直接受命于皇帝的镇守太监署了，所有人都被这股情绪箍得死死的。虽然目前不至于朝令夕改，但眼前的这个人再也不像初登帝位时那般坚定了。

　　她恭恭敬敬又不至太过谦卑地回道：“我想请陛下赐婚于唐覆白。”

　　皇帝没有回答，听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耐烦地反问：“你有何功？求朕赐婚？”

　　蔚饮整了整下裳，跪下禀道：“愿为陛下分忧！”

　　皇帝终于提起了一些精神，不无讥讽道：“你一个女子，能为朕分什么忧？朕忽然想起来，朕的那些妃子也是整天这么说的，难不成，你也想向她们那样，为朕分忧吗？”

　　蔚饮握了握拳，将手收进袖中，抬起头来看着皇帝，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得稳重了，像是一眼就成长了，也像是一眼就衰老了，所谓英雄气短，说的就是这样的情况吧。

　　她说：“鲁王今年来与陛下政见不合，有言传鲁王屯兵自重，上一次鲁王妃侄婿卷入了凶案，鲁王一家仍能全身而退，可见鲁王势力之大。”

　　“哦。”皇帝坐直了身子，却还是用不紧不慢的语气催促，“你接着说。”

　　“我愿出面，指控鲁王世子朱睿，勾结鞑靼，里通外国，阴谋叛变！”蔚饮说得斩钉截铁，声调和神态都带着视死如归的坚定。

　　皇帝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像是要试探她是不是在儿戏，虽然他知道她不会，因为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拿这种事当儿戏。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把话题绕回了最开始的地方：“谁跟你说的，我想除掉鲁王？”

　　“不是因为陛下想要除掉鲁王，而是因为世子的确勾结鞑靼，此等九关虎豹，乃江山大祸。”

　　“你有何证据？”

　　“世子在修缮城墙之时，曾将与鞑靼人暗中有来往的邪教人员放入城中，此外，世子联合鞑靼人暗杀唐覆白与我，我就是人证！”

　　皇帝又坐回龙椅上，思忖了许久，直到听得殿外忽然起了雨声，他才道：“这事你想清楚了吗？若是不成，别说你还能活着见唐覆白，他怕是也不得好死。”

　　蔚饮却微微笑起来：“为国尽忠，万死不辞。”

　　像是被这笑容传染了一般，笑意终于也从皇帝的嘴角溢出来，他唏嘘道：“你许久未给朕来书信，朕也没空闲问你的罪，都快忘了，你每一次都能带来惊喜啊。”

　　“起身吧。”他说，“我先派人彻查此事。”

　　“谢陛下。”蔚饮磕了一个头，这才站了起来。

　　正欲告辞，皇帝忽然说：“若事成，我许你所愿，若事不成，你也可以留在宫中。”这话就是在暗示蔚饮，他到最后还可以保她。

　　蔚饮不知为何被这话惹得有些恼火，义正言辞地反驳道：“若事不成，说明乾坤不朗，万马齐喑，有志之士也报国无门。蔚饮若不以身殉国，愧对列祖列宗。”

　　或许是因为蔚饮是女子，他没有把她当成威胁，最开始甚至不过是个玩物，后来也并没有把她当成什么可造之材，但今天她的每句话都让他深感意外与欣慰，他朗声笑起来：“好好好，全依了你。”

　　这话虽然还是听着有些别扭，像是她说笑负气一般，但她和皇帝都心知肚明，这只是暴风雨来之前，掩耳盗铃般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