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饮沙阙》陇容

61、第61章

　　唐覆白依然是昏迷的时刻多，清醒的时刻少，眼睛仍要每天敷药，睁也睁不开。胡中向他传达蔚饮要办假丧事的意见，他并没有反对。实际上，唐覆白醒来就未说过几句话，开始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地像是在叫蔚饮，但胡中告诉他，蔚饮说了这段时间不能找她之后，就未见他清醒的时候唤过她名字。

　　开始胡中也并未上心，他知道危机一日未解除，蔚饮就一天也不好现身。可是明面上不好来往，暗地里也音信全无，实在难以理解。

　　他猜想，怕不是唐覆白和蔚饮闹掰了，所以蔚饮避而不见吧？但仔细一想，两人的言行举止倒也不像。又耐心等了两天，还是没有一点动静，他开始担心蔚饮会不会出事了。于是就乔了装到蔚饮的宅子旁打探，一连打探了两三天，也未见人影。人影未见，也不见夜里屋里亮灯，更不要说烟囱里冒过一丝的烟了。

　　胡中越想越不对，恐怕她真的出了什么事，到时候自家大人恐怕要郁结而亡。思量了一番，他到了镇守太监署，找到了饶公公。

　　饶公公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地听完了他的询问。

　　胡中弯着腰，望着饶公公那双不沾一点尘土的黑色皂靴，生怕对方嘴里吐出任何一个坏消息。

　　饶公公喝了一口热茶，慢吞吞地说：“她进京了。”

　　胡中连忙点头称谢：“原来如此，是小的唐突的，叨扰公公。小的退下。”

　　说着就想跑，被饶公公叫住了：“将军好些了吗？”

　　胡中一下子紧张起来，唐覆白的丧礼饶公公也是有参加的，此时这么一问，难道哪里露馅了？

　　他绷着身子不敢回答，只感觉饶公公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末了，他听见饶公公慢慢道：“若是他好点了，可以到京城去看看玉公公了。”

　　胡中不知饶公公是在试探自己还是什么，一颗心砰砰地狂跳，既不敢应，也不敢回话。他只听见饶公公说了句“回去吧”，就头也不抬地跑出来了，一直到跑回唐覆白身边，他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犹豫再三，他还是把这事情告诉了唐覆白。

　　对方很久没有说话，他甚至不知道人是不是还醒着，刚才的话有没有听到。

　　翌日早上，他醒来，却见唐覆白已坐在床边，穿戴整齐了。

　　“大人，您可以坐起来了？唉，您身子还是发热的，怎么就坐起来了？我扶您躺下吧。”胡中又激动，又欣喜，急急忙忙地服侍着。

　　唐覆白扬起手臂无力地推开了他，气息微弱地说：“找辆马车。”

　　胡中身子一僵，第一反应就是想要劝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在他告诉唐覆白这个消息之前，他就预料到唐覆白就要去找她了。

　　马车对唐覆白来说，还是太小，他蜷在车厢里，虽然身下垫了几层被褥，让他不至于颠得骨头疼，但山长水远，对一个重病的人，这无异于受刑。

　　胡中看着心疼，却也无可奈何。他跟了唐覆白多年，也在战场上学到了一身的愚勇，面对敌人他不害怕，面对战争他也不害怕，但这战争之外的官场和世事，总是让他不得要领。所以他终于还是把心里话问了出来：“大人，小姐进京，不日也就回来了，您安心在这儿养病等她不好么？这一路舟车劳顿，万一您身体再有个什么差池……”

　　他说着就有些哽咽，索性掐了话头。

　　上了路，唐覆白的精神倒似好了些，语气里透着平静和坚定：“若是能回来，我自然就等她。就怕她一去，回不来了。”

　　说话的声音轻弱，马蹄声和车轮声一刻不停，像是要将他所说的一字一句都碾碎。

　　胡中抹了抹眼角，当初他就听堂兄说皇上有意留蔚饮在宫中，唐覆白那时已是庶民，根本无法力挽狂澜，现在唐覆白不仅仍是庶民，还是个将死之人，能做什么呢？他昨天又暗中打探了一下，知道蔚饮并不是受命回京的，她是请了一个长假，所以说她回京只为了私事。像蔚饮这种见不得光的罪臣之女，既没有权，俸禄又很低，难道她想仗着那一点点似有若无的恩宠跟皇上交易吗？

　　实在是太天真了！女人终归是女人，连个公公都不如！胡中恨铁不成钢地如此想道。

　　由于顾忌到唐覆白的身体，胡中始终不敢让马车跑得太快，走了许久才终于换到水路，沿着永济渠一路飘飘荡荡，再到京城时，已花了大半月的时间。

　　所幸唐覆白活着到达了，虽然仍未见有所好转，但终究是活着到达了。

　　因在陕西草草办了假丧事，胡中行事更谨慎了，以往安插的线人不好再去联络，所幸有个当太医的族兄，还可以打听一番。

　　胡阳伯那边说，并没有听到蔚饮进宫的消息，当然，他也没有留意，不过胡中这么说了，他这几天进宫会多留意一番。

　　临别时，胡阳伯说道：“替我向唐大人问好。”

　　胡中不知道唐覆白假死的事情是否已传到了京城，故而含糊应下，借故还有要事在身，急急离开了。

　　胡中在城外租了一间极偏僻的小宅子，对牙人说是家里少爷有些恶疾，不喜打扰，故选了此处养病。

　　牙人极有眼色，说只要按时给黄白之物，这个地方绝对无人来扰。

　　就这样，唐覆白在京城外安顿了下来，而胡中整日翘首，只盼族兄能将消息带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