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饮沙阙》陇容

59、第59章

　　“他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传话的人再一次催促道。

　　“皇帝不急太监急，你以为他身上那蛇毒是白中的吗？”话音落处，又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响指，两旁忽有火光亮起，唐覆白迅速适应了这并不强烈的光，也一下子看到了座首上的两个人。

　　还没等他发话，连忙用手遮挡却还是来不及的世子朱睿猛地把手放下来，对着一旁的人大声呵斥道：“混账东西，我教你两句汉话，你好好学学！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孛青海哈哈大笑起来：“我也送您两句成语：狗急跳墙，忸怩作态。”

　　看着两个人居然对起成语，还对得颠三倒四的，唐覆白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他第一反应不是原来欲置他于死地的终于找到了，而是堂堂大明世子竟然与蒙古将领勾结，这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这二人没吵多久，孛青海一声令下，两旁飞下来数人，吊着黑色的绳子，手中短刀长剑，各式兵器齐刷刷地向他冲了过来。

　　唐覆白早已取出腰间的朴刀，抵挡起来。

　　打斗中，又听得孛青海好言安慰道：“世子您放心，他要是能活着走出这里，我把命给你！”

　　朱睿嗤了一声：“他要是能活着走出这里，你的命也早就被他拿了去了。我早跟你说了在山洞中先利用那太监把他弄残，你不听，我看你今晚怎么收场。”

　　一直伶牙俐齿的孛青海此时不再出声，往暗处使了一个眼神。

　　刚刚打倒四个人的唐覆白忽然听到一阵胡笛声，悠悠婉转，像是从他的百会穴往下游走，一瞬间他便觉双眼似有数根丝线勒着眼珠，痛得手上一软，朴刀滑出几丈外。

　　几个打手立刻扑上来，将唐覆白困在当中。

　　胡笛声越吹越欢，唐覆白原来只觉得一双眼睛似要被线扯出，现在整颗头颅像是要被炸开一般，饶是他身经百战，都抵挡不住。

　　朱睿这才见识到孛青海所说的蛇毒的功效，他是嫉恨唐覆白，想起自己的出走被唐覆白当成军功上报，他的心里就如翻江倒海一般。

　　在今夜之前，他是想将唐覆白赶尽杀绝，但此刻，他有些退缩了。

　　若只是看到唐覆白咬着牙单膝跪地痛不欲生的表情，他可能还会以为这是装出来的，但只见两行鲜血从唐覆白的眼中直直流下时，他开始不确定了。

　　“速战速决。”朱睿丢下这句话，匆匆走掉，身后只有孛青海放肆的大笑。

　　如果他听见唐覆白发出哪怕一丁点呻吟，他也不至于如此心虚。

　　说到底，他是一个纨绔子弟，是不怎么把人当人，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唐覆白是一个男子汉，是他可能永远都成为不了的那种人。

　　朱睿没走多久，胡笛声就停下来了，但那魔怔一般的旋律，还如铁钳一般，箍的他只有一点点的喘息。

　　“唐将军，我记得当初见你的时候，你可是异常威风的，就连使计灭了我的部落，也是一副浩然正气的样子。怎么？现在怎么威风不起来了？”

　　“我暗算你一次，你暗算我这么多次，我们也算扯平了。”唐覆白哑着声音，总算说出了今夜的第一句话。

　　“你暗算我一次我就死了那么多手足，我费尽心机暗算了你那么多次，你现在还没死，你说我们扯平了？白唐将军，你应该叫白痴将军才对吧！你现在要是跪地求饶，我或许可以开恩，让你死个痛快！”

　　说时迟那时快，唐覆白迅速站起身，伸手左右划了几下，只见围着他的数人颈部喷出鲜血来，直溅到他身上。

　　唐覆白已是苟延残喘之势，却还能如此迅速了解了他的几个部下。

　　孛青海再也装不了优雅，大怒地喊了一句蒙语，那胡笛声激烈地响了起来，像是吹笛人的每一个口气都拼了命地要往气孔里逃出来一般。

　　不知是不是因为破了音的笛声效力大减，唐覆白虽然还是头疼欲裂，但他至少还能保持清醒。

　　一双眼睛疼得睁不开了，他循着声音的方向奋力冲去。一脚将人踹翻在地，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就一掌掌毙了吹笛人。

　　孛青海的蒙语又急切而慌乱地响起来，唐覆白强撑着不停应战。

　　他的神志已有些模糊，身上中了不少刀伤，其中有一个人使用的是棍，有一下打中了他的后背，他似乎能感觉到肋骨被打断了一根。

　　不知鏖战了多久，可能也没有很久，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每况愈下，挥出的下一拳再也收不回来，再有一个人迎上来他就再也站不住了。

　　但他还是一直支撑着，直到周围的人似乎再也不能进攻或是再也站不起来时，他这才倒了下去。

　　又过了仿佛一生一世的时光，才有一个人慢慢走过来。

　　唐覆白强撑着睁开眼，只看到一点点模糊的影像，他自顾自地想：若是蔚饮就好了。

　　但走过来的人不是她，是孛青海。

　　孛青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再也没有戏谑，他冷冷地说：“杀你一个人，又让我死了这么多手下。”

　　说罢他一脚踩在唐覆白的腹部，不知是要羞辱唐覆白，还是为了止住对方的挣扎。

　　孛青海举起手中的长剑，对准了唐覆白的胸口：“我都不知道值不值得。”

　　他的剑还没刺下去，忽然听到一声爆炸声在身边响起。

　　惊得他左右一看，却没见任何异常，但他知道再也不能耽搁了，再次举起剑，发现手上无力。

　　低头一看，胸前鲜血汨汨而出，再往下一看，原来唐覆白不是在挣扎，他手中拿着一个火铳。

　　这时孛青海忽然想起，朱睿派人教他学汉话，其中有一首《虞美人》。

　　他对其中的那句“一江春水向东流”印象深刻，但他总觉得男人，不应该这么忧愁满身。

　　其实他理解亡国的心情，他想，那应该是“一片草原作狂沙”，虽然根本不合格律，但这才像男人做的诗。

　　可是任他怎么想，儿时连绵的草原怎么也想不起来，都是一片黑暗，一片再也不会散去的黑暗把他这一生，汉人或许一辈子都听不懂，也不会想要去听的一生做了最后的哀辞。

　　他还是输了，他想道，可是他知道了一件事，最重要的一件事——这一切都不值得。

　　“混账东西。”这是孛青海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