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明夷，夷于左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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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书死死盯着灭绝师太身后那个葱绿色的身影，心如擂鼓。灭绝师太好像在说什么，但他已听不清了，耳边隆隆，仿佛潜入深水之中。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她已长开了，褪去了几分孩童的稚气，出落得楚楚动人，但宋青书依然能从她秀丽的五官和犹显圆润的脸蛋中看出过去的影子。
他的目光这样专注炙热，那绿衣女子似有所感地回望他一眼，眼神中有困惑，有羞怯，唯独没有再次相见的恍然。他像被烫了一般收回视线，心中纷乱异常。
看来她的确听从了他的叮嘱，不仅将他说的话抛诸脑后，还将他这个人给彻底忘了。
可宋青书没有忘。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小女孩会与他有孽缘，越想不明白，就越不敢忘记，以至于脑海中偶尔还会浮现她的容貌。
其实他心里是清楚的。人哪能如此轻易地逃离命运？改命说来简单，实际却是逆天而行的难事，纵是他养父那般的易术高人也不能轻易为之。他逃到这域外深山中，不过是心存侥幸罢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重逢的时刻竟会那么早到来。
他这头呆愣着，灭绝师太却没有那么好的耐性。她原就是为捉拿那伤她徒儿的恶徒而来的，对江湖中颇有名望的算命先生没什么兴趣，见他一动不动，便径直对棚中的男女下了狠手。
只见她飞身过去，伸手一抓。众人只看得一道灰影闪过，就听见咔嚓几声令人胆寒的断骨声响起，蛛儿已摔在了三丈之外的雪地里，双手腕骨尽折，痛昏过去了。
张无忌之所以逃过一劫，不过是因为他断了双腿，灭绝师太自诩正派掌门，自觉对手无寸铁的伤者动手有失身份罢了。
她扭头问丁敏君，“就是这小子使暗器伤了你的手腕么？”
丁敏君答一声是。灭绝师太点点头，又说，“好，既然他如此歹毒，那你便去把他杀了，也算为民除害。”
周芷若心性良善，自是不忍见一位受伤少年毙命于此，忙道，“师父，这人与那妖女关系甚密，怕与魔教也有些渊源。我们且将这二人俘虏了去，或许会派上用场。”
灭绝师太也觉爱徒言之有理，就令弟子们做两个雪橇，将两人抬上去。
“宋大哥……”张无忌被灭绝师太迅捷的身手震慑，心想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是绝无可能与她及众多峨嵋弟子相斗的，唯一的希望便落在了前辈头上。他对宋青书有不知从何而起的无限信心，相信他一人一剑能抵千军万马。
他的一声呼唤将宋青书拉回了现实。面对张无忌期翼、祈求的眼神，他垂下眼睑。腰间的黄粱感知到了灭绝师太身上携带的绝世宝剑，战意大发，在鞘中激动地颤抖着。
他把手搭在剑上，制止了它。
宋青书没有动作，灭绝师太却猛地看向他。她听张无忌这样亲近地叫唤他，疑心他也是魔教中人，于是让弟子们也把他一同押了。至于他所带的剑，因武林中从来没人说过铁口神算是使剑的好手，灭绝师太自然认为那不过是桃木法剑之类的花架子，没有放在心上，也就没叫人收缴了去。
宋青书没有反抗，被峨嵋弟子押到了张无忌和蛛儿所在的雪橇旁边，有些愧疚地看着他俩。
实际上，以他的能力，带着两个人突出重围还是可以做到的。但他的劫数已找上门来，他躲了一次没有躲过，就不打算再躲了。他自恃心性坚定，不会被外界动摇，故萌生了留下来看看这份恶缘究竟是怎样结下的想法。种种缘由不便向那小兄弟诉说，只能委屈他们了。
张无忌却误会了他的表情，反过来低声安慰他，“宋大哥，他们人多，等后面有机会了再逃也不迟。”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上路没多久，蛛儿醒了过来，幸而内脏没有受伤，张无忌略施手法帮她止了痛，使她恢复精神。
三人虽为俘虏，却因张无忌借机与周芷若相认，所以并未遭到苛待，张无忌的伤腿也渐渐好了起来。
他原本想寻一个时机逃跑，不过了解到峨嵋派是要与其他五派围攻魔教，他外公的天鹰教和他父亲的武当派都参与其中。他心里担忧，无论伤了哪边都令他痛心，只好搁置逃跑的计划，仍装出一副不能动弹的模样。
众人走了几天，行至一片沙漠，期间时有魔教教徒，甚至是四大法王中的青翼蝠王过来骚扰，好在有灭绝师太坐镇，伤亡并不惨重。
到了第三日正午，在他们西北方向传来了兵刃相交的声音。一人手持长剑正与三名魔教教徒战斗，以一敌三竟不落下风。
宋青书的眼力何其好，一眼看过去，脸色唰地就白了。
他看出那激斗中的汉子就是武当派的殷梨亭，这具身体的六师叔。
那三位魔教喽啰当然不是殷六侠的对手，几息之内就被殷梨亭打败。眼看他收剑就要向峨嵋众走来，再走近几步势必就能看清他的脸了，宋青书不愿与武当派的人相认——他当年离开武当，打的就是斩尽前缘的主意，情急之下撞进张无忌怀里，把脸往他衣服上一蹭，蹭得满面脏污。
“宋大哥——”张无忌脸带红晕，疑惑不解地看着他。他看出男人反常的举止与六师叔的到来脱不开干系，但话还没脱口，一根手指已按到了他的唇上。
“不要问。”
张无忌顺从地点点头。他不愿说，他就不问了，只是独自猜测，宋大哥这般害怕六师叔，莫非两人曾经有什么过节？其中怕不是存在误会，那他定要好好帮宋大哥解释一二。
宋青书把自己的脸涂黑后，殷梨亭果然没有认出。他是专程来此迎接峨嵋派的，随后还要再去迎崆峒派。却不知为何崆峒派的人迟迟没有现身，只好先随峨嵋派一道行走。
又走了数十里，天空忽飞起一道黄色焰火。殷梨亭辨出那是崆峒派遇袭的信号，疾呼众人奔去援助。
到地方一看，竟是崆峒、华山、昆仑三派对阵魔教五行旗中的金、水、火三旗。一旁还有三队天鹰教的人马，因着与五行旗关系不和，所以并未下场。
双方本是势均力敌，战得如火如荼，血肉横飞，黄沙都染上了血色。峨嵋派一加入，战局就发生了倾斜。灭绝师太挥倚天剑突入战场，更是势不可挡，一下就将锐金旗的掌旗使斩于剑下。
见大势已去，水火二旗均告撤退，唯锐金旗留下断后，誓与旗使共生死，打到最后手中的武器都已折断。
灭绝师太原想挫挫魔教的锐气，便叫残兵投降。
哪知锐金旗的人宁死不屈，灭绝师太当即大怒，竟要弟子们砍了敌人双臂，将他们折磨致死。其他派虽然对这种不仁行为颇有微词，但毕竟要卖峨嵋一个面子，对方又是邪魔外道，死不足惜，也就不加以阻拦。
张无忌却再也看不下去了。连瘸腿都顾不得装，他跳出来，与灭绝师太赌斗。若他能接她三掌，便要放了锐金旗的人。
灭绝师太被这小辈如此顶撞，毫不客气地打了一掌下去。张无忌被这一掌的力道震飞出去，口喷热血。
“阿牛哥！”蛛儿急切地想要冲到他身边，然而还没等她前行几步，就被一只手拦腰抱住。
扭动了一下，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男人的桎梏，她转而哀求道，“宋大哥，三掌下去，他哪还有命活？你快劝劝他！他最听你的话了。”
宋青书看着她，摇了摇头，目光沉静。“他心意已决，就算最后死了，也是死而无憾。你这时去劝，岂不是堕他志气？”
倒在地上的张无忌勉力把自己撑起来，竟然咧嘴一笑，“知我者，宋大哥也。师太，你再打我两掌，便放他们走吧。”
“好，有骨气！可惜你自寻死路，怪我不得。”灭绝师太又一掌击了出去。她感念这少年侠肝义胆，第二掌比第一掌多用了三分力道，欲一掌将他打死，让他少受些罪。
张无忌早领教过她的功力，在她打来时运气抵挡，仍然被打飞在地，半天不得动弹，意识更是昏昏沉沉，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宋青书虽然表现得云淡风轻，但看到他呕血不止，倒地不起的模样，不自觉攥紧了拳头。他暗想，这小兄弟何其无辜，全怪我将他卷进这命中的恶缘来，他要是死了，不就是我害死了他？
思及此，他再不能置身事外、淡然处之，一个闪身上前，手里出现一个瓷瓶，从中倒出一枚药丸。
丁敏君盼那伤了自己的贼人早点死去，见有人助他，便大声讥讽道，“喂，姓曾的，你不会是想耍赖皮，治好了伤再接我师父的第三掌吧？”
“我却不知我何时还多了一个神医的名头。”宋青书不欲多言，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邋遢的面容完全不能折损他眼神中透露出的寒芒。丁敏君感到自己像被猛兽盯上了一样，不敢说话了。
他把药丸塞入昏迷之人的口中，张无忌悠悠醒转过来，喉头一咽，感到熟悉的药味在口中蔓延，低吟道，“宋大哥……”
宋青书给他喂下的是辟谷丹，不是正经疗伤用的。但丹药本身毕竟是用修真手段炼制的，对未入道的凡人来说与仙药无异，有身安命延的功效。只是常人不知与丹丸相配的运气之术，所以不能发挥最大功效。
他将他扶起，让他盘膝坐在地上，与他双掌相对，将元气渡入他体内，引导他进行吐纳。张无忌不明所以，但他全心全意地信赖对方，有陌生气息侵入，内力竟不加抵抗。
那气息极为温和纯净，仿佛一阵清风拂过，由手掌传到手臂再到膻中、丹田，又有暖流从丹田处回流回去。运行几个周期后，他猛地吐出一口淤积之血，睁眼却不见男人的身影，原本贴着对方的手掌不知何时变成了左右合十。
他细细审视着体内，发现伤势减轻不少，心下感动，想的是宋大哥这药实在神奇，恐怕得来不易，却在自己身上用了两颗。但他挂念锐金旗等人的性命，怕灭绝师太一个不耐将他们全杀了，顾不上感谢宋大哥，忙跳起来让师太再打第三掌。
这小子前一刻还半死不活的，下一秒又活蹦乱跳了，就是不知道这究竟是算命的喂的那颗药的功劳，还是这小子本身功法古怪。灭绝师太暗道邪门，也就不再留手，使了十成十的力道，用出了峨嵋九阳功的绝学掌法。
掌心拍在胸膛上，发出砰的一声，灭绝师太料想这少年不管怎样都该骨骼粉碎、经脉尽断了，没想到张无忌竟还好端端地站在原地，甚至拱手谢道，“多谢前辈掌下留情。”
峨嵋九阳功和九阳神功之间的关窍，即便是张无忌自己也不大清楚，灭绝师太就更无从得知了。她气得咬牙切齿，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她也只能令弟子们放了锐金旗的人。
天鹰教的殷野王看那老尼吃了瘪，乐得哈哈大笑。张无忌方才专注内视，没有注意到他，这会儿看见了，心情激动异常。
难道舅舅已认出他来？张无忌眼圈都红了，恨不得扑上去投入亲人的怀抱，却见他扭头看向蛛儿，叫了声“阿离”。
这两人竟是认识的！从他们的对话来看，他们不仅认识，还是至亲的父女。蛛儿竟是他的表妹！
张无忌这厢还在欣喜于自己多了个亲人，殷野王却被蛛儿忤逆的话语激怒了，当即令两个仆人将她带走。
她本是峨嵋派的俘虏，这会儿天鹰教的人要带走她，竟没人阻止。一是父女的家事峨嵋派不好伸手去管，二是从言语可知这父女关系不睦，看他们两个魔教妖人相互折磨也算乐事。
张无忌对他们之间的宿怨了解则更深，心想要是蛛儿落到她父亲手里，必定讨不了好。他刚想上去抢人，青翼蝠王韦一笑突然从沙地中蹿出，从二仆手中夺过蛛儿，飞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明夷，夷于左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