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咸其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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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和那村女二人同拉一架雪橇，离开那谷底后片刻没有停歇，接连跑了三四十里才稍稍慢下速度。男子武功高深，自然是面不红、气不喘，但那村女的气息较初时已经粗重了许多。
张无忌躺在雪橇上，感到十分过意不去，便说，“前辈，姑娘，休息一下吧。”
“嘘。”那村女食指抵在唇上，让他噤声倾听。三人都是习武的，感官灵敏，都能听见天边隐隐约约传来几声鸟鸣一般的尖锐啸声，仿佛在相互呼应。
“是峨嵋派的呼号，还好咱们走得快。”少女庆幸道，一转头看到身后雪橇留下的深深痕迹，复又皱起了眉。“就怕他们顺着印子跟上来……”
她鬼主意向来多，没一会儿就想出了一个办法。她拖着雪橇上了一处山谷，先让张无忌下了雪橇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再将雪橇推下崖边，伪造出坠亡的假象。要有峨嵋派的人循迹而来，只怕会认为他们已坠下山崖。
张无忌心中暗叹，这少女心思缜密，好在是友非敌，不然以自己的榆木脑袋是决计玩不过她的。
只是没了雪橇代步，就须得有一个人驮着张无忌走路。男女授受不亲，这个重任自然落在了另一个男人头上。
“我嘛，就负责提这个竹篮。”少女笑盈盈地说出这个提议，眼睛弯弯像只狐狸，张无忌纵是怀疑她别有坏心，也不能说她的建议无理。
他瞟了眼男人，终究觉得不妥。前辈这样清逸出尘的人物，定是傲骨嶙峋，怎能委屈他干这种下人做的事？他腿伤虽然未愈，勉强要走却不是不行。
他刚想拒绝，就见男人在他面前蹲下，看他半天没有动作，还偏过头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他脸上一红，觉得自己这番胡思乱想实在扭捏，不由自惭形秽，当下趴到男人背上，双臂圈住男人的脖颈，但他不敢真的用力，只是虚虚地搭着。
“抓紧。”男人站了起来，他走动时一头长发随着他的身姿摇曳，扫在衣物上发出极细微的摩挲声。
有一两根顽皮的发丝划过张无忌的脸，带来似有似无的痒意，鼻间一阵幽香袭来，淡淡的，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味儿。他忍不住腾出一只手撩起一绺那绸缎般的秀发，轻嗅几下。香气竟是从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只有离得这样近了才能闻到。
张无忌鬼迷心窍般用拇指在男人裸露出的后颈上一揩，送到鼻尖，指腹上似乎也染上了那股莫名的芬芳，令他心头一荡，轻轻呢喃道，“宋大哥……”
“你们两个幕天席地、打情骂俏，倒是好不快活。”那村女在身侧忽怪声怪气地说道，然后运功跃起，从一棵树跳到另一颗树，一下子将两人甩开了一大段距离。
张无忌知是自己的轻佻举止被她看到了，一时大窘，羞愧难当地低下头，却看见身上的脏污已沾到了前辈的衣领上，繱色变作了青灰色。他做贼心虚，眼下头脑又乱得很，心里只有一种想法——他必须把这痕迹抹去，两指捏住那片布料不断揉搓，好像这样就能把罪证抹消去。
他心里急，手上的动作就粗糙了，整个身体都晃了起来。男人伸手在他的臀部一托，轻叱道，“别乱动。”
张无忌又不敢动了，乖乖地伏在他的背上，只觉得他的脸像被火烤一般。男人见他恢复了平衡，也一跃而起跳上了树杈。
他背着一个同他差不多高大的男人，步伐依旧轻盈灵快，闲庭散步间便追上了少女。饶是张无忌不通什么轻功也能看出他的身法奥妙，待在他背上半点不觉颠簸，仿佛是御风而行。他忙着惊叹前辈的武功，异样的情绪便淡了，总算恢复了常态。
三人继续疾行数十里，少女抬头见天色黯淡，时间不早了，于是在一座山壁旁停下。“我饿死了。宋大哥，我们就在此处歇息吧。”
男人依了她，把张无忌从背上放下后返回了树林中，说是去找些吃的。少女折了树枝搭了一间棚子，管它叫牛棚，明显是取笑他的假名。张无忌见她愿意跟自己说笑，便知她消气了，着实松了一口气，不然她准要趁前辈不在狠狠捉弄他。
收拾好了落脚的地方，她走到竹篮旁，一把掀开了盖在上面的粗布。里面装的的确是一些日常使用的物品，她拿了火镰火石生起了火，在火堆旁坐下，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燃烧的柴火。“你暖么？”
她这样关心他，张无忌心里自然是妥帖的，但他还是说，“喂，你怎么能动前辈的东西？”
“他带了这些东西不就是来用的？你就是嫌我打扰了你们的二人世界，是不是？”少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把他呛得不敢说话了才继续道，“你喊他作前辈，喊我就呼来喝去的。”
张无忌顿觉失礼，忙问她名字。原来她叫蛛儿，是蜘蛛的蛛。蛛儿见他觉得她的名字奇怪，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给他看。里面是两只花纹鲜艳的毒蛛，盒里还放着几日前他曾看过的几棵毒草，汁液已被蜘蛛吸光了，干瘪的一束堆在角落。
经她解说，张无忌才知她正修炼一种名为千蛛万毒手的邪功，需要汲取千百只毒蛛的毒液方能炼成，若辅以奇毒之物饲养蜘蛛，则可以少练几百只，她脸上的青黑浮肿就是这门功夫的副作用。
难怪她会同前辈交易毒花毒草，难怪丁敏君执意要杀她。张无忌想劝她莫要再练这种害人害己的邪功了，但清楚她是不可能听劝的，只好说，“日后我想个法子，一定医好你的脸。”
“你这个丑八怪真会做白日梦。我看，这世上只有蝶谷医仙胡青牛有这种本事，可他已死去多年了。”蛛儿并不信他。两人说话间，男人提着两只雪鸡回来了，于是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蛛儿将雪鸡烤了与张无忌二人分吃，虽无调料，但她烤的火候恰到好处，吃起来亦香酥可口。张无忌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大半，吃得满嘴流油，简直停不下来。但他心里念着前辈，省下两个鸡腿，四处张望。“前辈呢？他还没吃呢。”
“你自己都还没吃饱，送什么人情。人家想吃还怕猎不到么？宋大哥怕不是吸风饮露的仙子，可不吃这些凡俗之物。”蛛儿努努嘴，指向屋外。
张无忌抓起一把雪把脸上的油擦干净，蛛儿惊奇地看着他，“你，你原来不老。”
她从篮子里取出一把小刀，就要把他满脸的长须剃光。张无忌想着自己之前独居深谷，所伴皆是飞禽走兽，无人在意他的样貌邋遢与否，这会儿见到人了，总不好一直这么不修边幅下去，于是一动不动地仰着脸，配合她的动作。蛛儿修完了他的面，又割短了他的头发，用一根树枝做钗替他梳了发髻，完事盯着他的脸看个不停，啧啧称奇。“现在倒是人模人样了。”
他怕吃食放凉了，道了一声谢，便急忙揣着鸡腿钻出了小屋，在一块岩石上找到了盘膝坐着的男人。此时，夜色已至，明月升空，男人肌肤如玉，一身素色衣裳，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身上，神光奕奕，凛然不可犯。他不敢发出声响，悄然靠近他，仔细一看才发现男人手上躺着一把剑。
他从没见过这样明亮的剑，纤尘不染，明净如镜。月光映在剑身上，剑刃便反射以同等的光亮，远远看去就像一道实体的光，照亮了男人的脸。
他张了张嘴，试探地说，“前辈……宋大哥，我来给你送些吃的。”
男人摇摇头，手顺着剑脊一抚。那剑不光看着寒气逼人，无锋的剑脊也锐利得很，一下竟使男人的手掌破开一道口子，鲜血流入两侧的血槽中，不一会儿就填满了沟槽。
他流血这样凶，受伤一定不轻。张无忌大惊，三两步跨上去抓住他的手。“你的手！我给你包扎一下。”
“你放开吧，我没事。”男人淡淡地说。
张无忌以为他在逞强，翻开他的手掌一看，居然不见一丝血痕。他再往那剑上一看，刚才还浴了血的剑身现在却光洁如初，清晰地照出了他的脸。
难道他看见的是幻觉？张无忌不敢置信，反复确认，甚至摸了摸男人的手，却始终没有察觉到伤口的存在。他又想去检查那把剑，这次被男人拂开了。
“此剑名黄粱，与我一体，自不会伤害我，你却不一定了。”男人将剑收回鞘中，剑一入鞘，只觉天地都随之失了几分光亮。
张无忌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刚才发生的一切是怎么回事，只能归罪于是自己昏了头。他尴尬地收回手，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在仰慕的人面前丢了丑，本就够不自在的了，偏偏男人看着他，说出一句“你总算把自己收拾干净些了”。这不是嫌弃他之前脏么？张无忌又想到白日里自己在他背上的事情，没脸再呆下去了，掉头回到小屋。
蛛儿见他把鸡腿原模原样地带回来，猜到他在男人那里碰了壁，忽然捧住他的脸，柔情似水地说，“他既瞧不上你，你就跟我吧。”
张无忌心想，这少女真令人捉摸不透，我让她不要喜欢那个负心汉，她就骂我是想趁虚而入占她便宜，如今她却让我跟她好，想跟我抱团取暖。“可你也瞧不上我，你不肯忘记那个薄幸郎，是不？”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无可再说了。蛛儿俯下身低低呜咽起来，张无忌懊恼自己怎地这样不解风情，她想听些甜言蜜语自己说了就是，忙伸手想替她抹泪。
然而就在这时，他听见屋外有个苍老的声音说，“算命的，你给我让开，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屋中人皆大惊失色。蛛儿也不哭了，耳语道，“是灭绝师太。”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咸其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