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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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朱九真和卫壁二人气量狭小，那晚吃了暗亏之后均不肯善罢甘休。接连数日都有拿刀弄杖的朱武连环庄门人来来去去，好不威风，使这寂静的崖底多了几分热闹。
人，他们当然是寻不到的，只好拿那人栖居的茅屋撒气。不过那破屋着实是一贫如洗、家徒四壁，众人砸了几只碗、几张椅子后实在砸无可砸了，也就怏怏地退走了。
张无忌在一旁看着气闷，可惜他双腿受伤无法动弹，不然怎么都要出手阻止他们破坏别人的住处。
这日，他正闭目冥想，脑内回味着男人使出的剑招，忽听见雪地上传来了一个脚步声。他以为又是朱九真派来的人，于是紧闭双眼一动不动，作死尸状，眼睛只微微睁开一条缝视物。结果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凶神恶煞的仆役，而是一名村女。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大竹篮，看到地上的人狗尸体时，“呀”了一声，黢黑浮肿的脸上浮现出惊讶之情。但她似乎并不害怕，步伐稍作停顿便又恢复如常，朝茅草屋走去。
因遭了几遍洗劫，屋子的门户洞开，摇摇欲坠地悬在框上。那村女探头进去看了一圈，挠了挠头，像是在找人。
张无忌心想，这少女莫不就是前辈口中与他易物的村民？眼见少女寻不到人就要离开，他连忙出声叫住了她。“你，你是来找一个人的吗？”
少女猛地转过头瞪向他，不耐地斥道，言语带刺。“死人怎地开口说话了？”
他知是自己陡然出声吓到了少女，好声好气地道歉说，“我以为来的是别的人。装死吓到了你，真是对不住。不过……若你要找一个男人，怕是找不到了。”
“那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我也不知。”
张无忌摇摇头，哪知少女因他一句话暴怒，恶狠狠地斥道，“你既不知，那还说什么废话！我看你还是死了好。”
平白遭一顿挤兑，张无忌心胸再宽厚也不免感到愁恼，可他记着男人嘱托给自己的物件，耐着性子解释说，“我确实不知道你要找的人此刻在哪儿，但他临走前托付给我了一些东西，要我交予你。”
听他这么一说，村女立即转怒为喜。女人的心思可忒难懂，如此这般阴晴不定，跟六月的天似的，说变就变。“那你快些把东西拿来。”
张无忌把手伸进衣服里，刚要把那个木盒取出，忽然迟疑了一下。
这姑娘张口不提易物，只让他把东西交出去。要是自己就这么傻乎乎地给了出去，万一她将东西昧下，那他可就太愧对前辈了。
“你把要换的东西给我，我就把他留下的东西给你。”他不愿胡乱揣度他人，但受人之托总归要谨慎些，改口道。这话说得烫嘴，他的双颊发热。“如果你恰巧带着吃的，劳烦分我一些。”
少女眯起眼睛狐疑地盯着他，“给个东西还这么婆婆妈妈，你不会是在骗我吧？你手里到底有没有我要的东西？”说罢，她伸手就扯开他的领口，要往他衣服里掏。
张无忌吓了一跳。他哪见过这么狂放孟浪的少女，急忙用另一只手去招架格挡。“我不骗你。是他跟我这样说的，不然，不然我可不给你东西。”
那少女，但张无忌的功夫哪是她对付得了的？她抢不到东西，只好依言把那个竹篮放了下来，接着取出两块麦饼丢在地上，踩上两脚才算解气。
张无忌心里无奈，但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这饼子就是在泥水里滚过一圈他都吃得。他取过竹篮，又伸长手臂够到了那两张饼子，这才把木盒递给她。
“瞧，我没有骗你。不过前辈既然把东西给了我，我总要办得尽善尽美些，不是存心想冒犯你。”
少女一把夺过木盒，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专注地打开盒子看了起来。她没有避着张无忌，因此他也看到盒中物，尽是一些剧毒的奇花异草，颇为稀罕，若不是他熟读王难姑毒经，恐怕也认不出来。他不禁纳闷，一个村女要这些毒草做什么呢？
“你这个丑八怪是他的什么人？怎么合起伙来欺负我？”少女检视了盒中物一番后，心情便好得多了，亦有空搭理他了。虽然说话仍不客气，但多了几分调笑的意味。
这个少女自己长得不美，却叫他是丑八怪，真是五十步笑百步。再说谁敢欺负她，如此刁蛮任性，她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怪不得前辈特意提醒他用交易之物来要挟住她。张无忌暗自腹诽。
他自是不会把这些想法说出口，仅把自己落下山崖，遇到前辈的事情笼统讲了一遍。那少女听完后抚掌笑了起来，幸灾乐祸地说，“真是个倒霉鬼。但你叫他前辈做什么？我看宋大哥不比你大几岁呢。”
张无忌自己也说不清。男人的相貌是年轻的，但周身气度非凡，让他本能地敬重他。他听她称呼前辈作宋大哥，口吻熟稔，便问，“你同他是什么关系？”
何曾想到，这句话一出口，竟又惹到了那名少女。“我和他是什么关系？好啊，难不成你是想说我丑，配不上宋大哥？”
张无忌观她眉宇之间满是凄凉哀怨之色，甚是可怜她，忙道，“你不丑，我才是天下第一的丑八怪。前辈是天人之姿，谁都配不上也是正常的，犯不着和他去比。”
少女看着他，思忖片刻，惊道，“原来是你这个丑八怪看上了宋大哥呀！”
她这样毫不忌讳说出惊世之言，把张无忌窘得脸冒热汗。他结结巴巴地分辩说，“你，你怎么能这样……这样编排前辈？你可不要乱说！”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啰！”少女才不理他，眼波流转带着狡黠的神情，兀自一笑，走开了，边走还边喊道。张无忌恨不得一头扎进雪里，等到少女走远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遭了戏弄，如此方寸大乱实是落入了陷阱。这么想着，他鼓动的心恢复了平静，不再胡思乱想了。
少女舍的麦饼有限，他担心一口气吃了就再没别的可吃，所以一直存着，饿得实在不行了才吃几口。谁知过了没几天，他的饼还未吃完，那个少女就又来了。
他不爱记仇，早忘了少女的恶言恶语，只记得施饼之恩，此时见了人非常高兴。“你又是来易物的吗？可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给你了。”
“丑八怪，没死呢？”少女径直朝他走来，坐到他身边，见他手里还拿着数天前给他的饼，讥讽道，“这饼你留到现在，是味道不好么？正好我给你带了新的饼子，要是难吃死你就最好不过了。”
她嘴上不饶人，从篮子里取出的却不止麦饼，还有香喷喷的烧鸡、烤羊腿。张无忌谢过之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吃得香甜，少女看得认真，待他吃完仍不肯走。
他心想，这少女平日怕是寂寞得很，没什么人跟她做伴，所以找上了自己，于是主动挑起话题说，“你还没跟我讲你跟前辈是什么关系。”
“你还惦记着呢？我同他就跟我同你一样，没什么关系。他是三四年前来到这里的，是什么人，叫什么名我一概不知，只知他姓宋。有天我途径此处时他拦住了我，让我替他买些东西，他愿把一些珍奇的草药换给我。有时他把碗摔碎了，把锅烧裂了，就找我来买。有时他衣服破了，就寻我去补。”
少女说着觉得可乐，咯咯笑了起来，张无忌听了也面露笑意。他笑是因为前辈初见时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做派，没想到私底下这般马虎，钦佩之余又多了些许亲近。
少女笑完了，接着说，“他对你好，不过是可怜你。偏生他的武功那样高强，他取的草药只生长在悬崖绝壁、万丈深渊当中，你定是打不过他的。连强逼于他都不能，你喜欢上他，真是天大的不幸。”
她又提起这茬儿，没完了似的，张无忌又羞又恼，百口莫辩。但她的最后一句感慨，仿佛有万千惆怅，好像说的不再是他，而是她自己，他便问，“我喜欢他不成，你又为什么这般不高兴？难道你也喜欢他？”
“谁喜欢他！我喜欢的是……”村女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却似乎被勾起了悲伤往事，眼里流出泪来，呜呜地哭了。张无忌不明所以，只好拍拍她的背让她哭个痛快。
过了好一阵子，呜咽的声音减弱。少女哭够了，就竹筒倒豆子般把她恋慕的男子和不幸的家事全说了出来。
如此凄苦身世，张无忌感同身受，也把自己的不幸倾诉出来。但他不敢把真实身份告知于人，是故谎称自己叫曾阿牛，从前喜欢过一个美貌姑娘，不曾想一腔真心被人践踏。
少女看了他被恶犬咬出来的伤疤，怒道，“你怎么喜欢朱九真那个贱丫头？方圆数百里谁不知道她就是个恶女？你喜欢她就罢了，又喜欢上个你高攀不起的，可见你就是犯贱。”
她老说他喜欢宋大哥，说得多了张无忌也就见怪不怪，懒得去纠正了，只盼前辈不要听见这些浑话就好。这姑娘骂他犯贱，讲得头头是道，可自己却还苦恋那个伤了她的男子，他顿生怜惜，说，“我犯贱，我不喜欢朱九真了，那你也不要喜欢那个恶人了。”
“我不喜欢他，难道喜欢你吗？你看我这样丑怪，心里同情我是不是？”那少女被戳中伤口，站起来踹了他的伤腿两脚，掩面跑开了。
张无忌怔怔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想她约莫是伤了心，不会再来了，心里的悲伤更胜□□的疼痛。他困在这无人深谷中，也是很孤寂的。
不料几天后的深夜里，他在睡梦中模模糊糊感到有脚步声传来，睁眼一看，打头的是那村女，身后跟着武青婴、武烈、卫壁、何太冲、班淑娴、丁敏君，全曾与他有过节。
莫不是这少女识破了他的真面目，心里记恨他说了错话，所以领这些人来害他？张无忌这么猜测，失望至极，就见六人之中的卫壁突然停下脚步，质问道，“你引我们到这里做什么？不会是想借刀杀人？”
那村女冷笑一声，说，“不错，你们恃强凌弱，以多欺少，我正是要让我大哥教训你们。”
卫壁吃过这崖底人的苦头，心里有些畏惧，但想到自己这方另有几名武艺超群之人，不怕那个神秘男子，又壮起胆子嘲笑道，“你说那人是你大哥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是什么德行。更何况我们这边合六人之力，打一人绰绰有余。你杀我九真表妹，我便要你偿命。”
听了二人对话，张无忌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了村女。她竟去杀了朱九真，现下到这里来大概是寻求前辈的庇护罢了。可是前辈尚未归来，那少女只怕难逃一死。又想到她平素与朱九真无冤无仇，恐怕是得知朱九真玩弄他后欲为他出头，这才杀了她。尽管行为狠戾，但归根结底是为了他……
顾不得隐藏自身，他坐起来，大叫道，“姑娘，我来护你周全。”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