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来之坎坎，险且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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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张无忌在那幽谷之中习得了九阳神功后，又受了朱长龄的骗，自万丈悬崖间坠下，所幸寻得柴草堆落下，又有深厚内功护体，才只断了一双腿。
拖着伤腿滚出柴堆，他看见不远处就是一间茅草屋，想来这堆柴草就是那户人收集的。依靠双手向漏屋爬行了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经了红梅山庄这一遭后，他深感人世险恶，害怕再遇恶人，便有些心灰意冷地躺在原地，静待伤处愈合。
他一动不动地待在雪地里几天，却始终未见那茅屋里有人出来，不禁疑心那破屋是否早已废弃。正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茅草屋的门突然打开了。
他连忙屏息凝神，警惕地观察着从屋中走出的人。他身上积的厚厚一层雪，此刻成了他最好的掩体，如若不走近细看，是看不见地上还有个人的。
因为角度限制，张无忌只能看见一个侧影。但看那人肌肤莹白如月，如瀑青丝披散下来，身形高挑风姿绰约，定是一名女子。
那女子手持一把带鞘长剑，在屋前的空地上舞了起来。她时而动作轻灵，身姿翩翩，辗转腾挪间雪地上却不见足迹，时而动作迅猛，如狂风骤雨，使空气锐鸣。无论招式怎样变幻，那柄长剑在她手中始终如臂使指，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意味。
张无忌简直看痴了。
他已看出这是一套极为厉害的剑法，细细观之，只觉得每一式都精妙绝伦，时有让人意想不到的奇招，挡无可挡，各种风格杂糅却不显累赘繁复，反而流畅自然。他边看边在心中演练，内力竟不知不觉被剑招带动运转周天，时而感到气血通达，心中无限畅快；时而一股气潮排山倒海般上涌，使他面红耳赤；时而气息沉郁绵长，让他想要长叹一声。
张无忌虽身负神功，但毕竟只晓得内功和各武功精义，于招式上却一窍不通，这时见了如此精湛的剑术，登时茅塞顿开，心有所感。若不是尚存一息理智，他非得连连鼓掌赞道“妙极，妙极”不可。
他看得心醉神迷，顾不得隐匿自身，伸长了脖子以获取更好的视野。然而舞至兴时，剑者的动作却猛然顿了一下。然后她反复做了几个钩点、斜飞、搅拭，却始终不得其法，哪样都不满意，最后干脆呆在原地，垂头思考着。略微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她的半张脸，露出一张红唇紧抿。
张无忌在旁看着，亦十分焦急，呼吸不禁沉重了几分。按理他们之间少说隔了十步之远，不管怎么耳聪目明都不至于察觉呼吸声，那人却抬起头，如电目光径直射向他。
炯炯有神的犀利鹰眸、如画般的英挺剑眉，无不显示这是位男子，张无忌不免为自己错认对方性别而愧怍，但这并没有折损对方的容貌半分。张无忌不曾见过如此好看的男人，兼具英武与妍丽，一袭青衣在咧咧谷风中翻飞，飘然若仙，姑射神人莫过于此，令他一时不能分辨对方究竟是人，还是山间精怪。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提醒自己难道还没吃够色心的苦头么？毒经上写，越美丽的蘑菇越有毒，这道理放在人身上也是成立的。
眨眼的功夫，那男子就已持剑行至他跟前。虽然剑未出鞘，但隔着剑鞘仍可感到锐利剑气。
他浑身紧绷，暗道不好。自己如今不良于行，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恐怕凶多吉少。就是不知自己做了什么惹到对方，致使这人提剑相对？
紧急关头，张无忌心念电转，忽地忆起当年苏习之不过无意间窥见何太冲练剑便险些招致杀生之祸，看来武林中对于偷学武功一事还是颇为忌讳的，急忙道，“偶然间遇到前辈推演剑术，小弟见猎心喜，忍不住多看了会儿。但我向天发誓，万万没有起过偷学的念头，还望前辈见谅。“
闻言，俊美男子诧异地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这等剑招有什么好学的？”
“前辈过谦了。这套剑法应是以喜怒哀乐等七情为意，通过剑招引动气血，影响情志，劲力千变万化，着实高深。”张无忌想到那些剑招，心潮澎湃，一骨碌将脑内所思所想全说了出来，出口便后悔了。自己志得意满，口无遮拦，讲得这样明白，不更坐实了偷学武功的说法？
男子倒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不错，你也算有些天资。你既看得那么清楚，难道就看不出这套剑法残缺不全么？”
张无忌把所见剑招一一在心里过了一遍，灵光一闪，大叫道，“是了！曰喜怒，曰哀惧。爱恶欲，七情具。这剑法六情俱有，偏偏少了爱这一情，所以不能成。”
“七情为一整体，相生相克，缺一不可。我构思这套七情剑有些时日了，但总不能完善，是以难登大雅之堂。纵是要学，也学点好的。”他摇摇头，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你在这里做什么？难道是来找我么？”
张无忌犹豫片刻，终究敌不过腹中饥饿，况且此人言辞和善、风度不凡，想来不是什么恶人，于是开口说，“我从山上摔了下来，双腿折断，暂时不能动弹。这几日粒米未进，实在难熬，不知可否舍些饭食？”
“有何不可？”男人说是这么说，眉毛却颦了起来。他转身回到屋中，不多时取了一个瓷瓶出来，递到他面前。“我这儿没什么吃的，只好请你将就一下了。”
张无忌从瓷瓶中倒出一枚黑漆漆的药丸，还以为这人是在耍他，但看他一脸认真也不好驳了对方的好意。
他先是闻了闻那枚药丸，辨出其中有白菊花、五味子、地血等物。以他的医学知识来看，几味药混得毫无道理，但他想着用料皆是些于人有益的温和药材，哪怕药性相冲应，他身体强健也受得住，当下不再磨叽，将药丸含进嘴里。
那药丸遇水即化，苦涩异常，但渐渐地胃里升起一阵暖流向四肢游走，使他浑身的精气神大振，竟不似忍饥挨饿之人。
好一个灵丹妙药！张无忌心里赞叹。可药丸毕竟不是充饥之物，精神愈饱满，胃袋就愈感空瘪。只是对方既给了灵药，他也不好意思得寸进尺讨要更多，强笑道，“多谢前辈。”
男人摆摆手，“你若还饿，几日后会有附近的村民来与我交易物资。届时我多替你换点吃的。”
看来自己的伪装完全没有瞒过对方，张无忌面上一红，心中却一热，些许羞窘和无限感激令他说不出话来。
接连受人加害原本已使他对人心产生了畏惧，这会儿遇到这个男人，又使他恢复了希望。世上竟还有这样的神仙人物，武功、容貌、人品俱是一流，他落到谷底未必不是因祸得福。
两人正相顾无言，突然远处传来几声渐近的犬吠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二人循声望去，见一人被三条恶犬追逐。那汉子步履蹒跚，已是累到了极点，看见他们眼睛一亮，连叫救命。但没等他们出手相助，他就被恶犬扑倒在地，不住哀嚎。
张无忌想到，这杀人的恶犬定是朱九真养的。那恶女欺他辱他也就罢了，何故还要残害旁人？怒上心头，他大喝一声，引众狗聚到他身边。
那些狗也是欺软怕硬的，不敢贸然攻击持剑的男人，就朝手无寸铁的张无忌咬去。哪料他内功了得，伸手一弹，不费力气就将三狗杀死，出了口恶气。
他转过头，就看见男人已经来到了乡农旁边查看伤势。男人没说什么，只是对他摇了摇头，张无忌就知那人受伤太重，活不了了。
没过多久，一阵马蹄声逼近，来的是朱九真和卫壁。张无忌通过汉子的临终遗言得知，他正是因为撞破了这一男一女的私情才被害，此刻看到两人更是憎恶，怒目而视。不过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躺在地上跟个死人似的，朱卫二人根本没留意他，一眼看到的是那个长身而立的男人。
他是唯一站着的人，手里拿着剑，脚边三具狗尸，大有杀狗嫌疑。朱九真虽只把调教的恶犬当作玩物，算不得多爱惜，但也不容有人冒犯，气势汹汹地质问道，“是你杀的我的狗？”
“是谁杀的重要吗？三条狗抵一条人命，依我之见绰绰有余了。”
这男子言语挑衅，眼带轻蔑，朱九真在这一带是个小霸王，哪里受过这样的气。自觉在心上人面前丢了面子，她怒气上涌，抽出系在腰间的长鞭，嗖地一声朝男人打去。
这下要是打实了，非被打得皮开肉绽不可。张无忌抓了团雪握在手里，正打算丢出去，男人悠然伸手一引，那条长鞭竟然一下跑到了他的手上，看来并不需要他相助。朱九真只觉一股巨力拉扯，根本拿不住鞭子，自己还差点被拽下马。
“表妹！”情妹妹吃了瘪，卫壁也急了，立即飞身下马，抽出长剑要为朱九真找回场子。
男人看都没看他一眼，手再轻轻一拂，手里的长鞭都没怎么动，懒洋洋地晃了一下，却听卫壁啊地叫了一声，连蹦带跳地退了几步才停下。
定睛一看，他方才踏足的地方已多了一个深深的小洞，离他的脚印只差毫厘。这绝不是他躲得好，而是这男人故意为之，否则他的脚就要像这地面一样被打穿了。
卫壁和朱九真大骇，不知这男子使的是什么暗器，如此狠辣精准，不敢轻易上前。张无忌也觉惊异，他看得比朱卫二人清楚，男人手里连个小石子都没有，仿佛是用空气往地上弹了个洞。
“管好你的狗。否则来多少，我便杀多少。”男人冷哼一声，将长鞭抛回给朱九真。
二人知道自己是踢到铁板了，男人露的这手功夫他们谁也惹不起，僵持片刻，灰溜溜地走了。张无忌看他们离开时面色阴沉，像是心里暗恨，对男人说，“他们日后怕要来寻仇。”
“那便只能躲一躲了。他们寻不到我，自会放弃。”男人云淡风轻地说，比起胆怯，更像是不欲别生枝节。
他返回屋里取了一个木盒出来交给张无忌，叮嘱道，“有村民来易物，你就拿这个和她换，顺便再向她讨点吃的。横竖东西在你手里，不怕她不给。”
他嘱咐得越贴心，张无忌就感到越发愧疚。明明是他杀的狗，罪却让旁的人背了。然而没等他说出些什么，男人就飘然而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来之坎坎，险且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