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咸其辅、颊、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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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汉水边上风水极佳，有益修行，但终究离武当不算太远，坊间多有武当七侠下山行侠仗义的传闻，宋青书到底怕被武当门人寻见，逗留个把月后便离开了。
他从汉水一路西行，觅灵气汇集的名山胜水，终至嘉定府路的峨眉山下。见此处钟灵毓秀，乃藏风聚气之宝地，不输武当，宋青书就在此处安顿下来，欲赁一室而居。
然而峨眉山风景秀美，又受峨嵋派庇护，地价昂贵。寻了牙人看了几间僦居，哪怕只是一间简陋土屋，赁房钱也不便宜。宋青书西行途中算命得来的钱早耗得七七八八，根本租不起，他只好故技重施，在山脚一处热闹的集市上支起了摊儿。
依旧是随手写来的八字纸帆，削一根细长树枝作杆，他找了一块空地，把算命帆往地上一插，席地而坐，一点不讲究。面前还摆个收钱的铁碗，那样子比起相师更像是乞丐。又见他长相年轻，和世人想象中鹤发童颜的高人大师不同，因此没有多少客人愿意光顾。仅有偶尔一两个小娘子前来，求问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却也不在乎解答，只顾盯着他的脸看。想来是见他模样俊美，拿着算命这个由头故意接近他。
宋青书倒不恼。他乐得清闲，没人的时候就闭上眼睛，于体内运转元气修习坐功。
许是之前修炼过一回的缘故，加之这具身体天赋异禀，他的进境神速，一年不到就接连突破玄通、灵根二壳，这是在修真界想都不敢想的。如此看来，纵是丹田内那古怪气劲干扰，使他必须时时分心压制，不出三五年亦能开了七壳，进入炼剑的下一阶段。
他正专心修炼着，忽感有人靠近，睁眼一看，有四名妙龄女子向他走来。各个气息悠长，身形矫健，想来不是普通人。
原来四女是峨眉派的弟子，此次下山是为采买物资。初时看到宋青书，的确是被对方貌似潘安的面孔吸引了目光，不过很快她们就注意到他在这个寒冬腊月只穿着一件抽了丝的轻薄单衣。旁的人当他穷困潦倒，买不起衣服，恐怕要冻死在路边，四女却想他定然内力深厚，方能不惧寒暑。就是不知这位侠士在此摆摊算命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其中一人好奇心起，开口问，“小师傅，你这儿能算什么？”
“你想算什么？”宋青书指了指铁碗，“不好算的话要加钱，算不了的不算。”
“不如你算算我到底想算什么？”她有心教考，刻意刁难道。
宋青书只收了最基础的钱，盯着女子的脸看了一会儿，又掐指算了算，不多时，说，“你近日是不丢了什么珍重之物？”
“你怎么知道？”女子登时大惊失色，声调陡然升高，忙问，“那你能算出它在哪儿吗？”
宋青书不语，用手敲了敲碗。因被他说中心事，女子认定他有几分本事，给钱给得极爽快。
“你回去时，找第七个同你打招呼的人，或可有些收获。”
女子得了答案，竟迫不及待地告别同伴，急匆匆地踏上了回头路，留下其余三人面面相觑。
难不成这个算命的真有神异？
虽有先例在前，但她们不肯轻易相信，疑心这是骗术。其中二女于是接连找他算了一算，均被一语中的，再不疑有他。最后一人原不愿凑这个热闹，但被其他人撺掇着，不想败了兴，只好也上前来。
“算什么？”
这姑娘摇摇头，“我也不知，你随便算算吧。”
照例拿了钱，宋青书抬头观她面相，将那张清丽动人却稍显稚嫩的脸庞收入眼底，却越看越是心惊。
所谓先观八格、次看三庭，看相这等粗浅学问不需天赋，按前人总结的口诀照葫芦画瓢便是。可这会儿他看着那姑娘的脸，却无论如何都读不出个章程，只看见那双眼波光流转，那只鼻挺翘圆润，那张唇娇艳红润。
他的性子执拗，又自负自己在术数方面有些心得，读一个凡俗之人的命应不是什么难事，这会儿竟不知不觉较上了劲儿，老天不让他算他偏要算。他死盯着那姑娘，调动元气灌注至眼部去看，逼得眼睛发红，额角青筋鼓起。
少顷，他咳嗽几声，喉间腥甜，艰难地憋出几个字，听着不似吉利话。“……求不得……”
“什么？”那姑娘被这没头没脑的回答说得一愣，忍不住追问。
他没有作答，而是拿起身侧的长剑置于膝头，借剑调息。强窥天命使他遭到反噬，元气在经脉四处冲撞。这原本没什么，但丹田处的内力却被引动，也开始作乱。宋青书强忍着疼痛梳理气劲，好一会儿才将体内的两种力量平复下来，面色却苍白了些许。
陪同的一名女子忽然惊呼起来，指着他的剑说，“这剑……莫非您就是铁口神算？”
其他二女，连同宋青书都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她，她便将自己听过的传闻讲了出来。
说是三大镖局中的虎踞镖局有个镖头为人慷慨豪义，走镖行至开州的时候，在路边食肆遇见一个游方术士，看他年纪轻轻又衣衫单薄，心生可怜，点了好酒好菜请他来吃。饭后，那术士提醒镖头不久恐有血光之灾，务必万事小心。镖头不以为意，当众嘲笑几句便离开了。
没走多远，他就发现随身携带的包袱上竟被人用利刃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干粮和银钱都不翼而飞。忆起那术士身上佩着一把剑，单看那乌黑发亮的剑鞘就不似凡品，想来正是他做的好事，镖头勃然大怒，怒气冲冲地赶回食肆，但人已经寻不到了。
因着这事，镖队的路程晚了几个时辰，走到附近的一座山里时已是第二日，结果遭到一窝山匪埋伏打劫。那帮山匪勇猛异常，幸亏是白天，镖头和镖师们只受了点轻伤便击退了匪徒。如果按照本来的计划夜宿山林，恐怕损失还要严重上一倍。镖头心里一阵后怕，这才意识到那术士料事如神，所言非虚，恐怕还救了他一命。后来与人吃酒时镖头常谈起此事，听者无不大呼神奇，真真是铁口直断，“铁口神算”这个名号便是这么来的。
当然，其他一些关于这位神算的事迹，但大多是以讹传讹，更像是神话传说了。
听完故事，众女的目光齐齐看向宋青书。
宋青书嘴角下撇，实在不想认这个丢脸的绰号。自己糊口谋生的奇技淫巧会引起这样的影响，是他始料未及的。堂堂一个剑修居然以算命闻名于世，当真可笑。
可他膝上的剑和身上的衣已把他彻底地出卖了。
他的剑鞘不过是随处买的再粗制滥造不过的木制剑鞘，但他日夜洗炼剑身时剑鞘不免沾上些元气，久而久之蕴养出了细腻纹理和深沉光泽，被人误认为是宝物不足为奇。
衣服则是因为灵根壳开，水火调和，冷热不侵，自然不需添衣。他贪图省事，行囊里几套夏衣一直穿到了现在，没想到竟也成了他的标识之一。
“江湖谣传往往夸大其词，当不得真。”此界中人没见过真正精于卜算一道的修士，所以错把鱼目当明珠，宋青书却知道自己是当不起如此谬赞的。随口敷衍过这个话题，他索性将最后那位姑娘付的钱退回，碎银塞入她的手心时，他的手指轻触到那双柔荑，停顿了一下。
方才他覆元气于指尖，趁肢体接触的瞬间试探了一番，发现对方体内并无元气痕迹，显然不是修真者。既不是修真者，那么就不存在被所求之道遮蔽命运的可能，那么自己怎么会什么都看不见？除非……除非此人与自己宿命纠葛颇深，而从他强观出的蛛丝马迹来看，恐怕不是什么善缘。
注元气入眼时，他就隐约感到一股厚重凝滞之气包夹，似有巍峨高山压在身上，恐有求而不得、进退两难之象。
想到这个，他一时心乱如麻。“我学艺不精，看不出姑娘的命格，着实惭愧。我之前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只愿……只愿是我错了。”
说罢，他拿上随身之物站起来，抛下三女快步走开，甚至使了些元气，不知怎么显得有些狼狈。几位峨眉女弟子只觉他的衣袂在眼前一闪，就不见了他的身影。
回到暂宿的旅店后，宋青书松了口气，可街上发生的事仍令他耿耿于怀。
至今一想起那个姑娘，他就本能地感到有种恐惧自心底升腾。究竟怕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却不敢轻视这份莫名的感觉。修真者感通天地，产生的预感并非空穴来风，向来灵验。
思索一夜未眠，次日清晨，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惹不起难道他还躲不起么？
修真者寿元悠长，活个数百年不在话下，未得道的凡人就算内力深厚，至多也不过百年寿命。他另寻一洞天福地，在其中闭关苦修上百年，待到出关时，再深的孽缘也该化作一抔黃土了。
收拾好为数不多的行李，离开旅店，他回望了一眼峨眉山，转身再次西行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咸其辅、颊、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