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明夷于飞，垂其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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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书借着大病初愈的名头将自己拘在屋中数日，埋头苦读屋中各类典籍，所获颇多，有喜有悲。悲的是他已知自己非但是换了具身子，连世界也一起换了。世上再无修真、元气之说，即便是有也不过是杜撰出来的志异故事，取而代之的是百花齐放的武林江湖。而这具身体正是武林名门正派中武当派的第三代弟子，武当七侠之首宋远桥之子。喜的是他阅览武当派的秘籍，虽不通内力，但其上招式精妙，意蕴深远，触类旁通下对于剑道多了几分更深的见解。
在这几日中，宋青书的几位师叔接连前来关心问候一番，对这侄儿显然是上了心。这原是件好事，但在宋青书来看却实实在在是场煎熬。
宋青书可没有这具身体的记忆，对于从前是怎样的情况一概不知。面对六位师叔的时候不得不费尽心机，从话里话外推敲出肉身过往的习性并加以模仿。一次看似再随意的谈话中都充满了心机算计，每日下来心神损耗巨大，如此这般才没有叫人看出太多破绽。
其实，看着宋青书长大的几位师叔怎会没有察觉到侄儿的异常？只是易体夺舍之事太过离奇，无论是谁都想不到，宋青书大病一场内里竟会换了个魂。他们只当是宋青书经了生死关头这一遭成熟起来，以致于性情改变。
也因着没有记忆，宋青书对武当众人毫无亲近之情。他从小爹娘早死，和师父隐居山中，过着简单的生活。虽然生就一副伶牙俐齿、机敏才思，后来出山炼剑也渐渐懂得人情世故，但感情上往往显得愚钝笨拙，如一块顽石般坚硬，难以打动。他心里仅记挂着他已过世的师父还有寥寥数位要好友人，对于这身体生父以及武当众人的爱护不但不感动渴慕，反而别人对他越好他就越是诚惶诚恐，羞愧难当。他总觉得自己占了别人的身体，占了别人应得的宠爱，叫武当众人失去了他们真正的青书侄儿，做贼心虚，却偏偏还得在这群陌生人当中做出熟悉的姿态，笑脸相迎。宋青书在武当上越呆就越如坐针毡，寝食难安，每天晚上睡不着觉，也不能静心炼剑，在房中困兽般的踱来踱去，觉得周身无一处不是囚牢。
又过了几天，他一大早起来，敷衍着同其他武当弟子一起做了早课，照猫画虎地练了练武当武术，也亏得他于剑道浸淫颇深，又精通万千招式，倒也打得似模似样。随后，他便立即前往大殿探问太师父，也就是武当派的创始人张三丰。
宋青书见张三丰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但面色红润，身材精瘦健壮，目光更是炯炯有神，不似半只脚踏入棺材板的枯朽老人。他暗叹张三丰以一己之力开武当，以一介凡人之身登临百岁大关，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边这么想着，他边提袍，朝张三丰跪下，朗声道：“太师父，青书有一事相求。”
张三丰露出些许诧异的表情，白眉挑起，道：“你说。”
“太师父，孩儿想要即日下山历练一番。请太师父允许。”宋青书斩钉截铁地将他思索数夜的成果说了出来。张三丰当即皱了皱眉，沉思片刻才开口：“我知你早盼着下山，但你大病初愈，不宜出行。此事不可急。”
宋青书恳切地抬起头，急急地说道：“青书自幼蒙受太师父、爹爹及几位师叔荫蔽，衣食无忧，高枕安寝。然而经过这场大病，深感自身稚弱无力，欲要行走江湖见识人事，方能成一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张三丰眯了眯眼，容色高深莫测，霎那间目光如电，直直地劈过来，眼眸有如深潭，清澈却不见底，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了然。宋青书接到那目光，心里一惊，竟有种被看透的错觉。他心想：这武当，不可久留。
不过无论心下如何惊慌，宋青书仍坚持着不避开张三丰的目光，反而对他投以期冀的，恳求的注视，抱拳说：“请太师父允许。”
张三丰叹了口气，悠悠收回了锐利视线。“既然你意已决，我也只好允了你。但你武功尚弱，行走江湖又难免遇事，须多加小心，谦和行事，广交英豪。只是你今日这一走，远桥也不知会有多担忧挂念你。”
宋青书点了点头，知道他这时本该有千分离愁别绪，伤感异常，但他做不来泪水涟涟的表情，便叩头重谢，虚情假意道：“太师父，我亦舍不得武当啊。”说完，就火燎屁股似的匆匆走出大殿。
回屋随手收拾了一下行囊，塞了几件衣物，把长剑挂在腰侧，已算是准备完毕。武当诸侠从张三丰那儿闻讯而来，见这个他们从小看着护着的孩子终于要离开，都不免感到一丝惆怅伤心，生性儒软的六侠殷梨亭更是红了眼眶。他爹宋远桥也是难过至极，但并没有显现出来。他用大掌压压宋青书的肩膀，递过一袋银子要他收作盘缠。武当派深受道家思想影响，素来清贫质朴，门人也多视钱财于外物，因此并不富足，如今能凑出这么一大袋银子想必是诸侠省吃节用的结果。宋青书并不矫情地收下了，心里对武当的感恩愧疚之心却更重了。他暗暗发誓：日后非要偿还这恩情不可。若是我不利于武当，便让我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众人依依不舍地将宋青书送至山下方才离开。宋青书背上行囊，也不挑方向，选了一条道脚下运起元气就是一顿疾驰，像赶着去投胎似的拼命赶路。累了就爬到树上稍作调息，渴了饿了就拿出带的干粮吃，不日就抵达了汉水边。这时他再回望武当山，山已成为一个笼统的轮廓、剪影。宋青书突然松了口气，一直以来压在他心上的石头不见了，浑身上下立即轻松下来。
于是他在汉水旁寻了家旅舍住下，先是换下这身体长穿的衣服，用钱又另外置办了几身衣物，还将长剑的华美剑鞘和剑穗卖了，替上一个较为粗疏平常的鞘，连缠绳也换了。一番改头换面后，日日待在旅舍房中，潜心炼剑，用引灵剑诀调动元气洗炼剑身，去除杂质。
这长剑本就是佳品，用的也是好铁，没多久便由初时元气贯穿剑身的晦涩难通变为了虽有阻塞，但大体通畅的地步。剩下的便是水磨工夫，等到剑体通透，元气畅通无阻，第一阶段的淬剑就完成了。
宋青书已下定决心重修剑道，忘却过往，抛去有色眼光再看这剑，竟觉得十分满意。想当年他的孚尹剑就没这么幸运了，孚尹剑是寻常铁铺里凡铁锻来的，粗制滥造。他花费足足两年时间一点点才将这把凡剑淬成了宝剑。然而孚尹是他的第一把剑，第一在男人心中总有特殊之处，因此不时还会记挂着它。不过这长剑被他每日置于膝上洗炼，日夜随身携带，也处出了感情，遂将它命名为“黄粱”。
就这样安稳地过了一个月，由于只出不进，宋青书的盘缠用掉了大半。天微微亮，他在床上，却不像寻常人那样躺着，而是盘腿而坐，双手抱着黄粱将它竖立，下巴放在剑柄上，浅浅地睡着，模糊的潜意识里仍在运转剑诀。第一道朦胧的日光照在他身上，他就醒了。他睁开眼蹒跚着下床，酸麻的腿经元气洗润，关节发出咔咔的声音，不一会儿就恢复如常。接着，他看向瘪掉的钱袋，知道自己务必得想个挣钱的法子。
武林中人行走江湖，往往缺钱。有人盗窃得之，有人则靠朋友得之。宋青书耻于盗窃，自然不会去做。而他静居旅舍一月，不曾认识什么人，且他这人面容严峻，性格也不这么热情，旁人便容易误解他是冷心冷情、不近人情之人，不会轻易与他交好。想必他的未来朋友依然不会太多，也没法靠朋友吃饭。
他思量片刻，叫旅舍小二帮他买来笔墨纸砚。小二几乎给吓了一跳，因为这独居旅舍一月的客官是第一次对他说话。他跑得飞快，不多时便给宋青书买来了他要的东西，宋青书就赏了他点碎银。宋青书裁下一条长的纸，提笔一口气写下“神机妙算，铁口直断”八字，折了根细长树枝，搓草绳将纸绑在树枝上，造了个简陋的算命帆出来。
他看着这算命帆，突然露出古怪又无奈的笑。
原来他虽是外道剑修，师门却是内修易道，修的是通易理，晓术数，知天机，通达万物。早年他也跟师父学过易经，算起卦来十中八九自以为得意。可是师父却不认为，气得直敲着他的脑袋数落：“你这夯货，真是朽木难雕！你竟只得区区其表而未明其里，比之街口相师又有何异？”后来他不得不改修外道，直至证道也没能明白师父所说的卦象其里到底是什么。
可见这门最重天赋，大概像他这样没有天赋的，终其一生都不得解，不过这算命的皮毛手段终究是让他学了。阴差阳错，兜兜转转，他竟要去做师父口中的街口相师。师父他老人家，真是一语成谶。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明夷于飞，垂其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