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鸟焚其巢，先笑后号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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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睛，第一反应便是去摸他身旁的剑，然而所触却是柔软被褥。
在他的床榻边，端坐一道袍中年男子，手中正捧一卷书细细品读。那中年人一见他醒来，便放下书，抓住他的手腕以二指探他脉搏。一边探，他一边问道：“青书，可还难受？”话语间满是谆谆关切之意。
宋青书正欲抽回手，突然惊得瞳孔微缩，手臂瞬间紧绷又放松了下去。他抿了抿唇，垂眸之间显出几分病弱无力的姿态，哑着嗓音答道：“我已无事了。”说着他就要掀开盖在身上的重重被子坐起来，男子立即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身，皱着眉头板起脸斥责说：“胡闹！你这病来势汹汹，几经险情，这才刚有好转便要逞强。平时我姑且纵容了你，如今说什么也不能再顺了你的意，败坏自己的身体。”
宋青书无奈，只好重新躺好。半晌，他斟酌着字句，慢慢吞吞地说：“我确实已无大碍，好好修养几日就好了，倒是……”他顿了顿，犹豫着小声吐出一个称呼，“倒是爹爹……”他仔细观察了男子的神色，发现他毫无异色，知他误打误撞下侥幸猜对了，就接着把话说了完全，“您照看我多时。孩儿不忍爹爹这般辛劳，还请爹爹快些回去休息吧。”
男人将手放在他额上试了试温，宋青书强忍着没有避开。似乎是发现滚烫的温度已经退下，中年人这才点了点头，一边走向房门，一边还不忘嘱咐道：“桌上煎了副药，你趁热喝了。”
宋青书待那男人走后，伸出五指放在眼前细细端详，知道这已非他自己的身体。这是双少年的手，手内生有一层多年习武带来的茧子，然而皮肤白皙未染风霜。与他那双宽长粗大，有些微伤痕的手大不相同。也许他十来岁的时候也有着这样一双手。说来也奇怪，这具身体与他相貌相似，就连名字都相同。世间竟有这样的缘分，真叫人唏嘘。
像他这般换了具身体的事倒有点像神魂修士的夺舍之术，可他本非神魂修士，这夺舍又从何谈起？莫不是遭了人暗算？宋青书不通炼神一道，了解的多是些空穴来风的奇谈轶事，思来想去脑内已是乱成一锅粥，不欲多想，当即抛开了这些专心打量起了这个房间。
他的目光环扫屋内，定在了一把剑上。
这具身体刚遭了场大病，浑身仍感不爽，四肢乏力头脑也发胀，但宋青书还是强忍不适下了床，快步走到桌台前。他急急地抽出架在几上的长剑，只觉得入手之处，剑柄的形状、缠绳，剑身的重量，剑鞘的材质，无处不别扭。一声轻响，剑身出鞘，照映出一室寒光，锐利逼人，却也让宋青书的心一下子落到了谷里，更冷了。
这不是他的剑，是这“宋青书”的剑。
他提着剑，心中忽感一阵空茫。他迷迷糊糊地换了个身体，感觉像是做了场噩梦，总有惊醒的时候。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过往之事再难追回，正如他的剑，他二十载来的炼剑修为，去而不返。
想到这里，宋青书便悲痛得难以自制。只觉得几多辛苦、一腔心血俱东流，活着也没了意思，扬手挥剑正欲自刎。等到剑刃逼到颈边，寒凉之气蜿蜒而上，他一时发热的头脑在死亡面前猛地醒转，手竟微颤，不敢往下压一寸。
宋青书长叹一声，病后的疲惫一拥而上，让他失掉了站立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桌前的椅上，他抛下了剑。铁剑在地上砸出哐当脆响。宋青书摇摇头，重拾起剑，自嘲：“我竟连死都做不到，只好做个苟且偷生的鼠辈。”
宋青书伸手拿过桌上那个装了些黑色汤水的碗看了眼，当然是半点胃口都没有，随手就倒出了窗外。凡俗的药汤总归不如天地元气见效快。天地元气不仅是修炼者的修行基础，更是无伤不治，无病不医的灵丹妙药。饶是宋青书此刻不免有些心灰意懒，也不愿意顶着娇弱的病体过活，他这厢心神电转，那厢熟记在心的引灵剑诀已经自然而然地运转了起来。
然而这一运功，宋青书就立即察觉出了不妥。天地中的元气聚集，在剑诀的运转下没入体肤，一经经脉便感到有一阵极强的阻力，生生堵住了元气的循环洗炼。宋青书不知这身体是出了什么岔子，他越是心急地运转剑诀，引动更多元气入体想要一举冲开那重重关隘，那阻力便越强，惹得元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针刺般的疼痛，使他不得不停下运功，内视经脉，见到一股诡秘气劲正以某种规律沿着经脉流通。
那气劲让人隐隐感到温和舒适，似乎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反而对身体大有裨益，然而却霸道得紧，容不得侵犯。宋青书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古怪的气息，有些不知所措。
须知修真者多修的是元气，要像条管道般将散漫在自然的元气聚集并加以利用，沟通天地，讲究的是经脉畅通无阻。唯独有一门偏门的功法，讲的是以命寄道，炼化生命真气为己所用。只因这门功夫与个人性命息息相关，练成则已，若是练不好，少则损耗真气一夜白头，甚者非死即伤，所以并不盛行于世。宋青书心念一动，突然想到，这气劲有点像是命修真气，不知可不可以控制？
于是他沉下心去，用神识驱动体内气劲，也没甚么技巧，只是粗疏蛮横地压着那气息往回收缩，将流淌于全身的气息压制在丹田一处。这次再试着运转引灵剑诀，果然天地元气就如往日一样充盈体内，再无淤积之感。不过片刻，宋青书就觉得沉重病体轻盈上不少。如此，也算是解决了修炼的难题。但要是稍稍松开了对那气息的控制，那气劲又会立即卷土重来，着实不是什么长远之计。好在宋青书深谙一心多用之道，一面分神牵制气劲，一面还能做些别的，也不算费劲儿。
他又叹息了声，只觉得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样有那么多东西可叹的，接着将目光转向了那把剑上。他这时看到这把陌生的剑，心中仍会忍不住涌起阵阵恼怒，恨不得把这把剑折了，扔得远远的。可宋青书很明白自己只不过是将自身爱剑和一生修剑所得不复可追的苦楚迁怒于这把剑之上。何况这把剑确实称得上是珍品，剑光闪烁，平滑如明镜似的可映出人影，入手是一片寒凉，指腹轻划剑刃即可拉出一丝血痕，可见铸剑工艺是上佳的，若是一气之下毁了就可惜了。
宋青书虽心心念念的还是陪伴了自己十多年的孚尹剑，却终究不忍看这把宝剑蒙尘。他自幼长在修真界，除了向师父讨了门混饭吃的手艺，就只会修剑求道，对于得大道成就仙体的追求已深入骨髓，叫他放弃道途简直就像要了他的命一样。他尚且连自己的命都舍不得，又如何能舍得修炼之道？说到底，先前那些懈怠的念头不过是些意气之下的冲动，当不得真。
他将长剑放在腿上，习惯性地做出轻抚剑身的动作，手上却没了以往与剑心神相通的亲切之感，喉头顿时酸涩起来，眼里闪过些微水光，几乎要掉下泪来。但他强忍住悲伤，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既像是对剑说，也像是对自己说：“重新来过又何妨，岂因万难在前摒弃之？”
他从椅上滑落，弓下腰跪在地上，蜷成一团，赤手抓过剑身，竟不管不顾那剑刃之利，手掌被割开一道裂口流出成股鲜血又很快被流转的元气止住了血，状若疯魔，发了狠地语无伦次地说：“我要炼剑！师父，孚尹，对不起。”
一滴泪从他眼角坠落砸在地上，染出一个圆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鸟焚其巢，先笑后号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