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或跃在渊，无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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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辰时，天子脚下，繁华都城已全然醒来。
商贾行人川流不息，沿道是不绝于耳的马车铃儿清脆碎响。邻家小童群聚树下把玩着石子儿，街边的铺子开张，叫卖声汇入一片嘈杂之中。
在这闹市之中，一座酒家高高翘起的飞檐上，竟立着一位神色俊朗的青年。他闭着眼，双足踏于窄小的飞檐尖端却无半点摇摆，反是身姿笔挺，犹如峭壁古松又有如花上蝶，稳稳地轻灵地落在其上。他身着一袭粗陋宽松的白布衣，除腰侧悬挂着的剑外周身再无别饰，却自有一番超然仙姿。这样一位气度不凡，武艺高绝的人物，虽不比潘安，但也无疑能让众人侧目。然而奇怪的是，底下来来去去的行人却对此无动于衷，即便偶尔有人朝上方看去，也好像看不见那青年似的，匆匆瞥开视线。
过了许久，那雕塑般站着的青年动了。他把左手搭在腰侧的剑鞘上，一遍又一遍地抚过乌木剑鞘。剑鞘显然已经因为时常被人把玩变得黑亮异常。青年的右手则握住了剑柄，五指用力，手背甚至有青筋鼓起，庄严郑重地将那剑从鞘中拔出，剑身一寸寸地显露在外。
这是把古怪的剑。似石似玉，颜色黯淡也无光泽，然而在阳光下细细看去又会觉得透着丝温润通透。剑身很薄却不锋利，刃口稍钝。无论如何都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仅仅是材质奇异罢了，却在青年指尖轻击下嗡嗡鸣响，发出金石之音。
“孚尹。”青年睁开了眼，垂眸看剑，口中喃喃自语着。接着，他抬起头来。空中太阳高照，日光刺目，青年却不闪不避，目光坚毅，像道闪电般直直地刺向天幕。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徐徐将剑举了起来，竖向天际。明明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不知怎么，竟让青年背部微弯，手臂肌肉绷紧，嘴唇因咬紧牙关而略微分开，鬓角渗出星点汗水。
青年剑指苍天，深吸了口气，张了张嘴——“我以此剑，问道青天。”
此时，距离都城一百五十里外，宝容寺内，正在为众僧讲经的住持似有所感，停下了话头，朝着东南的帝城方向投去莫测的目光。
四百七十三里外，茂密森林中，一束发少年行走在崎岖山路间。他忽地顿住了脚步，皱了皱眉，朝天看去，问一旁的一位青衣女子，“师姐？这是什么？”
女子摸了摸手中罗扇，也抬头看天，神情严肃。“湍儿，有人要证道。”
千余里外，云雾缭绕的和宵山峰之巅，身着月白丝绸长袍，外罩金丝如意云纹斗篷，盘膝坐于峭崖边岩上的青年止住了擦剑的手，轻轻将剑落于膝上，一双黑眸深处风起云涌。他抿唇，吐出一句微不可闻的话语，“还是晚了吗？”
就在同一时间，身处各地的修真者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好似暴雨将至般的低压，纷纷驻足而观，将视线、神识投向都城。
在众人聚焦的中心，那白衣青年面不改色，不论外界有着怎样的揣测猜疑又或者是惊羡、不甘，依旧不为所动地挥下了手中剑。
那是怎样的一剑。把全身的力气都诉诸进这一挥之中，裹挟着吞天沃日，斩星破月之势，气贯长虹。连钝刃都在主人果决硬朗，不容置疑的意志之下变得坚不可摧，破空呼啸，化为残影。灰扑的刃一瞬间在日光的照耀下骤亮，天地似乎都在霎时为之变色。
遥远的冰原上，柳絮般漫天飞舞，洋洋洒洒而下几乎要覆盖整个天地的雪花突然间稀少了起来，飘飘悠悠地沉淀于地，只余零星的几点还在空中不情不愿地打转。一只手伸了出来，接住了一瓣雪花。
容貌冷峻，棱角分明的墨服男子注视着雪花在温热的掌心融化，狭长的凤目睁大了。他抬头向上看去，只见天空中厚实的阴云间，出现了一道笔直的裂缝，裂缝边缘刀割般平整光滑。两侧的云层翻腾不止，迅速地往相反的方向散开，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将之推开。极原许久未见的太阳显露了出来，发出寒冷刺骨的白光。
男子始终是冷着脸的，倒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变化，只是用力地阖上眼，又睁开——转瞬间，一道寒光闪过。他将长剑收入鞘中，竟是已使出了一剑。快、狠、准，男子的剑就跟他本人一样冷硬。
地平线边，一座高耸的冰山发出隆隆巨响。一阵狂风席卷着白雪迎面而来，叫人睁不开眼。风过再看，已从山腰被人截去了一半。
一座简朴的木屋静静地坐落在深不见底的山崖之下，淅淅沥沥的雨打在斜立的梅树上，打在岩石上，发出错落的雨声。木屋的门开了条小口，戴好了蓑衣斗笠的小童跑了出来，背上背着个背篓。然而方才还下得正尽兴的雨却不下了。
他惊叹一声，道：“呀，怎么停了？”屋内忽然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那声音似是叹了口气，说：“终于，又有人证道了。”
“老祖，你醒了！”小童挠了挠头，指着天上被劈开的云雨说，“怕是走刚阳一道的剑者吧。我看这一剑，层云尽开，一往无前，锐勇之意尽现。”
“呵呵，当今天下有七人可称作剑者，其中又有三人有资格证道，无一不是青年俊杰，天纵之才。北原任氏斩神魔，和宵申屠月汐剑，中野宋君无象剑。”
“那么，依老祖之言，此刻证道之人是斩神魔？”
“未然未然，将我那观天盘拿来。”小童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脱了雨具，把摆在屋檐下接雨的破旧铁盆端了起来。盆内盛了大半浑浊微腥的水，小童也不做清理，就这么径直捧了进去。
屋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也不点灯，缭绕着一股淡雅兰香，然而在这香薰之下又隐隐有些腥臭腐烂之味。室内有一张布了重重帘帐的床，让人看不清床上景象。小童搬来张小几置于床边把那铁盆放了上去。一只瘦骨嶙峋，布满皱纹的手从帘帐中伸出，搭在铁盆边缘。那铁盆中的水猛地一震，无端端泛起层层涟漪。小童不由神情大变，惊慌失措地抱着那盆叫起来，“怎么回事？”
“莫慌。”声音安抚地说了句，小童很快沉静了下来。“方才那一剑，至刚至强无坚不摧，然而过刚易折，弗遇过之，飞鸟离之，难免遭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局，乃下下道。而这一剑，却至阴至柔，使万泽生涛。如春风化雨，皎月生辉，柔而不弱，有上善若水之势。这一刚一柔两剑相对相补，有无相生，阴阳相合，此等奇思不愧为无象之剑。”
他无力地用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水面，水上顿时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青年，傲立于飞檐。他再次举起了他的右手，要挥下第三剑。
各显神通关注着青年的众修士瞪大了眼睛，暗自揣度着这第三剑会含有怎样的剑意。就见青年蓄力的手腕一松，像是斩呲了，虚软无力，歪歪斜斜地划下一剑。就是不习武的屠夫挥刀都尚要比这剑来得漂亮，来得有气势。
一些本就嫉恨在心的人看到这一幕，发出嗤笑，心中暗道“不过如此”。然卧于床上那人看着铁盆中映出的景象，惊讶地顿了顿，既而抚掌轻笑，一边咳嗽一边连声赞道：“妙哉妙哉，无象剑实乃百年一遇之通才、妙才啊。”小童连忙追问，“何解？”
“你且看……”他话音刚落，青年那毫无章法的一剑落了下来，耳边响起若有若无的“叮”的一声，仔细去倾听又似无所踪。盯着那剑刃的人们，忽觉四面八方有滔天之力不可违逆地压来。仿佛天之将倾，地之将覆，举世之重寄于那单薄的一剑中，让人透不过气。日月时光在这一霎那凝住，万籁俱寂，耳中只余砰砰的血脉流淌之音。
一阵清风拂过，携走了那不可承受之重，恍惚的众人这才惊现，剑已归鞘。有人不禁感慨，“这是怎样的一剑啊……”
“这第三剑，非刚非柔，杂乱无章，却能引动天地，万物齐鸣。他竟做到了剑法自然。其所证之道，原来跳脱了剑之束缚，是自然大道，万物之宗。此子日后必有所为，前途无量。”声音面对小童困惑不已的表情，悉心解释起来。
水镜中画面一转，随着青年收剑，他一个踏步离开飞檐。像空气中有节无形的阶梯托住了他，他三两步便稳健从容地落到街道侧边，行人仍然毫无所察。他呆呆地望着依旧如故的天空，心里却很明白，终究是有些东西不同了。
“天下证道之人千千万万，但得道成仙者万中无一。你怕不怕就此殒命道劫？”他轻轻自问，随后一言不发地抚摸起了剑柄，眉头始终颦着。片刻之后，他紧压的眉毛一松，一双黑眸灿若繁星，总算显出些少年人的狂气来。
青年从鼻腔哼出一声轻笑，自答：“渡劫又如何？它来多少，我就挥剑斩多少。”
他放下手中剑任其挂于腰间，一个转身汇入茫茫人海，不复可寻。
“好一个豪情万丈的挥剑斩万劫！”那苍老的手在盆上一挥，铁盆又恢复了平淡无奇的常貌。
“古往今来，证道者中从来不乏天纵奇才，比你更多智近妖，比你更独孤求败者无数。可是他们都死了……”那声音越说越急，平和的声线不复，参杂进了几分怨毒恶意。没有半分预示地，他狂笑起来，笑声像碎石砾划擦在粗糙砂纸上，鸭叫一样沙哑难听。“你最终也难逃一死！”
那声音诅咒着。苍老的手挑开了帘帐，露出了一具骇人的身躯。老者的身体一侧老态龙钟，皱纹重重叠叠堆积，让老人看上去如同纸堆的最丑陋的怪物。另外半边则更加可怖。眼眶黑洞洞的，没了眼珠，皮肉完全烂开了，变成了一滩烂泥附着在森森白骨之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或跃在渊，无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