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无名》乐旬

3、春归

　　三月初八，惊蛰。

　　狼牙的军队在同天策旧部和神策军打了几场大仗之后，死伤惨重。物质被各地的义军堵在了路上，粮草大营又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一个冬天过去，便像个垂垂老朽，显出了衰败之相。

　　僵持了许久，狼牙军终于撤出了长安，这座昔日繁华的都城扛过了十多年的战火狼烟，土壤里埋得极深的种子，攒着一点点微弱的力量，在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冒出了幼嫩的新芽。

　　从长安往南的官道上，一黄一白两道身影，顶着沾衣未湿的杏花雨，牵着一匹又老又瘦的枣红马，正慢悠悠地往前走。

　　明黄衣衫的那个，自然便是叶煦，而一身雪白的，正是李廷玉。

　　他二人要前往藏剑山庄参加名剑大会，路上遇到两名赶路的万花弟子，说是长安西郊遇上了瘟疫，他们收到大师兄的消息，要赶去救人的。

　　李廷玉二话不说便将师徒二人的骏马换给了他们，神驹换病马，确实是他干得出来的事。

　　那两个万花弟子的马孱弱的很，还没走出长安呢，便累死了一匹，剩下的这匹病恹恹瘦巴巴的，叶煦和李廷玉都不好意思再折腾它了。

　　“师父啊，再往前走一段有一个歇脚的茶棚，咱们把它卖了换两杯茶喝吧。”叶煦看着李廷玉牵着那匹枣红马慢悠悠地往前走，有些无奈道，“两匹雪点雕随便就送人，也没见你多爱马的啊？”

　　李廷玉摸了摸马儿身上干枯乱糟糟的鬃毛，轻轻叹了口气：“生逢乱世，人命都如草芥飘蓬，更遑论一匹老马？”顿了顿，转头看着叶煦，笑道：“你还差那点茶钱？”

　　叶煦扶额，他心思不甚纯洁，拿他家这个美人师父一点法子都没有，怎么看都觉得再顺眼不过，就只好惯着宠着，什么都依着他。

　　又走了一段路程，见路边有个干瘦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婴儿，向过路的行人讨饭吃，然而这年头，保全自己尚不能够，谁还有那个善心去施舍一个无用的妇人和活不长的婴孩呢？

　　李廷玉解下自己的包袱，把干粮全数给了那个妇人，妇人大概是求了很久，已经绝望了，此刻见有人给她吃的，竟一时反应不过来，征征地看着李廷玉。

　　叶煦想起自己小时候遇到李廷玉，他也是这么一言不发地把自己的钱财和干粮全部给了他，他这个师父向来都是心地善良，解人之困，心里便有点洋洋得意的小欣喜，却又莫名地泛着点酸气。

　　那妇人反应过来后，手忙脚乱地接过了救命的食物，忙着往怀里藏，还一边给李廷玉磕头，嘴里念叨着“多谢大侠，多谢大侠。”

　　李廷玉不说什么，也不继续停留，牵着他的马，便继续往前走，叶煦三两步赶上去和他并肩，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以后你常在江湖上行走，须时时记着，我们这些所谓的“大侠”，其实并不能做什么，比不得那些统领着千军万马的将军和搅动风云的朝堂政客。”李廷玉见他一脸困惑，以为是对自己慷慨解囊的事情不解，便放缓了声音，轻声同他解释道。

　　“这天下满目疮痍，饿殍遍野，你改变不了这种现状，把食物给了柔弱的妇人，或许会招致大批没有饭吃的人，给她带去更大的危机。”李廷玉说着，转头看了看走远了的妇人，叹了口气，“无能为力的时候，总是多一些。”

　　叶煦随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那个背影佝偻的妇人，不解道：“既然都已经无能为力了，为什么还要出手相助？不如眼不见为净。”

　　“我若是眼不见为净，当年就不会遇到你了。”李廷玉收回了目光，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他的声音轻柔，面色平静，叶煦看不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习得了一身高强的武艺，拿着锋利的宝剑，却甘愿困守一亩三分地，岂不是让明珠蒙尘？虽说无能为力，但也要对得起“大侠”这个称谓，或许你救不了那些人一世，但至少在你伸手将他拉出万丈深渊的时候，是给了他希望和期冀的，至于之后如何，不能怪你，也不关你的事，这些都是命数，人活一世，本来就不是靠别人来救的。”李廷玉道。

　　人活一世，本来就不是靠别人来救的。

　　叶煦在心里反复咀嚼着他的这番话，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李廷玉的时候，便觉得他像是天下来的神仙，十年的岁月一簇而过，他还是他心中的那般模样。

　　也许真的是命数呢？

　　叶煦脱口问道：“师父，你相信命数吗？”
　　李廷玉：“信，但也不信。”

　　“我本来也是不信的，但每每想起你当年曾救过我的命，便觉得这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叶煦笑道，忽地想起那位神神叨叨的师祖，又忍不住问他：“师父你说是不是吕祖他老人家在天有灵啊？”

　　“吕祖他老人家要是知道我收了你这么个满身铜臭的不肖徒弟，非得掀开棺材板出来教训我不可。”李廷玉无奈地笑着戳他的额头，“别成天跟你师祖似的迷信什么纯阳老祖，死了那么多年的人了，一抔黄土风一吹就散，生前都不能保佑你，死了还长本事了不成？”

　　叶煦捂着额头，觉得那一片被什么烫着了一样，烧到了脑子里，他笑嘻嘻地看着李廷玉：“活着的人总要给自己找个寄托嘛，作恶的时候想着有人正看着我呢，想杀人也下不去手了。”

　　李廷玉总觉得他这话里有话，又揣测不出什么来：“那你的寄托是什么？”
　　是你，叶煦在心里念叨着，只觉得一颗心都快化成了一潭温柔的水，但嘴上又却换了说辞：“还没想好呢，以后随便找一个吧。”

　　李廷玉知道他这不是实话，心知肚明地没有挑破，拍了拍老马的脑袋，转移了话题：“走吧，我们把这匹老马送人了，换两匹脚程快一些的。”

　　叶煦嫌弃道：“这病恹恹的老家伙能有什么用？你当送人就有人要了吗？”

　　李廷玉唇角勾了勾，牵着马儿加快了脚步，把叶煦甩在了后头：“你觉得他又老又瘦没什么用，可对别的什么人来说，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