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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了无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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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冬末的时候,叶煦都要回一趟藏剑山庄,然后赶在年节之前回来,陪着李廷玉守岁过年。
纯阳宫里的年味向来不重,一门子的道士道姑都像是被山上的雪冻成了仙人,烟火气都在这常年的清修里消散了。
李廷玉同他说过好几次,示意他留在江南多陪陪父母兄妹,不用着急着赶回来,叶煦每次都用“他们热闹着呢,不缺我一个。”做理由搪塞他。
每年过年都凑在一起打马吊,骰子牌九齐上阵,有时候五位庄主都被他们拽过来闹通宵,能一直热闹到正月十五,自然不缺他一个。
可他那神仙一样的师父过的清清静静的,就缺他这一个。
今年和往常似乎有些不太一样,叶煦带着一车的年货礼物走到华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除夕夜那天的傍晚了。
李廷玉依着惯例,像往常一样到山门外等他。明黄衣衫的少年一马当先地走在前头,夕阳的余晖给他的眼角发梢都染上了一点点的碎金,那双带着三分笑意三分不正经的桃花眼里藏不住的喜悦和兴奋,随着华山上夹着细雪的微风撞进了李廷玉怀里。
于是他的眉眼像是被传染了一样,也沾上了柔和的笑意与欣喜。
“师父!”还离着一段距离,叶煦便远远地到了他,便翻身下马,三步两跳地跨将过来,给了李廷玉一个温暖的有点炙热的拥抱,“我好想你啊!”
李廷玉拍拍他的后背,正想说什么,却猛然间发现他这个小徒弟的身量已经十分的高大了,肩膀也渐渐宽厚,脸上有了清晰的棱角,只有那双眼睛,其中含情脉脉的意味始终未变。
老道士的年纪大了,人老了不爱动,有了这么个借口便愈发惫懒起来,像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姑娘一样,懒洋洋地窝在他那个小院子里逗猫喝茶。
知道他不喜欢出门,年夜饭什么的也就省了,叶煦吩咐了下人把年货直接送到他那院子里去,便拉着李廷玉回了屋。
屋子里的火炉烧得正旺盛,暖烘烘地烤的人骨头都软了。李廷玉走到榻前坐下,出门的时候温上酒,此时打开酒壶,一股醇醪的香气便在小屋子弥漫开来。
“这次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李廷玉拿了两个杯子,倒了小半杯酒,放到叶煦面前,“可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事?”
“女儿红呐?师父你终于舍得拿出来了。”叶煦盘腿坐到榻上,端起酒杯浅浅酌了一口,咂嘴道,“我爹娘寻思着,我也快成年了,让我开年了回去参加这次的名剑大会,还给师父你寄了英雄帖,弄得像模像样的。”
李廷玉不动声色地喝着酒,随口道:“以你现如今的武艺,在年轻一辈当中也算是翘楚了,此番前去历练,也有好处。”
叶煦正想问他是不是也要一起去,却见李廷玉从枕头边上拿过他那把常年用着的佩剑,放到了自己的面前:“这把剑叫做“无名”,是当年我下山的时候,你师祖赠与我的,现在我将他托付给你,望你不要辜负了一身的武艺。”
叶煦搓了搓手,赶忙接了过来,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期待地看着李廷玉,问道:“哎?师父,这是你在长安捡到我的时候用的那把吗?”
李廷玉点点头:“是啊,这一晃都快十年了,你也从那么大个小不点,长成这般高大英武的模样了。”顿了顿,又接着道,“我能教给你的都教完了,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了,以后江湖浩大,道阻且长,你可要多留份心眼。”
叶煦正翻来覆去地检查着那把“无名”剑,听他这番话顿时心里一沉,敛去了脸上的笑意,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师父是要赶我走了吗?”
“我巴不得你可以在纯阳宫多陪我几年呢,”李廷玉叹了口气,他向来不喜欢露出多余的表情,叶煦也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又听他无奈道:“以你那个性子,怎么愿意困守在华山这一亩三分地?不去外面闯出个名堂?”
叶煦有点急了,生害怕自家师父打定了主意要赶他走,着急地脱口而出道:“师父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山上山下不都一个样?徒儿还想着要陪师父一辈子呢。”
李廷玉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饱含深情地注视着他,一时心生不忍,想伸手去摸摸这个徒弟的脑袋,又觉得孩子大了这样有些不妥,怕他排斥这种亲昵的小动作。
于是他只得喝了一口酒,佯装怒道:“胡说八道!你将来若是娶妻生子了,还能一天到晚跟着我这个老头子呢?再等几年你总是要回藏剑继承你父亲的家业的,这都多大了,还跟个长不大的小孩子一样,跟我撒娇呢?”
叶煦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酒杯的手发呆,心里觉得有些堵得慌。他知道李廷玉说的都是实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很不舒坦。
两个人沉默了许久,李廷玉平时安静的惯了,他不说话,自然也是不会主动找话题搭话的。
“师父,在你眼里,我还是一个长不大的小孩子吗?”叶煦摩挲着酒杯,有些忐忑地问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心里头发热便问出来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然而李廷玉没有回答他,他一手支着头,靠在桌案上闭着眼睛睡着了,烛光在他宁静的脸上笼了一层暖意,看上去温和的有些暧昧,兴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原本苍白的脸上带着些红晕,有了血色。
叶煦看着他那副毫无防备的模样,怔愣了片刻,放下酒杯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
李廷玉身上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积雪一样宁静的味道,他的呼吸清浅绵长,叶煦离他很近,两个人的鼻息纠缠在一起,他脑子里突然浮想联翩,忍不住心猿意马起来。
近在咫尺的人眉睫纤长,嘴唇很薄,是淡淡的颜色,显得有点苍白,他天生一副薄情寡淡的皮相,叶煦很想凑上去在他嘴唇上亲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和他这个人一样,也是冷冰冰的。
他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得一个激灵,突然清醒过来,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跌坐到地上。
他盯着那个浅眠的白衣青年看了一会儿,甩掉了脑子里旖旎的情思,手忙脚乱地跑了出去。
叶煦的房间里没有火盆,冷得没有一丝人气。他拘了两捧冰水往脸上一浇,彻底从欺师灭祖的肖想里清醒过来。
他双手撑着桌沿,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即使不笑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也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算命的说他这副皮相是天生多情的种。
可能是喝了点酒,年轻人嘛,血气方刚。
叶煦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一天到晚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那可是传道受业,恩重如山的师父啊,而且还是个不香不软跟自己一样的男人。
他在脑子里回想着师父对他的好,生病时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想着师父对他的救命之恩,教他的剑法口诀......
对,剑法口诀,还有几个月就是名剑大会了,可不能给藏剑山庄和师父丢脸。
叶煦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着口诀,不知什么时候躺到了床上,和衣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十分不安稳。
梦里他和李廷玉围着小火炉喝酒,李廷玉身上松松垮垮地罩了件袍子,腰带也系的非常随意,大半个胸膛都露在外面,因为常年居住在天寒地冻的华山上,皮肤看上去有些苍白。
他看着叶煦笑得温和,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很是勾人。
叶煦忍不住欺身上去,将他搂在怀里,轻柔地亲吻他的眉睫、鼻梁、嘴唇、脖颈,在锁骨处逡巡了片刻,便一路往下......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叶煦征征地坐在床上,对自己身体上的某些变化觉得莫名的羞耻。
他身上全须全尾地盖着被子,屋子里炭火还没有熄灭,应该是师父在他睡着的时候来看过。
叶煦将自己的脸埋进双掌中,长长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实在是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