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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杜聋子 ...

  •   刘随便打了个趔趄,随即怨愤而委屈地扁了嘴,默默地低着头,站在原地,十分没出息地哭了。起先是悄么声地掉眼泪儿,他个子小,还一言不发地垂着头,脖子和下巴便串通一气,联袂离家出走了。

      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什么似的。

      魏流眼神不好使,心肠硬起来的时候尤其瞎,还手欠,从小到大,眼皮子底下只要出现后脖子,就想上去扇一巴掌,这时候看见刘随便因埋着头而露出的后脖子,生怕自己毛病发作,只好深呼吸两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过来。”

      刘随便淌眼泪淌得渐入佳境,以至于出现了肩膀的抖动,抖动片刻,他突然飞快地用手捂着自己嘴,只发出了野兽受伤时候的低声呜咽。

      魏流的坏脾气一旦发作,是不分男女老少的,他不耐烦地挑起一边眉梢,凉飕飕地说:“我数三下,你不过来,晚上就站院子里别进来。”

      菩萨心肠的傅思归有些搞不清状况,和聂涓生无声地对视了一眼,“发生什么了吗?不就是小朋友想看一看新鲜玩意儿吗?”

      刘随便天生眼睛利,大概也跟小眼睛聚光有关,他仿佛能看见魏流周身那一圈幽兰的气焰。
      他一边把眼泪往回咽,一边在搜肠刮肚地想,“我怎么办才能把小三大爷的火灭掉?”
      由于脑容量太小,以至于不能一心两用,稍没注意,哭声就捂不住了。刘随便像一只吹满了气的羊皮筏子,嘴上的闸门承受不了过于巨大的气压,终于崩溃了。

      聒噪的哭声里,魏流心浮气躁地捏捏眉心,打算今晚夜深人静离寨出走。

      然后他的后背被人狠狠拍了一巴掌,老刘老母鸡一般的声音就在身后,“你跟他计较什么?你今年三岁吗?王八蛋!”
      老刘一巴掌,瞬间就把魏流浑身的火拍灭了。

      魏流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炸弹,每次要爆炸的当口,就能被老刘一盆水泼哑火,导致这么多年来,他这颗炸弹还是安然无恙。
      他忙不迭把这烫手山芋扔给老刘,火上浇油地解释道,“四岁分不清男女,连谁是自己人也看不清吗?对陌生人一点戒备心都没有,别赶明儿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老刘一便掏手绢给刘随便擦鼻涕和眼泪,一边训那孙子,“人话你就不会好好说?我们随便不哭,你小三大爷就是个乌龟王八蛋,欠天打雷劈。”

      不知道是不是傅思归的错觉,他仿佛看见魏流牵起嘴角,淡淡笑了一下。

      聂涓生作壁上观了老半天,这才咂摸出个道道来了——敢情儿,这魏流氓是在考验这小子吗。什么叫“被人卖了”?这是在怀疑他们的品行吗?可真是活见鬼了,一个无恶不作的大土匪,还有脸怀疑别人的人品?早知道,他就应该当机立断,先下手为强,把那小孩儿抢过来当个肉票,大家一命换一命,大不了一起完蛋。
      “小人之心,”聂涓生嘴快,但似乎被魏流教训学聪明了,只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魏流在老刘肩上拍拍,言简意赅地吩咐道,“叫邓歪别忙,先进来。”

      他说到正事了,老刘明显顿了顿。
      怎么说呢,老刘一直觉得自己挺反感魏流亲自管寨子里的事情的。

      放在平时,寨子里一应大小事务,都是邓歪在办理。山寨里的事务一般分两类,一类是染上血的人命官司,一类是一大帮人的衣食生计。
      寨子里的吃穿,一般靠抢。在抢这一类事情上,魏流和邓歪十分有默契——只抢有钱人。不过细分起来还是不一样。魏流认为穷苦老百姓,抢了也白抢,一大帮人浩浩荡荡下山把人家小孩儿抓回来,搞不好非但拿不到钱,还有可能给山寨再添一张嘴,毕竟这兵荒马乱人心浮躁的年月,老百姓都把上山当土匪当作自己最后一条出路。邓歪则认为,自己虽则落草为寇,做不了劫富济贫的大侠,好歹小打小闹做一个劫富济自己的小侠,没有摆平天下的本事,摆平自己还不简单吗?不过二者殊途同归,都是抢有钱的大老爷。
      另一类的事,就是撕票了。撕票这件事,魏流从不假手于人,向来都亲自动手。一次两次的,邓歪可能想不明白这背后的原因,还是老刘眼睛毒,老刘知道魏流是什么意思。老刘知道,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魏流就是不想让别人也跟他一样罪大恶极。老刘也清楚,魏流的骨子里是天不怕地不怕,那只是因为他把自己全豁出去了,将来刀山火海下油锅,十八层地狱也罢,那是他该。可是他不打算拉着别人陪着他一起造这么大罪。再到后来,刘随便出生以后,魏流渐渐收敛了点,也就把这类事交给邓歪去办,顺带也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邓歪是把人打了一顿放了,还是无缘无故就放了。寨子里的人都知道,邓歪的手上没有沾上一腥半点无辜人的血。

      所以,老刘一听见魏流要和邓歪商量什么事,就能青天白日起一层鸡皮疙瘩。他用眼神询问魏流,“你是什么意思?”

      魏流:“你眼瘸?”
      老刘敢怒不敢言地想:“瘸你妈逼。”

      邓歪生得五大三粗,他扛着一个粗线麻袋,不由分说,狠狠掼在了地上,“真让你猜对了,这杜聋子原来是装的。”
      他进来带来一股干燥凛冽的凉气,还有一股极浓极烈的酸味,仿似在醋坛子里泡了一宿似的。魏流鼻翼耸了耸,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麻袋,眉头不自觉蹙起来,“哪里堵上的?”

      邓歪:“都快到安南县城门口了,险些让这老贼进了城。”
      “城门口?”魏流追问了一句,“他去城里干什么?觉得进了城他就安全了吗?”

      邓歪用手挠了挠后脑勺,隐晦地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他三两下把麻袋口打开,露出了杜老爹蓬头垢面的模样。

      杜老爹年过花甲,人老本身已算悲哀,狼狈起来,便越发可怜了。他嘴巴里被塞了一团破布条,前朝遗老的花白长辫子凌乱不堪,皱纹纵横的眼角一片湿润,耳垂下血迹斑斑。
      魏流奇迹般地发现,杜老爹这人,天生一副好人像,做坏人多半要露馅儿的。

      杜老爹本生在前朝末年,那时候,王朝统治的封建宣教和民族革命的自由思想各占半壁江山。社会潮流走向不明,导致元元黎民也持骑墙观望态度,也搞不明白到底哪派人会赢,社会上分成了这么三大派。
      上了年纪的人多半恋旧,恋着恋着,就产生了一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心态,说难听点,就是奴性,他们觉得自己的朝代可能是有点不尽如人意。但有什么办法?年事已高,无力回天,只好随波逐流,任这个混乱的时代高高在上地作威作福,进而也排斥一切外来的东西,不论好坏。姑且不说这些人有多么食古不化,起码这些人专一。
      年富力强的人,留过洋的,比如傅思归、聂涓生这一类的,出生的时候,旧的朝代已经命丧洋人之手。他们念着洋文长大,对故土可能还有点感情,指望他们对物故的旧朝产生感情就不大可能。这类人,因为没有选择权利,只好一心一意地趋奉西化。
      剩下那部分人实属可恶。自己袖手旁观,计划哪边占优势就投靠哪边。社会上于是流行过一阵子“假辫派”。把自己的真辫子剪掉,做成一顶假发,这样,民国占上风时,他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拿掉辫子,给别人看自己的“剪辫易服”;一旦皇帝复辟,帝制死灰复燃,他们还可以带上假发,逢人打躬作揖,口称自己是前朝遗老。只有这类人,首鼠两端,有些太不是东西。

      杜老爹的辫子未剪,可见得是旧人了。

      魏流一撩衣摆,在他身后一个破风箱上坐下,漫不经心地去摸大拇指,忽然想起来,他把魏承木的印章做武器丢了出去,大拇指上光秃秃的,他只好把指骨“咔吧咔吧”捏得响了一番。

      “杜……你叫杜什么?”

      杜老爹许久未讲话,潜伏在魏流寨子里很久,声音死气沉沉的,“很重要吗?”
      “不重要,”魏流极淡地笑笑,很平淡地应道,“曹穿山手下有个如花似玉的小丫鬟,跟你是什么关系?”
      杜聋子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呆滞,然而只是片刻的功夫,他就恢复了过来,并且似乎打定了主意不讲话,干脆连眼睛也重新闭上了。

      邓歪一皱眉,心想魏流不会平白无故就这样问。
      杜聋子是个奸细是无疑的,奸细也分内应和外策的。杜老爹显然是内应,那杜老爹给谁通风报信?自然是曹穿山的穿山帮里的人。早些时候,魏流逼着瘦马放盲枪,把曹穿山一家老小再丫鬟打得就剩了一个活口,就是那个小丫头,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
      邓歪叫来一个手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没过多大会儿,那手下人压着小丫鬟过来了。

      傅思归推了推眼镜,把支棱出去的大长腿收回来,曲起膝盖,把手臂环了上去,颇有几分落拓书生的意思,他注意到聂涓生的眼神不对劲。
      自打杜老爹被人从麻袋里掏出来露出真面孔,聂涓生就仿似元神出窍似的,一直心不在焉。

      他轻轻地碰了碰聂涓生,小声问道,“怎么?”
      聂涓生猛地一把攥住了他的手,眼神如炬地盯着他,什么也没说。他的手十分冰凉,掌心冷汗迭出,傅思归好像懂了点什么,也就收回了目光,以同样的力道攥紧了他的手。

      如花似玉的小丫鬟早已经花容失色了,被那手下人狠狠一搡,重重跌在魏流脚下。
      也许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只听安娜愤怒地叫道,“魏先生对女士应该有最起码的绅士风度!”
      她把那小丫鬟扶起来,叫她靠在自己臂弯里,低声问了句什么。

      只听魏流又缓缓地说,“你不是曹穿山的人吧?曹穿山那个怂包养不出你这么有骨气的汉子。”

      杜聋子闻言,冷笑了一声,十分不屑。

      能因为曹穿山的人马攻进山寨,就想也不想地断定此人是曹穿山的人吗?还有杜老爹最后被抓到的时候,是在城门外一家酿醋的铺子里,杜老爹去城里干什么?如果是一般人,被人发现身份泄漏,不是应该尽快回到自己人的身边寻求保护吗?他怎么没有直接来找曹穿山?

      “问你话你不说,老子一枪崩了你,”邓歪怒目而视,“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说这从腰间掏出了一把黑匣子的短柄手枪,扣动扳机抵在杜老爹太阳穴上。

      “瞎激动什么?”魏流一手拨开枪筒,屈指弹了弹,半笑着说,“少他妈装大尾巴狼了,今天早上自己打了多少发记不清?没子弹了吧?”
      邓歪顺手就掉转枪身,用枪托在杜聋子头上随意敲了敲,“还有这个。”

      邓歪此人估计是心里对自己的力气就没点逼数,以至于杜聋子额角的血应声而流。

      杜聋子还是不说话。

      魏流叹了口气,也不知从哪儿摸了一把小刀,雪亮的刀片闪过一丝不详。

      傅思归心里突的一跳,还没来得及捂住瓦西里的眼睛,一个血淋淋的东西便砸到了地上,那东西似乎极富有弹性,在地上反弹了一下,准确无误地落到了瓦西里的眼皮子底下。
      流年不利,瓦西里真不知道自己招谁惹谁了,他看了看那血呼啦啦的东西,又看看魏流,一个屁都没放,干脆利索地倒头晕菜了。

      杜老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半侧脸上淌下血迹,右耳被齐根割去了。

      安娜的怀里猛然爆发出一声叫喊,“爹!”

      魏流站起身,随手抓了一把干草,把染血的刀片擦干净,懒洋洋地说,“我耐心有限,有什么话趁早说。”
      话说完,人便已走到门口,留一条长长的背影在屋里。

      杜聋子仿似淬血的眼神十分叫人胆战心惊,那目光似乎能化成利箭,将魏流的后背捅个稀巴烂。

      柴门才终于关上了。

      大家手忙家乱地把杜老爹手脚上的绳索全都割断,由安娜马马虎虎地帮他止了血,这才惊魂初定地坐下来,只是这一来,也没人敢闭目养神了,人人均是面色煞白,饶是傅思归,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有些吃不消。

      那小丫鬟看年纪也才十四五六,听她说,原来这杜聋子是她的亲爹,父女俩原本在山脚下一个人来人往的岔路口上开了一家卖茶的小作坊聊以度日,哪知道曹穿山路过此地,竟一眼相中了小丫鬟的俊俏模样,强买强卖掳上山来要讨来做个不知第几房小妾。
      杜老爹救女心切,拼着一把老命也要跟上山,至于怎么又到了魏流的山寨里可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

      杜老爹从门缝里看看院子外头,而后轻手轻脚地沿着墙根走了不多不少正好三步,蹲下身来屈指在地上敲了敲。地板诚实地发出“笃笃笃”的空音,杜老爹松口气,把长辫子绕在自己脖子上,对众人打眼色,比了个“溜之大吉”的手势。

      原来这杜老爹曾经在穿山帮里干过一年杂役,吃住都在柴房,每天没事就在琢磨怎么能带着自己闺女逃之夭夭,他觉得最笨最保险的办法就是挖条地道,也亏得曹穿山的手下人不常来柴房,否则这条密道早就被人发现了。

      这大概是回国这么多天来,最值得庆幸的事了。

      几人一合计,觉得事不宜迟,等到夜深人静就逃之夭夭,这地方太邪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杜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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