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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中计 ...
傅思归第一次在文件上签署自己的名字时,他签名的位置前被缀了一段那么老长的证明出身的头衔——西南解放区国民共和政府主席。
他把这段头衔轻声念了两遍,郑重其事地签上了自己名字,随后对报社编辑部的自己人说:“登报吧,多印几份。”
那文件是一份关于在西南解放区 “试行战时经济统筹,支援全国解放战争”的计划书。重要的不是计划书的内容,重要的是那个加了头衔的签名。
这意味着他们这个偏安一隅的小而又小的新政府要彻底放开拳脚,跟当局以及敌伪政府唱对台戏了。
随后傅思归的名字出现在大街小巷人们的口中,好像他真的扬名立万了似的,个中心酸只有温如廷看得透。说白了,这袖珍政府一不能给那年轻人万贯的家财,二更不能让他蜚声海内外,有什么可稀罕?它还会像一条栖息在沼泽里的蚂蝗那样,冷不丁什么时候狠狠咬住他的腿,吸他的血,让他痛不欲生。
傅思归就是一块挡箭牌,他把自己像块锃光瓦亮的招牌似的,光明正大地悬挂在了中原大地的西南方。
初出茅庐,羽翼未丰,但雄心万丈,势不可挡。
几个月后,人在国外的刘随便寄回了他的第一封家信。
这小破孩子,或许是边哭边写的,傅思归拿到信的时候,信纸皱皱巴巴的,那信里还夹带了一张黑白的人物小照,内容是全英文书写的——因为刘随便他还没学过汉字。
那张照片拍得是刘随便在海边玩耍的一张远景。
海不明来历,长长的海岸线上堆出一层泡沫,刘随便人模狗样地穿着白衬衫和背带裤,挽着裤脚在海边撒野。兴许是吃黄油奶酪吃多了,他整个人有点福,活似气球。照片上只有他的侧面,但不难看出他是在笑的。
傅思归摘掉眼镜,鼻梁上被压出两个红红的印子,他可有可无地做了会儿眼保健操,捏着那张小照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叫来了自己的警卫员王小毛,“烦你上山一趟……”
王小毛今年刚十六岁,人鬼灵精怪,麦秸似的又高又细,有两下子拳脚功夫,是窦四爷为了傅思归人身安全,专门给他配的带枪警卫,他接过信就“诶”了一声,麻溜地续道:“……把魏先生叫下来,就说有要事商量,他要是懒得下来,就去找叶老太太告状,要是还懒得动弹,就把老八哥放院子里唱一天,这我明白,老规矩,您放心吧。”
这业务纯属度,很是让傅思归哑口无言了半晌,敢情他身边的小警卫员都被训练出来了。
这段时间事情很多,傅思归一忙起来就是连轴转,上山的时间都是他硬挤出来的,实在没有功夫了,他会叫警卫员上山去请那位爷。
那位爷的脾气堪称是个“恨天高”,任你三番四次地叫,爷是雷打不动地不下来,傅思归只好把叶老太太抬出来压他,那位爷才肯纡尊降贵地下来露个脸,后来叶老太太也不太管用了,傅思归迫不得已就想了一个办法,他把梅子胡同180号那只脾气老大的八哥抬了出来,用意在把魏流烦死。
警卫员小毛第一次上山叫那位爷,是被硬生生吓哭的,有两三次死活不敢去,傅思归就拉着魏流,逼着他向小毛道了个谦,道歉的效果挺神奇的,反正小毛觉得自己才是被原谅的那个。后来兴许是傅思归给魏流灌了点迷魂汤,魏流才把自己那副看谁都像看死人的烂德性收起来。由于小毛头一回就接触到了那位爷的终极大脾气,但他死活没能见到能跟这副大脾气相配套的大本事,于是小毛同志心里形成了一个要不得的错觉——那位爷是个风一吹就偃旗息鼓的纸老虎,看着凶神恶煞的,其实没爪子没虎牙,不抓人不咬人。
王小毛对自己拥有的一套“对付”魏流的本领很是自信。
傅思归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给自己添了杯茶,伸了个几乎快伤筋动骨的天际大懒腰,才把那张小照递给他,“今天不用,你把这个小相给他就行了。”
王小毛应了一声,撒丫子跑了。
傅思归拿着几份紧急文件,去找温如廷他们开小会,事情交代完毕后,他回来的时候,魏流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刘随便的那封跨洋家信。
傅思归十分高调地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说:“过几天,我要出去一阵子。”
“嗯,劳模,去吧,”魏流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把刘随便的鸡毛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音标都没懂,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傅思归对于英语很有垄断权,他就故意地不主动解释,他好整以暇地等着对方来问。
结果……魏流也没把那玩意儿当什么宝贝,他把信一捏,递到傅思归眼皮子底下,“一看就知道信是写给你的,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好。”
“……”幸好傅思归脾气好,要不然真就被这口气噎死了。
如意算盘落空的傅思归算是再一次受教了,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与魏流斗吃不了兜着走。他把信拿过来,借着亮光凑到眼前,认命地翻译起来:“小三大爷、思归哥哥好,我的中文名字叫刘随便,我的英文名字叫克里斯朵夫,今年五岁,来自石景山,现在住在威廉先生的老房子里,我爱吃火鸡巧克力。”
魏流被灌了一耳朵比鸡毛蒜皮还鸡毛蒜皮的废话,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忍不住眨了眨眼睛,疑惑道:“就没了?”
傅思归把手一摊,“这个应该是学前班布置的家庭作业,你看这信纸都皱的,应该是迫于老师淫威,哭着硬着头皮写的——你看在他不远万里把信寄回来的份上,给他回一个。”
魏流屈指在那薄薄的信纸上弹了一下,想了想,脑子里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没什么可说的,他一挥手,“不回了,没什么可回的。”
傅思归契而不舍地启发他,“你可以说一说叶老太太健不健康、身体好不好之类的,还有你自己身体好不好、吃得香不香,你也让他多保重身体——怎么可能没说的呢?”
魏流严肃认真地想了想,最后挺无奈地一耸肩,“距离太远了,我手没那么长,管不到。他若是真病了,最需要的是当地大夫,而不是我。”
“他还小,记忆力不牢靠,”傅思归静静地看着他,“你不在他的生活圈子里,不出两三年,他会忘了你的。”
“随便吧,”魏流顿了顿,把眼皮一垂。
专门为了别人不忘记而去的信,不是明摆着糟蹋真心么,魏流想。
真心可是一种不怕山迢水遥,也不惧经年日久的宝贝,又不是易耗品,哪儿那么不堪一击。
傅思归近来视力下降得厉害,不戴眼镜的时候,三步以外看什么都有点虚,他用力闭闭眼再睁开,看见魏流是十分沉寂的一团虚影,误以为他的沉默是一种说不出口的难过,便说:“不回便不回了,需要隔三差五联系一下才能维系起来的关系想来也不怎么货真价实,刘随便不至于那么小白眼狼,你也对他有点信心。”
他心想,要是我从千里之外写信给你,你会回吗?
单纯地不是为了你不忘记。
他眯着眼睛,由于实在努力不到能看清魏流几根眼睫毛的程度,只好作罢,凑合着能看清魏流长了几只眼睛,才半开玩笑着说:“就好比我跟眼前这位英俊逼人的先生一样,虽然几个月来,他从来没有一次主动来看过我,但我知道在他深不可测的心里,我就是一盏举世无双的灯,隔着很远,也一直在烧着。‘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
魏流一听他开始胡说八道地撩闲,冷笑了一声,撂下一句“走了”,就转身去拉门。
这位爷一贯雷厉风行,于风花雪月的事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一听这种没什么实际用途的口水话,心里乌烟瘴气地翻起了白眼,一时间恨不得升天。
傅思归“哎”了一声,眼疾手快地先他一步抵住门,自背后抱住了他,魏流一只手还抓在门把手上,不过确实是站住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傅思归恍然间从魏流这副挺拔坚硬的身板里觉出某种柔软——一种本人所不自知的、但都被从旁执笔的岁月记录在案的柔软。
傅思归在他耳边幽幽地叹了口气,用很不舍的语气感慨道:“我明天可就要走了,你多陪我一会儿。”
魏流并不回头,原地站成了一根直得不能再直的棒槌,任他搂抱着,可算问出来了,“去哪里?大概要多久?”
傅思归把脸埋在他的长发里,小狗撒娇似的蹭蹭,“去趟江南,时间……我也不知道要多久,顺利的话一个月半个月就回来了,不顺利的话,真不好说。”
魏流有一瞬间特别想说“我跟你一起去吧”,但是这句话酝酿了很久,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傅思归又不是三五岁不懂事会乱来的小孩子,要做什么他自己心里应该是有数的,不至于需要别人从旁指手画脚。
他于是抬起手在傅思归手臂上拍了拍,“祝你一帆风顺,马到成功吧。”
傅思归闷闷地应了一声,收紧了手臂,“真想把你装在口袋里一起带走。”
魏流心里狠狠一跳,撞在胸口上,他把狭长的眼睛一眯,再次差点要毛遂自荐跟他一起去,可是话到了舌尖,他就回过神了。
他偏过头,冰凉的嘴唇状似不经意间擦过傅思归的脸颊,蜻蜓点水似的一触即收,又干脆又青涩,傅思归一愣,还没等咂摸出什么蚀骨销魂的滋味,魏流已经挣脱了出来,拉开门走开好几步远了。
傅思归得了便宜便很知足地闭了嘴,也不眯眼睛了,视野就那么虚着。
他一手插兜,一手端茶杯,靠在门框上,嘴角含着点春风得意的笑,懒洋洋地说:“喂,等我回来的时候,在这里教你骑自行车——你不许偷偷学,偷学了也不算数。”
魏流正经过大铁门,闻言,屈指在铁门上敲了两声——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拒绝。
警卫员王小毛同志正在院角站岗巡逻,听了这话,心里起了点别别扭扭的感觉,但鉴于傅主席乃是出了名的德才兼备,凛然正气得很,他一点也没敢往歪了想。
傅思归第二天一早,便带着几个贴身的警卫离开了办事处。
东南区的站长冯学仁前些日子来了一封十万火急的电报,说“六九棋东南分区内有部分人员受到当地最大丐帮团伙的挑拨离间,有叛会的迹象,速请大国手前来主持大局”。
冯学仁这个人,傅思归在闻先生的火化仪式上见过,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细高个,谢了顶,沉默寡言得很,眼神又凶又毒,乍一看上去,很像旧社会三教九流中位高权重的掌门人一类的人物。冯学仁是早年间就跟随闻先生加入了明镜堂,后来闻先生在一次行动中失败被捕入狱,冯学仁就一直在外积极组织援救,傅百龄帮助闻先生越狱出逃能够成功,一半的功劳都得算冯学仁老先生的。
因此上,冯学仁一直是闻先生的左右手,这么些年来,组织东南地区底层民众反压迫的活动十分得心应手,是六九棋内人人敬仰的泰山老前辈。
究竟是什么内部矛盾,竟然连冯学仁都搞不定?
傅思归在马背上细细琢磨,将所有可能的情况都琢磨了个遍,但是现实还是给了他一记猝不及防的猛棍——
他们在路上走了一天一夜,和东南站的核心小组接触上之后,就被人带领着来到一处很破旧的城隍庙里。
傅思归起初并没有起疑心,因为干他们这一类虎口拔牙之类的危险活的,都得善于伪装,也得狡兔三窟,住在城隍庙一些破旧庙门更容易掩人耳目。
但是他一只脚刚踏进城隍庙的庙门,后颈上没来由窜上来一股凉气,觉出了不对劲。
——城隍庙的庙门里,遍地都是乞丐,单是乞丐,还不会引起他过分的关注,但当大部分乞丐都年轻力壮,这就事出异常必有妖了。
乞丐在任何朝代都不算新鲜,但民国乞丐可算是个中翘楚,数量多、而且官丐勾结,做恶一方。
乞丐也分很多种,有残丐、艺丐、盲丐、老丐等等,整个的乞丐江湖是形形色色、五方杂处的小社会,有鲜明的金字塔似的组织,从雄踞一方的“丐霸”,再到资历相当的“长老”,再往下到负责教授刚进门小徒弟的“爷叔”,最后才是最底层负责上街乞讨的普通乞丐。
普通的乞丐虽四肢健全,但大多数食不果腹,往往面有饥色,很是眼前这些人,个个都凶神恶煞,格外来者不善。
联想到电报上所说“当地最大丐帮团伙挑拨离间”,傅思归意识到事情的棘手——这是当地丐帮核心和六九棋正面刚上了?还是别有原因?
傅思归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脚下慢了半拍,飞快地想江湖丐帮和革命团体在哪些地方会有利益冲突,他才刚有了一点苗头,身边几个警卫员突然身中数刀,倒地不起。傅思归第一个念头是“中计了”,第二个念头是“冯学仁带头叛变了”,一时间倒没功夫去想“我命休不休矣”的问题。
他心里浮起个大大的问号——为什么?
他知道自己双拳难敌这么多手,就格外识时务地没想到要跑,反而既来之则安之地站住了,淡声问道:“冯学仁冯先生人在哪里?”
前堂有几个乞丐对视一眼,早有准备地取出一副重镣死铐,二话没说将傅思归手脚都箍上了,有个方头阔耳的乞丐在傅思归肩上重重推了一把,推了他一个趔趄,“不该问的少问。”
那乞丐衣衫褴褛,在他露出来的手腕上,傅思归看见了那只眼睛——神秘而狡狯的,墨蓝色的纹身,更多地透出诡谲的味道来。
又是明镜堂,这个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
他回国后的一切,似乎都被这个上世纪曾叱咤风云五十年的江湖帮会牢牢魇住了。
景仲伦,是明镜堂的人,并且必然是当初帮会里位高权重的高层,比照着年龄来算,闻先生或许跟景仲伦一样,在帮会内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这两个人,一个在暗中默默地照拂他,一个又亲手将祖辈们一手发展起来的六九棋作为一柄重器,交到了他手里。
另一边,他的知交好友聂涓生,因为明镜堂的残忍追杀而落得家破人亡,今日,他又在江南一带被明镜堂的人设计入彀。这些人,又都明摆着是跟他过不去的。
傅思归所能猜到的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当年以杀旗人、复汉邦为己任的明镜堂,在历史风云变幻中,分裂成了水火不容的两派,一派走上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路,另一派……
清廷覆亡已成了铁的事实,旗人大多畏首畏尾,够惨的了,那派人打算做些什么?斩尽杀绝?不是的话,他们以谁为敌?
突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的祖父傅百龄,是汉人出身的满人大官!
当年,他是否参与过对明镜堂人士的剿灭和诛杀呢?
没走了几步,傅思归被这帮乞丐拖着来到了一处尚有点规模的后堂。傅思归一抬头,见那堂上红漆斑驳剥离的柱子上,篆刻着“虽非作宦经商客,却是藏龙卧虎堂”的大字,堂上供着范丹老祖[1]的画像,堂下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冯学仁,另一个是一个破衣烂衫的乞丐,手里还拿着那传说中象征丐帮权利的大棒。
傅思归了然地一笑,语出惊人地说:“冯先生,我跟你大概是没什么恩怨的,你要如此待我,想必是当年先祖于阁下有一段不可解的宿怨吧?”
[1]丐帮的祖师莫衷一是,有范丹、朱元璋、伍子胥等等,范丹是受认可程度最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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