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会师 ...

  •   傅思归竖起耳朵听了会儿,好半天才辨别出除了自己心跳声之外的其他声音,那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来人虽尽可能将声响压低,但硬质皮鞋压在余庆堂外青石铺就的地面上,仍不可避免发出一点“噔”的声音。那脚步声并不急促,似乎是一下一下试探着,逐渐向门口的方向靠了过来。

      傅思归四下里看了看,轻手轻脚地抱起魏流,将他塞进了坐诊台下的空隙里。他随手抄起魏流的手杖,踮着脚挨到了门口。

      高高举起的手杖狠狠落下,来人“咦”了一声,身手敏捷地躲过了这一劫,“误会误会,是我,我是‘红岩’。”
      傅思归浑身一震,一身的冷汗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身子骨一软,稀泥似的靠在施不倦身上,像蒙了大赦似的,嗓音显得特别地声情并茂,“还好还好,我还以为今天非交代在这不可。”

      施不倦随后探头在门外看看,跳了进来并关上了门板。他抓着傅思归左看右看,颠三倒四地问道:“刚从尹宅里出来?到底怎么一回事?你怎么自己去找那老贼?”

      傅思归挥挥手,很是丧气十足,猛地灌了一口凉水,才说:“这事儿是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先不说这些,您怎么知道我去了尹宅里?”
      “别‘您’来‘您’去的,虚,我叫施不倦,一帮小孩儿都叫我施叔,”施不倦怪别扭地挠挠头皮,“不知何方神圣给我递话了,他说你目前有难,要我立马安排人手实施救援。我才赶到尹宅的高墙外,就看见有匹马远远地绕出大门,朝这个方向跑来了,我跟在后面过来的。”

      傅思归脑子里灵光一闪,“那人怎么给你递的,是字条吗?”
      “是,怎么?”施不倦略一点头,“你知道这人?”

      “不知道,”傅思归摇头,“我曾经收到过一张字条,字条上说涓生他们现在都很安全,让我不要担心。话说回来,他们跟你在一起吗?”
      “当然,”施不倦神色凝重下来,“谁这么神通广大,能把我们从那鬼地方救出来,还能这么来去自如地进出土匪山寨,甚至还知道我们目前地藏身之处?这人不简单。”

      傅思归走了几步,抱着手臂靠在柜台上沉吟了半晌,缓缓开口道:“从我们一回来,刚进入西南边陲,一路就被好几双眼睛盯上了,我敢断定第一次绑架我们的曹穿山绝对是故意的,至于究竟是他自己要这么做,还是奉了谁的指令,结果是明摆着的。施叔你想,一路上有瓦西里和安娜跟我们同吃同住,起码在现在的国内外形势上,这两个外国人自然是没人敢招惹的,曹穿山还敢这么嚣张地绑架我们,为了什么?为了钱?他不缺,就我所知,他的积蓄都够他再养几个小老婆,冒这么大险为了钱?不可能。那么剩下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是为了某些笔钱还重要的东西;第二,联系区政府剿匪的计划来看,很可能是办公厅里的什么人要借由曹穿山的手一举除掉我们。不过这两种可能都证明了一个问题……”

      施不倦“嗯”了一声,意犹未尽地抬起头,“什么?”

      傅思归把手一摊,厚颜无耻地说:“证明我们很重要。”
      施不倦摸摸自己的唇髭,把短小精悍的胡子向两边扒拉扒拉,为的是更好地露出自己的大白牙,以便发出无情的嘲笑,“重要?连几个小毛贼都对付不了,要钱没钱,要权没权,黄毛都没长明白,能指望你干点什么?别说你了,就那聒噪的死鸟还瘫在床上下不来呢。”

      “证明我们将来会变得很重要,”傅思归不动气,挺温和地笑笑,“至于我们会落到魏流的手里,应该是某些人意料之外的事。魏流他好几次想杀我,那是他天性如此。施叔,您是不是知道什么消息?我猜,接到传令不远万里回来的海外人士,应该没有几个吧?”

      施不倦的眉头难解难分地缠在了一起,“形势不明朗,就西南区这一块儿暂时还风平浪静,除了接待你们这帮海外人士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动静,而且西南区并不是‘老家’的战略重点,我们只负责协同‘老家’行动。我接到的指令,是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各位的安全,别的我一概不太清楚。”

      傅思归:“施叔,这次费这么大劲把我们叫回来,我们后生小子不敢妄自猜测,但我心里也有点想法——是不是‘老家’哪个大领导要不行了?是不是有些高层要开始行动培养自己的拥趸跟班了?‘老家’要‘地震’了吧。”

      施不倦胡子动了动,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用余光打量眼前的年轻人,颇有些感慨,他第一次承认自己是老了。

      老,并不单纯是一种时间尺度上的沧桑,更多地指阅历的丰厚度。一个人看得多了,总不可避免会思想复杂和混乱,他用成熟的眼光去求索答案时,就如同在一片大森林里寻找一棵小树苗,总不能一语中的;年轻人不一样,他们的阅历浅薄,他用单纯的眼光追寻答案时,就好比在一片荒凉的大沙漠里寻找那棵小树苗,往往能切中要害。

      施不倦就讨厌这些过于睿智的年轻人,一点也不知道收敛,瞎显摆什么呀。
      他老小孩儿似的用鼻子“哼”了一声,“就你机灵,就你能耐。”

      傅思归心思一转,知道自己八成是猜对了,他于是从容地往回找补着说:“五脏六腑里,胆子比心重要,我这点小心眼哪儿比得上您胆子大?我们连几个小毛贼都对付不了呀。”
      施不倦把眼一瞪,没瞪一会儿,自己都开始嫌弃自己的幼稚。
      他胡子一抖,先笑了,“小兔崽子,你少他妈贫了,走走走,我们换个地方好好聊聊,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傅思归连忙摆手,大笑着半抱着施不倦的肩膀推他出门,“我这里还有半个活人呢,我先送他回去,你留个地方,我办完事情就去找你们。”
      施不倦一惊,行动快于思想地先掏出了枪瞄向了身后,“还有旁人?”

      傅思归一紧张,跟老母鸡护小鸡仔似的张开双臂拦在枪口前,“你信得过我吗?”

      “饶你一回,下不为例听到没,”施不倦这才收了家伙,用手指点了点傅思归,虎着脸说,“城门外的茶馆你知道吧?我们在那里碰头,你动作要快。你要再不来,小聂能把我生撕喽。”
      傅思归还是笑,笑不够似的,显得柔和得要滴出水来,“嗐,您别跟他一般见识,舍不得长大,多哄就是了。”

      送走了施不倦,他才松口气,既然施不倦能跟着马蹄印找到这里,那没道理办公厅的泥腿子们找不到这里,这么久都没来,可见那姓尹的还说话算话……等等,马蹄印?!
      青石板又不是泥路,怎么会有马蹄印?

      他心里暗叫一声糟糕,三步并两步地走到门前,瞬间吸了口凉气。

      从巷子口一直到余庆堂的门口,青石板的路面上每隔几米远就有点血迹,有些被马掌飞踩而过,在苍青的路面上十分地醒目。
      傅思归忍不住叹了口气,“诶,对不起了老板。”

      尹易瑞虽然答应给山里的土匪留条活路,但他今日受的气必然要寻找一个发泄口,从尹府一路洒到余庆堂的血迹会让他怎么想?他会以为这余庆堂的老板暗中勾结土匪。以尹易瑞连自己亲生闺女都能轻易舍弃的狠毒,不把余庆堂拆成废墟才怪。
      这一趟,虽则是死里逃生了,却把一个不相干的人拉进了火坑。

      “魏流这个王八蛋,”事已至此,傅思归只好安慰自己,幸好事发时令狐誉远在山里,不在店里。这么一想,他顿悟了什么似的——人生好奇怪,无处不是巧合,接缝的地方险伶伶地悬着一条人命。

      “叫我?”魏流冷不丁出声道。

      “……”
      傅思归有点惊弓之鸟的意思,他用舌头扫一遍自己的牙,感觉此人五行欠揍,幸好涵养功夫好,才把一肚子的脏话憋回去,客套地问候道,“醒啦?感觉还好吗?”
      魏流一挑眉,一句“管得着么你”都到了嘴边,愣是没说出来。

      傅思归拿手一指门前的路面,“你来看,我们好像犯了个错。”
      他本不指望魏流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毕竟人不能指望狗嘴里能吐出象牙,谁想魏流探头向外一望,“唔”了一声说,“感谢刘随便,病得真是时候。”
      “……”

      魏流自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他没什么表情,板着一张堪比棺材板的死人脸说:“城里对你也不太安全,别的地方有亲戚的话,也快点带他们出城吧。”

      傅思归没说话,轻轻地拉过他让开风口,低眉顺眼地查看起伤口来。

      “魏当家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尹厅长这个人,必须得死。刚才我跟他的约法三章只是权宜之计,因为如果你那个时候杀了他,我们一点活着离开的可能都没有,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只能白白搭上性命,这没什么用。他能让我们顺利逃出这么远,兴许只是他暂时没回过神儿来,等到日后,不,兴许就是明天,等他想明白了,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剿灭我们。”

      “他在我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魏流说着,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一点疲惫来,“未免惹祸上身,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了他,他是该死的,但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

      傅思归看着他垂头皱眉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心里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感觉——
      有点儿像愤怒,又有点儿像怜惜,十分想责备他,虽然理智上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可忍不住就是想讲他。

      他深吸口气,觉得自己八成是被老刘附体了,用力闭闭眼甩开杂念,才接着说:“对,他必须得死,但不能让人知道是死在谁的手里。日后世人可能知道是谁干的,但只要没有证据,我们就能赖账。”

      魏流突然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戏谑,他饶有兴趣地问道:“‘我们’,谁跟你是一伙儿的?你跟谁一伙?”
      傅思归一愣,哑了半晌,有些无言以对,好像自己狗拿耗子似的,只好用手背抵住嘴唇,有些难为情地笑了起来。

      魏流唇角的弧度如昙花一现,只一瞬间,很突然,又有点柔和。

      傅思归温言软语地说:“事不宜迟,我们先回去吧。”
      魏流想问点什么,可是话没出口,只在嗓子眼里转了个圈。

      算了,不去管他,愿回哪儿回哪儿吧。

      尹宅的消息被牢牢封死,禁止向外散播,城门口的守备还没恢复,两人一路大摇大摆地出了城门,就着黄昏柔和绚丽的晚霞,一路相随着回到了山里。

      时间在耳边呼呼成风,晚霞一点一点消失在地平线下,有一弯懒洋洋的下弦月挂在天边,边上很是缀了些芝麻大的星星。天河缎子似的垂到地上,很有些美不胜收。

      誉老板一看魏流的脸色就知道不对劲,这再一看他被撕烂的袖口,和那条已经快要没有血迹的胳膊,拿手一搭,冰凉冰凉的,连着叹了三口气,赶忙解开了扎得死紧的绷带。

      “这要再晚一会儿,”誉老板皱着眉,拿着镊子在油灯下寻找着魏流被打破的血管,“胳膊就得锯掉。”
      傅思归脸不红心不跳地拍马屁道:“晚这一会儿才显得你医术高超嘛。”

      令狐誉:“家父要是还活着,据掉的胳膊都能给接回来,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他瞧不上。”

      这位誉老板,可真是句句不离他爸。

      世上有一种人的谦虚是丝毫不会讨嫌的。
      有些人若是被夸赞“年轻有为”、“技高一筹”之类的,当时那尾巴都恨不能翘到天上去,这类的算是性情中人,感情的自然流露,当然无可厚非;还有些人则会摇头摆手,面上连说着“承让承让,不敢不敢”之类的,心里却美得很,十分受用;还有些人经不起夸,一遭到表扬,就要说“谁谁谁那才叫厉害”之类的逊词,好像自己僭越似的变得诚惶诚恐,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谦虚。

      就冲着这份儿赤诚,傅思归便发自肺腑地追问道:“令尊是?”
      令狐誉动作一停,露出字斟句酌的思索模样来,过了一会儿,他重新低下头,一丝不苟地缝起血管来,“嗐,不足挂齿不足挂齿,不过是杏林上的无名之辈,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傅思归:“……”
      这位仁兄可真是以一人之身操着两个人的心,那位黄泉之下的令狐老前辈,知道自己儿子都开始替自己谦虚了吗?

      魏流一条胳膊被令狐誉仔细研究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事情,一时没顾得上嫌弃这俩长嘴的。他用另一条胳膊拄着下巴,在俩人你来我往的交谈中渐渐地元神出了窍,神思不知道逛到了哪里。

      他的胳膊细长,刚经历了一场失血,泛出略显狰狞的死白来,手腕以下垂在桌面以外,特别地透出修长来,刚摘掉的三枚大戒指在他的手指上留下一点浅浅的泛红的印记,红是红、白是白的好看。

      傅思归盯着那点印迹,很有点想知道那双手握在手心该是什么感觉。
      跟他那深藏不露的温柔一样,会有深藏不露的温度吗?还是如他那一贯的铁石心肠一样,冷冰冰的?

      魏流忽然一皱眉,高声叫道:“邓歪!”

      傅思归猛醒了过来,像干坏事被现场抓包一样连忙扭过头,一时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诶!”
      院子里邓歪抬高嗓门答应了一声,气咻咻地跑了来,魏流略坐直了些,让他弯下腰,俩人低声交谈了些什么,邓歪称了几声“是”,又风一样刮走了。

      傅思归略一想,轻声问道:“我来猜一猜,是……走水,对吗?”
      魏流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嗯。”
      傅思归一笑,唇红齿白的,“别忘了水车。”

      魏流没吱声,他心想,肚子里的蛔虫成了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