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星记》山古君

4、第四章

　　高依依小心翼翼地将字条折好，塞进了自己不离身的手机外壳里。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事实就是，欧愈放了她的鸽子。
　　好吧，高依依承认，看到这张字条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失落。
　　她本来欢喜雀跃的心情现在变得空落落的，幻想有多美好，没能实现时就有多失望。
　　本来计划两个人去看的风景，高依依就算今天一个人去看了，感受到的也是孤独乏味。
　　她真想跟随欧愈的脚步回国去。
　　“有时间我会去找你的。”高依依又回味到字条上最后那一句话，失落怅然之后，重新燃起了期望的曙光。
　　畅梦花园，欧愈会来畅梦花园找我吗？高依依免不了开始构想了。
　　幸好她昨天在回酒店的路上向欧愈提起了自己住的地方，畅梦花园，梅林市小有名气一座花坊，只要稍稍打听就能找到。
　　所以，欧愈会在什么时候去找她呢？
　　高依依的心情有些兴奋起来了，只要回国了，她和欧愈就是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同一片天空，重逢一定不是什么难事，还有机会的，还有机会再见到他的。
　　高依依旋即释然，整颗心都放松起来了。离开梅林市的时候，她满心都是对冲绳美景的向往，没有料到自己这么快就会想要飞奔回去。
　　果然，这个世界上，人类的情感会牵制你的诸多行为。
　　高依依笑了。她站在镜子跟前，看着自己婴儿肥的脸颊，轻薄的一层刘海儿遮住了饱满的额头，她的几颗牙齿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中闪烁，看起来是那么活泼。
　　她摘掉了帽子，愉快的哼着小调儿，对着镜子里的元气少女编了两股小辫，然后重新整理一番，戴上樱桃小丸子的同款小帽，舒畅的出了房门，准备一个人去大断崖拍风景。
　　良辰美景莫错付。

　　欧愈下飞机之后，不停歇的拖着行李箱打车去了朝阳律师事务所。
　　还没有进门，欧愈就听见了乱哄哄的一片吵闹。前台的接待小姐满脸都写着为难，想要阻拦跟前的几位裤脚还沾有泥土，皮肤因为常年在工地上劳作而晒得黢黑的民工。
　　这几个人吵吵嚷嚷的堵在律师事务所的大门口，欧愈站在外围观望着，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就在这时，李焕黍和小强从内室走了出来。
　　见到李焕黍后，几位民工的情绪更加激动了，接待再也拦不住了，任由着他们冲向了朝阳律师事务所的当家律师之一的李律师。小强见状赶紧用躯体上前挡在师父身前，生怕他们情绪过激对师父造成伤害。
　　李焕黍看见民工们涌向自己，没有后退半步，双手举在半空，嘴里说着一些安抚的话，然后将隔在中间的小强拉开，搭住了一位看起来是主事的民工肩膀。
　　一顿陈述后，民工们的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在李焕黍的承诺下，乖乖的离开了事务所。
　　从欧愈身旁经过的时候，欧愈闻到了他们身上因为来不及洗澡的汗臭味，也清晰的看见了他们脸上沟壑纵横的褶皱。
　　这是九年以来，欧愈第一次见到国内的农民工。九年了，没想到一幢幢的大楼矗立，经济体系的飞速发展，这些个务工人员还是老样子，与记忆里的不差分毫。
　　正在心里感慨时，李焕黍就已经走到了欧愈的身前，邀请他进去里面办公室。
　　“怎么回事？”欧愈坐下来多嘴问了一句。
　　“唉，屡见不鲜的老板拖欠工资。”李焕黍从办公桌下面的抽屉里抽出一个文件夹，小强端了一杯咖啡递到欧愈跟前。
　　“像这种案件向来是胜诉容易，法院执行起来相当困难，真是可怜了这些个农民工子弟啊。”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将文件夹里的一份资料取出来，递给欧愈。
　　欧愈伸手接过，看着上面全是九年前昊国酒店失火的各种新闻报道以及警方资料。
　　“当年酒店失火于你无关的证据很简单，警方也有申明，你可能从没看过，这会儿看看吧。”
　　欧愈看着上面一条条眼熟的舆论爆论无良媒体报道，和警方调查结果的复印件。
　　警方的申明上面明确的写着事故原因：后厨因工作人员操作不当引发爆炸，酒店电路老化，消防设备不健全，多处违规使用易燃材料是火灾发生的根本原因。
　　当年的警方明明已经调查的清清楚楚，确实与自己无关。那么为什么，舆论仿佛就像是没看见这些一样，一个劲儿的一边倒，非要把自己逼得回墨尔本呢？
　　欧愈难以想象煽动舆论的这个人是何等的老奸巨猾。他吸引大众的注意力，究竟是想要隐瞒什么？
　　这是欧愈要调查清楚的事情。他要明确的知道当年造谣的主力军——受害者家属，是否是受到了蒋立国的指示，而不是现在凭着自己的满腹猜疑。
　　“我们已经查到了当时造谣的那几人，这是地址，让小强陪着你一起。”李焕黍将几个地址交到欧愈手中，用一双深沉的眼睛略带同情的看着他，像看自己的孩子一般。

　　冲绳。
　　高依依独自闲逛了一整天后，太阳还没下山就觉得疲惫，早早地回到了酒店。
　　刚走到大堂的喷泉，就看见了前面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志？”高依依大声叫住刘志阳，好奇他为何今日早归，而且身边取代两位摄像大哥的是一个被他揽着的身材曼妙的女人。
　　刘志阳回头时，高依依已经小跑着到了他跟前。佳人见着这般动静，也回过头看着比自己矮一截打扮得和樱桃小丸子似的高依依，心里正纳闷着这人是谁，刘志阳就低声在她耳边说道，这是我表姐，弄得她耳根发痒，娇怪的提了提裸露在外的香肩，阻断刘志阳燥热的气息。
　　高依依看着佳人绯红的面颊，再打量一番刘志阳不怀好意的眼神，趁佳人还没有抽离迷离一把将刘志阳的手腕钳住，出其不意的将他拽到一侧，表情变得严肃。
　　“她是谁啊？刘志阳！我警告你，可别乱来啊！”高依依低声呵道。
　　刘志阳挣开高依依的束缚，揉着被她抓痛的手腕，眉毛拧在一块儿，甚是不耐烦的压着声音吼道：“你干嘛，想到哪儿去了！嘶——这是我粉丝，她主动提的来酒店泡温泉的！”
　　一个女孩子穿的如此性感，跟着男人来酒店泡温泉？
　　啧，高依依瞟了一眼那位被刘志阳称作“小薄荷”的粉丝，一字肩的鱼尾长裙，开衩到了大腿根，妆容精致，面若桃花，一眼就看穿。
　　“我也要去。”高依依眼珠子一转，为了不让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凶巴巴实际上却愣头愣脑的表弟一时难以把控，生出事端，用命令的语气要求着，眼神里面写着“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把这件事告诉外婆！”
　　刘志阳只好乖乖点头答应了。
　　于是本来小薄荷提议的混浴，被高依依一句“男女有别”给彻底斩断。
　　就这样，隔着木门，高依依听见刘志阳一头扎进男汤溅起的水花声。
　　小薄荷幽怨地眼神看着高依依，下水之后，以最远的距离拆开浴巾浸泡着身体，以示对这个个头不大却摆出一副大姐姿态的小丫头片子表示不满。
　　水雾腾起来，恍若仙云缭绕，水温恰合适宜。
　　高依依觉得疲惫的身子每一个毛孔都得到了放松，几天来的各种情绪也都暂时的被搁置，只享受这片刻的谷欠仙谷欠死。
　　小薄荷看着高依依闭着眼睛靠在自己对面，终于沉不住气了。她走到高依依身边，以隔壁刘志阳不能听见的音量问道：“你不觉得自己很不会看脸色，多管闲事吗？”
　　高依依空白的大脑倏地钻进来这样一条冰冷的质问，就好像小时候自己刚挤好的白色颜料，一个转身就被同桌的调皮蛋用别的颜料浸染一般，再不无瑕，看起来一团糟糕。
　　她缓缓地睁开眼，感受到了小薄荷强烈的敌意。想到自己好歹也是刘志阳的表姐，就应该尽到一份当姐姐的责任，勇敢的帮他扫清身边存在的风险隐患。
　　她扭过头，看着小薄荷不悦的眼睛，平静的问道：“他喜欢你吗？”
　　小薄荷听到高依依装模作样的质疑，冷哼一声：“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高依依将垂在浴池里的手伸到半空中摊开，做出事不关己的姿势，偷偷仰起下巴，尽量用一副无所谓的语气，抿着笑意目视着小薄荷的脸被扬起的水花飞溅到，正在匆忙躲闪，又气又恼的表情。
　　小薄荷瞪了一眼高依依，本以为她会旁征博引慷慨激昂的说出一大段辩驳，可是这个目测还没开始发育的小丫头竟然毫不犹豫的承认了，反倒是让她的咄咄逼人使不上气力了。
　　她一时之间想不到什么话，只好气呼呼的离开，回到自己最开始的位置，别过脸去不再看高依依。
　　高依依瞧见佳人被自己气得说不话来，洋洋得意的打了一个响指，为自己的聪明才智做出胜利的信号。
　　刘志阳啊刘志阳，你这是摊上桃花劫了。
　　认识不过两天，彼此还没了解清楚，就把人带到酒店来了，你小子到时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高依依虽然身体表现得还像个孩子，可是心理却比这个表弟成熟不少。
　　自从当年欧愈回国的那件事情后，她就已经开始思考这个世界上某些事情的运行法则了。
　　当年明明警方已经做出了调查并澄清火灾与欧愈无关，可是国内的大势舆论就像是有人在背后操控一样，全部都将污水泼到欧愈一个人身上。
　　她做了很多的申明评论都没有用处，一个接着一个的不明真相的群众，顺应着幕后人的掌控，不明不白的加入到这场网络暴力中来，最终逼得欧愈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灰溜溜的回了国。
　　小志现在虽然只是一个小网红，一多半的粉丝都是僵尸粉，可比起普通人来说始终多出一份曝光率，如果不好好掌控，很容易做出令人诟病的事情，遭受到当年和欧愈相同的暴力。
　　高依依不允许自己眼睁睁的看着表弟在危险禁区的边缘徘徊！
　　况且现在和她正泡在同一份女汤里的这个粉丝，凭借着女人的直觉，对刘志阳的步步紧逼，似乎是别有用心。
　　这样细想下来，高依依又回忆起昨天和欧愈一起在小岛上见那位大名鼎鼎的刘威导演。他毕恭毕敬的和刘导聊着天，看来是要回国以演员的身份复出了。高依依不禁担心起来，他能够承受得住当年的那些伤痛吗？

　　时间总是一次次的把未来的天空割出缝隙，将浩瀚宇宙中无尽的黑暗洒落进来，弥漫在整片夜空里的都是星辰的渺小。
　　欧愈靠坐在阳台，往天际望去，满天的都是城市的霓虹。
　　他手里端着一杯小黑珍藏的威士忌，沉静的双眸在夜色里泛出孤独的光芒，眉头微蹙，反复思量着自己的前路。
　　“造谣？我们什么时候造过谣？当年酒店的大堂前台小姐曾经对警方交代，亲眼见到你溜进厨房，那么巧火灾就是从厨房爆炸开始的，我只是在网上发出了质疑罢了，后来警方告诉我们调查结果之后，我们就不再追问了。后来的舆论攻击，是所有的网民对你发起的，你凭什么说我造谣？这么多年了，难不成你还能带着律师过来起诉我，告我诽谤？呵呵，真是搞笑死咯，现在谁他妈还认识你，管你当年是不是清白的呢，我卖个煎饼果子难不成还得帮你这个狗屁大明星澄清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走走走，别打扰我做生意！”
　　欧愈回想起白天拜访的最后一位当年受害者家属说的话，虽然小强气不过告诉对方已经造成社会影响的就属于诽谤，完全可以起诉，却被欧愈拉走。
　　回来的路上，欧愈一路沉默。今天听到的辩解都大同小异，从他们的讲述状态来看，没有任何证据能够确定是蒋立国指示的，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蒋立国是谁。
　　如此一来，从当年的舆论暴力事实里，似乎是查不出什么来了。
　　一阵失落后，涌上欧愈心头更多的一番思索。

　　当年的群众一边倒的将重重的舆论声讨压在了他的身上，什么都不清楚就盲目的去指责一个人。这些人就是如此的容易被人利用吗？
　　卖煎饼果子的小贩没有说错，现在已经没人记得当年昙花一现的欧愈了，孰是孰非似乎真的不是那么重要了。
　　欧愈不能单纯的依靠法律的手段来对付蒋立国，这只老狐狸的尾巴藏得太深，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被揪住的。
　　既然蒋立国当年串通了不良媒体，利用舆论隐瞒酒店的责任过失，背负了三条人命的重大安全事故的负面影响，就这样被倒霉的少年背了锅，让不过十八岁的欧愈及遭受了身心两重变故……
　　这个仇，欧愈要利用舆论再一次报复回去！
　　当年蒋立国想要隐瞒的真相，可不只是酒店的责任，还有更深的黑暗。
　　而这片黑暗，如同此时眼前的夜色，在欧愈的眸光里，早晚要一点一点地挖掘出来，将它们暴露在青天白日，豁开一道敞亮的口子。
　　舆论报复的第一步，就是红。
　　欧愈将杯子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离开阳台，回到客厅。
　　小黑洗完澡裹着浴巾走出来，抱住自己空掉的威士忌瓶子，虽然心疼却不敢多说什么，偷偷瞥了一眼欧愈的侧脸，腹诽几句。
　　“下次还你。”欧愈突然转过头对小黑说道，吓了他一大跳。
　　傍晚从受害人家属那里回到公寓之后，欧愈就一直坐在阳台，不说话，就那样看着天色一点点的变换。
　　小黑什么也不敢问，只好躲在房间里帮忙处理林薇薇的绯闻事件。想着时间也不早了，便壮着胆子洗完澡，想招呼欧愈一声，没想到他倒是先开了口，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记得还我就好。不不不，我可不是在乎酒啊！
　　“阿愈……”
　　小黑也不知道情况到底如何，该怎么安慰欧愈呢？小黑嘴笨，只呆呆地叫着他的名字。
　　欧愈起身，眼含笑意的看着小黑，用毛巾搓搓他湿漉漉的头发，温柔的说道：“把头发吹干，不要感冒了。”
　　说罢，便去了小黑早就为他收拾好的房间，从行李箱里拿出高依依在小岛上捡的贝壳，送给小黑。“这是给你带的纪念品。”然后去了盥洗室。
　　小黑愣在原地，木然盯着手里普普通通的贝壳——这算哪门子的纪念品！
　　不过，听着欧愈平缓的声音，似乎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阿愈的承受能力，大不同从前了。

　　小剧场：
　　泡完温泉，去餐厅吃晚餐的时候，高依依接到了操控无人机大哥的来电，说是乘错了车，找不到方向回酒店了，麻烦高依依去接一下。
　　高依依临走前，特意嘱咐刘志阳不要和粉丝乱来，刘志阳不耐烦地让高依依快走快走。
　　于是终于回到了“轩辕阳”和“小薄荷”的两人世界。
　　点了红酒，有些微醺，刘志阳只觉着自己的眼前腾起一层水雾，看小薄荷双颊绯红，樱桃小嘴轻声呓语着，似乎是有些醉了，他的心跳的很快。
　　刘志阳将小薄荷跌跌撞撞的扶进了自己房间，把她小心地放在床上。
　　看着眼前的尤物一头海藻般的秀发散开，喃喃叫着自己名字的躺在自己睡的地方，刘志阳只觉有些唇干舌燥。想着给小薄荷倒杯水，还未起身，就被人搂住了脖子，唇上柔软的触感旋即从脖颈传达全身，像是一股电流在蹿动，看着小薄荷的一汪秋水，心脏瞬间被电流击中。
　　平日虚张声势的假流氓，今天遇到了主动出击的真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