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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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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刮起了凛冽的寒风,如泠缩在被子里听窗外呜呜作响的呼啸声,心被一阵阵的揪紧。她一夜都没有睡着,腿脚冻得发僵,小时候奶奶总是小心的将她的脚护在胸口暖着,生怕她着一点凉气,奶奶走后,再没有人用自己的身体来给她温暖。
这样的夜,思念的人除了奶奶还有张红兵。半年的杳无音讯,让如泠的心忐忑不安,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工作,不知道他可有避身之处,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在冬夜里冻得睡不着觉,不知道他有没有热饭吃热水喝。
早上推开门,一阵凉气扑面而来,抬眼望去,雪地被风梳理出了纹路,在山坡上层层铺陈,貌若白色的梯田。
如泠在树下发现了一个摔烂的鸟窝,临乱的一摊毛发枯枝,夹杂着形似蛋清的液体,甚至还沾染了一些血迹。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原来每一个成语,都有一个血泪斑驳的故事与之贴切。如泠小心的拾起鸟窝,突然很庆幸自己还有一个完整的家。
从这天开始,如泠每天都在家帮如娇补习功课。如娇明明很聪明,对学习却一直心不在焉,如泠一遍又一遍的用笔在纸上给她讲解,她却压根不看,有时候满满写了整页纸,突然抬头时却发现她正忙着玩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抓到的泥巴,或者玻璃弹珠。如泠恼了,一把拽了她站起来,她却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眨巴眨巴眼睛,拉着如泠的胳膊恳求似的摇晃。如泠的心不由自主的便软了下来,高高扬起的手又缓缓放下,总不成真的打她吧。如娇的小学二年级,貌似比如泠自己明年要上的高中二年级更让她感到焦心。
“姐姐,我不爱读书,等我长大了,我出去打工供你读大学,如果来不及,我就把家里的钱省下来给你读书吧。”如娇在姐姐急得火急火燎时,突然很认真的说了一段话,如泠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眼睛蓦然潮湿了,她想将如娇紧紧的搂在怀里,如娇却大呼小叫的嚷嚷着闪开了。
如娇给如泠讲夏天时中学来过一个马戏团,爸爸把她托在肩上,让她看猴子跳火圈,看小丑将很多个球抛在空中,再从容的去接。末了,她跑去父母的房间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相册,“照相,姐姐,我们和爸爸学校的老师们去市里面的公园玩,爸爸说我们三个要照相,你看,有好多。”如泠一张一张的翻看着相册的照片,有如娇一个人的,也有他们三个人的合影,没有如泠的全家福上,每个人都笑得灿烂,如泠轻轻的将手抚在照片上,想象不出哪一个位置可以留给自己。
如泠费了很大的劲让如娇明白她不好好读书不仅不能为家里省下钱,还可能会让父母花费更多的钱,如娇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终于能安稳的坐下来做她的生字练习。
后妈整天围坐在床上织毛衣,换洗的衣服和床单被单终于还是如泠去洗。还要避让着不让爸爸看见。
到河边清洗衣服时必须带着斧子把冰面敲开,冰下的水温温的,并不比想象中的冷。兴许是冬日里经常接触冷水的缘故,如泠的手反而不生冻疮了。洗完衣服站在河边,看阳光给明镜似的河面镀上一层冷亮的光辉,那种清冷的闪亮,像水晶般皎洁。
隔着河岸,她仿佛看见了幼时的自己,在黄昏的河边怯怯的伸出脚探向石板桥,身后一个黑瘦的卷发小男孩突然拍上她的肩膀,吓得她猛然回头。如泠情不自禁的笑了,却突然回过神来,眼前只有冷清的河,在冬日里沉寂。那条叫过去的河流也已蜿蜒流淌过时光的长度,往昔悠然逝去,不复存在。
如泠还不知道,在被她思念的时候,张红兵也在挂念着她。
将忧伤过度的母亲送回老家后,张红兵便和同村的人一起顺江而下,到了一个江滨城市。码头上南来北往的船只川流不息,张红兵虚报年龄后很快就找到了一份搬运的活计。他每天都沉默寡言,踏实的扛包、拿签、扛包、吃饭、睡觉。生活乏善可陈。一帮粗犷的汉子挤住在江边的棚户里,靠出卖力气艰辛的攒着一分分的钱。
干了三个月,等安稳下来,他刚刚托去市区采购的厨师买回了纸和笔,准备给如泠写信,便发生了一件让他百口莫辩的事。
厨师说工头送给他的手表不见了,在搜查了所有人的床铺后,发现张红兵的书包里有一只一模一样的手表。
那是张红兵父亲留下的东西,并不是多值钱,他带在身边无非是做个纪念。
但是没有人相信他的话。他们搜去了他的手表,扣下了他的工钱,还将他痛打了一顿。
张红兵冷冷的看着他们,却发现无法恨他们。他们曾和他一样,为了多赚几分钱在码头上披星载月,步履蹒跚,可是为了讨好掌握他们饮食分量的厨师,他们甘愿充当暴徒。甚至还有人为了50块钱,拿着铁棍去参与工头间争斗地盘的持械群斗。这群可怜的人,他们自己将生命看得那么卑微,于是便也肆意的轻贱着别人的生命。
张红兵不情愿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他的生命,要变得厚重。
他拖着一身的伤,背着被揪扯得零乱的衣服和裹成一卷的薄被,离开江滨,往西到了一个内陆城市。
他没有身份证。15岁还没有到可以办身份证的年龄,但他只能违心撒谎说身份证丢失。
他转了三天都没有找到一份工作。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
打算天黑后睡在桥洞里,不料未及黄昏便有人来驱逐,说他影响市容。
一场雨淋湿了他的所有衣物。湿漉漉的行囊显得异常沉重。
他看到路边有人跪地乞讨,健壮的身躯卑微的佝偻着,用粉笔在地上写着“大学生求职,钱包被偷,希望好心人赞助回家的路费。”虽然低着头,仍可以清晰的看到他健康发亮的肤色,面无表情。张红兵打骨子里看不起那人。但是看到别人轻易收获的纸币,他忍不住会想象一下食物的芳香美味。
也许坚持到底就是胜利,但他的坚持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终点。
每当饥饿啃噬着他的身躯,令他辗转难耐时,他的脑子里便会回想起和如泠一起经历的那些时光,想起她扎着视若珍宝的娃娃头花追在他身后奔跑,想起他们一起从石缝里掏蜈蚣,还有偷偷从家给她带去食物看她细细品尝时,心里充满的满足感,那种感觉,就叫幸福吧,为了她,他情愿承受所有的痛苦,好让老天把剩下的所有幸福都留给她。
迷蒙中,他仿佛看见她向他走近,她露出了惯常的温暖笑容,定定的看着他。张红兵伸出手,喊了一声“如泠”,便软弱的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