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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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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如泠就要参加初中升高中的考试了。4月份,按照惯例需要填报志愿。学生可以报考包括师范院校在内的中专,还可以报考高中。
本市只有四所高中,每所最多只招二百多人,其中一中是唯一的一所重点高中,录取的人数更少,从历届的实际情况看来,能考上一中,就相当于一只脚跨入了大学的门槛。因为一中的毕业生除了中途退学的,基本上全部能考上大学。
如泠毫不迟疑的在志愿表上填了一中,第一个交给了老师,她有考取一中的信心和实力。
但那天晚上,爸爸走进了如泠的房间,想和她说点什么却又半天没有出声,如泠很盲然的看着他。看了许久,爸爸突然说:“如泠,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打得太重了。可是你看着妹妹掉到水里却不管她,爸爸很伤心很生气,我一直以为你会和你妈妈一样的善良的!”
没有得到如泠的回答,爸爸又接着说:“你妹妹长大了,她也要上学了,她从小就跟你好,拿你当亲姐姐对待的,你要是为她着想,就别上高中了,读个中专,就是师范也挺好的,女孩子教个书就很好了,农村的女孩子能跳出农门已经很不容易了。我看到你的志愿就写了一个一中,你明天改了吧。”
“爸爸,不是姐姐的错,红兵哥哥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姐姐从小就怕水。”如娇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在门口露出了头。
“如娇,你不懂,你出去,爸爸正在和姐姐说话呢。”
“我已经6岁了,我懂!红兵哥哥说爸爸很自私,你不想让姐姐读书,一直都是!”
“你别听那个臭小子瞎说,爸爸对你坏了嘛?小没良心的!”爸爸弯下腰逗弄着如娇,回头看了如泠一眼,抱着格格笑的如娇出去了。
如泠看着他们走出去,过了好久,还一直盯着门发愣。
她站起身把门轻轻的关上,继续在用松香做的灯下复习功课。
第二天,张红兵问她志愿报了什么,如娇抢着回答:“爸爸要姐姐报师范!”,张红兵头一仰,翻了下眼睛说:“就别听他的,如泠你一定要上一中,到时候咱们又可以在一个学校了!”
如泠很慎重的点了点头,但是中午如泠回家做饭时,发现她的志愿表就在饭桌上。
“我从你班主任那里要来的,填志愿是一件大事,不能由你一个人决定,你还是改成师范吧。可以早点毕业,早点工作。”
如泠将志愿表拿起来,手不由自主的颤抖不已,她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默默的将志愿改成了师范。
下午上课时,如泠又将志愿表交给了班主任老师。那是爸爸的同事,如泠从小就认识的,他看了一眼志愿表,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
但是快放学时,校长通知如泠去找他,在教研室里,还坐着如泠的爸爸,和班主任老师。
校长说:“学校连着三年没有人考上过一中了,这一届,老师们都觉得只有如泠可以考上。她不仅可以给学校增添荣誉,还可以为学校赢得1000元的奖励费,这笔钱,学校可以不要,全部给如泠交高一的学费。”
校长说完,表情很严肃的看着如泠,如泠则看着爸爸。校长发现了,也转过头去看着如泠的爸爸。
爸爸抬手扶了扶眼镜,说:“家里两个孩子,负担很重的,小女儿还小,也很聪明。高中得三年,大学还得四年,家里供不起两个孩子上大学的。不过校长说的也是事实,作为本校职工,我也希望学校有同学考上一中,对所有老师而言这都是无尚的光荣。我回去和她妈商量一下吧。”
爸爸从校长手里拿过志愿表,和如泠一起回家去了。当天夜里,如泠一直在房里等着爸爸的消息。但是很久都没有回音。
如泠想了想,写了一份保证书,保证将来一定会供如娇上大学,并且偿还爸爸妈妈供养她上学所花费的每一分钱。写完了,她咬破了食指指头,摁下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拿着保证书,如泠去敲爸爸的房门,走进去,后妈坐在床边正满脸气愤的神色,爸爸伫立一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如泠将保证书举在手上,很坚定的跪了下去。
这是她今生的第一次下跪。她觉得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悲壮情愫在在心底流淌。
爸爸来拉她起来,她执意不起。倔强的仍旧跪着。
后妈突然恼怒了,说:“我还没死呢,你跪什么跪!亏得如娇那么护你这个姐姐,你就一点不为她着想一点!她那么聪明,她将来上学怎么办?你就会逼我们,你一出生就把你自己的妈逼死了,没几岁又把你奶奶逼死了,你什么都要好的,你让别人怎么办?”
如泠的泪无声的流下,心仿佛被剜掉了似的,尖锐的痛。
不知道什么时候,如娇起床了,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从门缝里看着妈妈对姐姐发火,看着姐姐低下头,眼泪一颗颗的滴落在地面。她忍不住也哭了,怕被人听见,她用自己的两只小手紧紧的捂着了嘴巴。
如泠的志愿表上最终还是报的一中。后妈没有要她的保证书,她自己撕掉了。但把这个承诺铭刻在了心上。
考试前几天,张红兵家出事了。他们家来了好多警察,据说他爸爸张镇长下乡喝酒时回来晚了,骑着摩托车冲进了池塘里。第二天尸体才飘出水面。
刚好在这前几天,有人拿着一封举报信来找过他,请他帮忙调查砖厂从村里买地的事情,据说有人贪污了砖厂几万块钱,而原本该发给被占地的农民的那笔补偿款也了无踪迹。
如泠参加完了考试才听说,张红兵缺考了。
她去他们家的那天,张家正打算安排葬礼前夜的做夜仪式。
如泠跪在灵堂前,看着棺材前搁着的张镇长的照片,往日他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了眼前。想想前几天还生龙活虎的人转眼间就死掉了,如泠的心里非常非常的难过。
张红兵的母亲已经哭哑了嗓子。张红兵跪在灵前,对所有的宾客回礼,他的头发里全是纸灰,身上穿着粗布做的丧衣,表情沉痛而麻木。
如泠行完礼靠过去想和他说话,努力了半天却依然发不出声音,急得又哭了起来。
张红兵伸出灰黑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的说:“如泠,我知道你想安慰我,我上不了高中了,我爸不是贪官,但我爸装得再随意他还是得罪了一些人。我要出去打工,养活我妈,等我长大了,我要回来报仇的。如泠,你将来上大学就当法医吧,我爸的尸体法医解剖过,他们说是酒精过量,我不信,我爸从来不会没有节制的喝酒,我觉得有人给他下毒了。如泠你别哭,明天一早我爸下了葬我就要走了,我妈会回老家去和我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以后我会给你写信,你要多笑,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你再也不要哭了,不要让自己受到伤害,不然我会更伤心的。如泠,你瞧我多傻,明明知道你听不见,可我就是想告诉你。”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哭了起来,他顺势把如泠搂进怀里,肩膀无声的耸动着,如泠静静的让他抱着,心底疼痛得似乎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