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的天使》雪如锦

29、第二十八章

　　1998年的夏天，15岁的如泠终于像拔节的禾苗一样抽了条，体检时发现她身高165cm，体重却只有42公斤，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株细长的竹竿。
　　齐腰长的头发既柔顺又黑亮，她仅用黑色的毛线，简单的扎了马尾甩在脑后。她的脸色白皙得透亮，用后妈的话说，是“扮鬼都不用抹粉”，因为那种白，不带一点血色。
　　如泠极少照镜子，从毕业照上看到自己的样子，居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如泠从来不知道，在别人眼里她是美丽而清冷的。
　　爸爸送她到学校时，要穿过长长的甬道去女生宿舍，甬道的两旁栽满了笔直的白杨树，绿叶亭亭如盖，风过时沙沙作响，居然轻易地吹开了如泠的发绳。
　　当时正巧走到男生宿舍楼窗下，此起彼伏的口哨声顷刻间尖锐起来。
　　爸爸催促如泠快走。还嘱咐她今后下晚自习要和同学一起回去。如泠懵懂的听着，心里有一股暖流缓缓流过。
　　到了寝室，写了如泠名字的下铺，居然已经放了别人的东西，一个穿着漂亮连衣裙的女生正站在一边吃雪糕，她的母亲帮她整理着床铺。
　　“这个写了名字的，好像是我们的。”爸爸对那个母亲说。
　　“写了名字又怎么样？我们先来的，咯，上铺还空着，你可以住。”
　　“你……”爸爸打算和她理论，如泠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住在哪里有多重要？如泠一点都不在乎。
　　她默默的脱了鞋，爬到上铺整理自己的东西。这张床和她在家里住的那张床，居然一样大。学校发了统一的白底绿纹的床单被子，看起来又清新又干净。
　　收拾完东西，如泠和爸爸一起去了食堂。食堂人山人海，每个窗口都排了很长的队伍，怕如泠拿不住两个人的饭菜，爸爸陪她一起排着。
　　轮到她时，打饭师傅问她要什么？
　　如泠微笑着指了指土豆泥和米饭，又伸出了2根指头。
　　师傅不耐烦了，拿饭勺敲着盆说：“说呀，你哑巴了？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呢！”
　　爸爸慌忙凑上来说：“要两份肉菜吧，孩子听不见，说不了话，真是对不起。”
　　师傅手里的饭勺悻悻地放下去了。他一边打饭一边说：“高一的吧，自己考上的？”
　　“自己考上的，超过分数线30多分。”爸爸的声音听起来很骄傲，脸上不由自主的带上了笑容。
　　如泠痴痴的看着爸爸难得一见的笑容，突然发现爸爸的头上居然有了几根白头发。连腰似乎也没有以前那么直了。
　　他们默默的离开了打饭窗口，不知道身后有好多双眼睛在回头看他们。
　　爸爸吃完饭就得回家了，离开时，他先给了如泠100块钱，说是这个月的生活费。但走了几步，他突然又回头，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塞给如泠，只留了一块钱回家搭车用。
　　暑假里，如泠在学校看到过涨工资和辞员的通知，爸爸的工资涨到了350元，后妈却因为不是正式的职工，被辞退了。
　　一中一贯实行封闭式教学，学生吃住都在学校，一个月左右放一天假回家拿钱。
　　如泠考上一中后，初中信守承诺把那笔钱给她交了一年的学费。高二高三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拿着爸爸翻遍全身给她凑到的一百多块钱，如泠第一次发现，也许自己错了，错得那么自私。
　　当天晚自习，各班开班会让学生们进行自我介绍，相互了解。轮到如泠时，她走到黑板前，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大大的粉笔字，秀丽端庄，让老师和同学都觉得眼前一亮。写完名字，如泠转过身，微笑着对所有人弯腰鞠了一躬。
　　教室里有一瞬间的沉寂。班主任刘老师清了清嗓子，带头鼓起了掌。同学们也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如泠在大家的掌声里转过身，在黑板上接着写下了一行字：“我听得见，说不出。”微笑着走下了讲台。
　　这一天，如泠听到了很多陌生的声音，寝室里其他11个女生，居然都是这个班上的。她默默的记着每一个人的名字。虽然这些人未必会融入她的生活，但她希望在给张红兵写信时，能够更清晰的描绘她的生活。
　　这一天，她尽最大的努力去笑，今后的每一天，她都会这样去做，因为上不了高中的张红兵曾对她说：“要多笑，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一中很大，有林立的教学楼，有爬满绿藤的实验楼，宽阔的操场上有升旗台、有双杠单杠、乒乓球台、沙坑等常见的体育设施，甚至还有如泠在初中没有见到过的足球网和排球场。操场旁还有一个小园子，里面居然有喷泉和假山，有水池和连廊，还有仿古的亭子和魁星阁。如泠一大早起来教室门还没有打开。她便一个人在学校参观，每每看到一件新奇的东西都能给她莫大的惊喜。
　　但最令她惊喜的莫过于看到橱窗里面写着“刘长征”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人模糊还有小时候的影子，笑得张扬灿烂，露出了满口亮白的牙齿。照片下写着他获得了全国外语竞赛一等奖、全国生物竞赛二等奖的各类荣誉。仔细的看完每个字，如泠又紧张的去搜索另一张照片，可惜，翻遍了都没有发现。
　　学校临街的一面墙，是一中的光荣榜，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学生名字和被录取的学校名称。学校每年根据当年毕业生的情况设置一个新的光荣榜，如泠一口气冲过去，从头开始仔细的找，很快就又找到了刘长征的名字，名字后面写着“华西医科大学”。她垫着脚接着往下看，看完一遍不放心又看了一遍，却仍然没有找到“刘知乐”这三个字。
　　回到教室，居然已经坐满了人，同学们都在大声诵读。班主任刘老师也已经在教室了，如泠看了看老师，低下了头，自觉地到座位上拿了课本，打算到教室门口去看，老师拦住了她，说：“不用，下次起来早点就行。”
　　如泠不相信的抬起来，看到刘老师又点了点头，才回到了座位上。
　　早上的课结束后，想起昨天食堂排队的盛况，如泠踩着铃声第一个冲出了教室，刘老师收起了教材，笑眯眯的摇了摇头说：“这孩子，早上最后一个来，却最早一个走，不知道在着什么急。”
　　如泠啃着馒头回到教室时，还有人没有离开，他们看到如泠塞了满口的馒头，仿佛有人和她抢似的，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泠听到他们的笑声，不知道是吃得太快憋着了，还是觉得羞涩了，脸涨得通红。
　　如泠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把头埋在堆成山的课本背后，突然一个漂亮的水杯出现在了自己的桌子上。
　　抬起头，是一个圆脸的女孩子，一头清爽的短发，笑容明媚，眼珠明亮而灵动，好像会说话似的。她是如泠见过的最美丽的女生了，也是唯一一个主动对如泠示好的女生。
　　“吃太快了不利于消化哦，我是莫天语，和你住一个寝室。大家都说七班要是没有你，我就是班花了，不过我觉得你没有我好看，你太瘦了，你认为呢？你现在这么卖力的吃东西是想长胖点好把我比下去嘛？”
　　如泠听到她前面的问话，正在点头，听到后面的，又慌忙摇头，莫天语看到她狼狈的样子，突然高声笑了起来，声音如银铃般清脆动听。
　　“冷如泠，我喜欢你笨笨的样子，这样的你居然是咱们班上的入学考试第一名，我对你很好奇啊，以后我罩你吧。”她说完伸出了手，她的手指如葱白般细白柔嫩，指尖圆润而亮丽，看到如泠盯着她的手指发呆，她又笑着说：“这是指甲油啊，透明的。你到底要不要和我握手啊？”
　　如泠看看自己的手，一只手还抓着馒头渣，另一只手长满了粗糙的茧子，还有不少裂开的口子，踌躇不已。
　　莫天语却不管不顾的抓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