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往事记》酒名

45、四十五、归途

　　却说当日木辰告别沐月回到青龙一行人之中，大家看着木辰脸色不好也都是识趣地没有多问什么话，就连叶萱都是没有问木辰半句话，跟随众人纷纷站起身子，踏上回家的路。不过也是没过多久木辰便也调整好了略显低落的心情，与大家一路谈笑起来，毕竟心腹大患已解，再加上旧地重游别有一番韵味，似乎这雪山之中的温度都不似往日来时那般刺骨，青龙倒是一路骂骂咧咧吵嚷着冷死老子了之类的话，不过一对虎目也是东张西望，跟着木辰走着自己从未走过的一条路。

　　次日正午时分，木辰一行便是来到了当日阻拦他们许久的那条“空中”狭路，青龙看着横亘在万丈深渊之上的这条小径，大手轻轻扶在钉进石壁之中的粗大麻绳，脸色前所未有的露出感慨之色，开口说道：“辰小子，你长大了…这一路倒是辛苦你了。”木辰洒然一笑，朗声说道：“都是被逼着走到这个份上，也无所谓辛苦不辛苦。”木辰稍微走出几步，伸出手探了探峡谷中的山风，默默点了点头说道：“此时山风倒是柔和许多，事不宜迟，抓紧上路吧。”军士们倒也不用木辰多说，各自五人一组用绳子缠在腰间，木辰这回倒是一马当先，抱着叶萱走在行伍前头，脚步循着之前自己深深印在山石中的脚印，倒是好走了许多，后面的青龙与众军士也都依样画葫芦，纷纷找着木辰的脚印走路，只觉这天堑好似一马平川的一片通途一般了。

　　没多久众人便是全都走到了山谷另一边，木辰放下叶萱，回首望去，恰逢山风骤起，风雪障目，本来还能望见视线尽头处的星点绿意也都茫茫不见，天地一片雪白莽莽，满眼只剩漫天飞雪如沙如龙，盘旋呼啸，上下翻飞，木辰心中一阵怅然，只觉心中割舍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一般，就这样告别了这数月以来的无穷艰险，告别了云国大地上的东征西讨，告别了数千埋骨他乡的拳拳同袍，告别了一个如梦似幻的美丽姑娘。木辰摇了摇头，跟上大部队，继续去往家的方向。

　　数日后一行人翻越雁回岭，下了山脚便是风国境内了，虎丘平原近在眼前，众人更觉归心似箭，连夜赶路直至砾石荒城方才停下脚步休息。军士们各自活动，木辰和青龙两人同路去寻些干柴枯草，木辰看着身边一脸淡然平常的青龙，不由得发问道：“青龙，明日一早便可抵达千仞关，你不回听雨楼了？”青龙弯下腰，在一堆灰烬之中摸出几根碎木，面带奇怪之色说道：“怎么？不欢迎老子？”木辰打开手中布袋，让青龙把木头扔了进来，说道：“我倒是无所谓，你不是不喜欢见黄烈他们么。”青龙意味深长地看了木辰一眼，却是并未第一时间答话，继续哈着腰在地上捡拾着，半晌方才开口说道：“我先把你送回千仞关再说吧。”木辰把自己拾起的几捧枯草放进布袋，嘴角带着一丝莫名笑意，幽幽说道：“你是怕我死在半路上吧。”青龙闻言动作一滞，随即站起身子看向木辰，若有所指地说道：“沈玉昆告诉你的？”

　　木辰也是挺直了腰板，拍了拍身上灰尘，点头说道：“没错，想必你投身听雨楼，也是想要查清我爷爷当年遇害之事吧？”青龙默然颔首，脸上浮现出几缕愠色，说道：“我一早就觉着柳铭轩不是什么好人，可没想到他竟然会使出这等卑劣行径出来，自从沈玉昆离开问剑书院，书院也跟着变质了，成了柳铭轩手底下的鹰犬，所以我这么多年见书院之人都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至于当日师父被害，白虎亲口告诉我是柳铭轩找上听雨楼买凶杀人，这事，错不了！”木辰微靠着身后的石柱，正色说道：“你去刺杀过柳铭轩？”青龙神情一暗，随即才点了点头，说道：“我试过，可惜失败了。”木辰星目之中冷光一凝，语气平添三分沉重说道：“你都杀不了他？”青龙瞥了一眼木辰，脸带三分不满之色，说道：“天下间还没有我青龙打不过的人，当时并非是他武艺如何我杀不了他，而是我根本就见不到他。”木辰闻言一怔，问道：“见不到他？什么意思？”青龙看了看木辰，叹了口气，说道：“我去暗杀过他三次，三次丞相府之中未曾遇到一人阻拦，可偏偏每每我摸到他的住所之处，屋子里面是半个人影也无，我连他人都见不到，又何谈杀他。”木辰闻言一阵讶然，惊得嘴巴都微微张开，这柳铭轩的本事也未免太吓人了些，木辰自问若是青龙刺杀与自己，若是未及近身一丈之内自己绝对毫无察觉，最多能够仓促应战，可是这柳铭轩，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青龙看着木辰脸上惊色，苦笑一声，说道：“也许是我年纪大了，手脚没有轻重，功夫也不似当年了，若是你去也许会做的好些。”木辰轻轻摇了摇头，青龙何等武功修为自己看在眼里，他办不到更遑论自己，看着头顶漫天繁星，一把束紧手中布袋，笑着开口说道：“这些事情暂且不去想他，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说完二人便是回到营地之中去了。木辰升好篝火，煮上粥食，这才和叶萱两人坐定，默默回想起和沈玉昆的那番交谈起来，叶萱看着木辰微微皱起的眉头，不由得伸出小手轻轻拂在木辰的额头，木辰一怔，看向自己身边这张娇颜，只见叶萱嫣然一笑，说道：“最近你的心事怎么都不愿与我说了，怎么，还在想那个叫沐月的女孩子吗？”木辰洒然一笑，握住叶萱小手，把自己与沈玉昆交谈过程与心中烦恼细细向叶萱讲述了起来。

　　叶萱听完，暗自思忖良久，方才说道：“我只知沈玉昆此人老辣狡猾，倒也没想到他会有如此真性情的一面呵…”木辰亦是轻叹一声，说道：“是啊，我本是对他言语之中多处暗自怀疑，可偏偏与青龙所言尽皆符合，也不由得我不信了。”叶萱却是淡然一笑，说道：“你也不是什么蠢人，沈玉昆自是没法弄虚作假的骗你，可若是他用事实来骗你呢？”木辰闻言一怔，正色看向叶萱说道：“此话怎讲？”叶萱眸子定定看着面前升腾的火焰，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一字一句说道：“无论沈玉昆也好，青龙也罢，他们认定柳铭轩是幕后黑手的原因尽皆是由白虎透露出来，再无其它半分证据，这便是他们自己认定的事实，可事情的真相未必就是如此，虽说柳铭轩避青龙而不见，可青龙挟滔天杀意而来，柳铭轩不见他也是合情合理，也不能说明他就是谋害你祖父之人。一国帝师身亡，举国震荡，这等大事他柳铭轩怎么会做的这般处处留下马脚，所谓事实，往往覆盖着层层虚言假象，究竟当年之事如何，还是需要你自己去寻找，莫要杀错好人，也莫要走了真凶。”

　　木辰静静听着叶萱这番娓娓剖析，只觉思路大开，却又好似无处下手，仿佛事情又变得复杂了千倍万倍，不由得苦笑一声，说道：“可是我又要如何查起？”叶萱淡笑一声，说道：“木辰，自你在千仞关下打了第一场仗开始，就已经开始踏入了这风国朝堂之中深深的泥潭，你放心，就算你查不到事情的真相，知道真相的那些人也会纷纷找上你的，我只怕，你会深陷其中再难脱身…”木辰怔怔看着眼前好似打哑谜一般的少女，随即洒脱一笑，说道：“怎么会，我又不是爱慕功名之人，我只想查明真相手刃仇敌，就与你回听雨楼去逍遥快活了。”叶萱强颜笑了一下，幽幽说道：“我自是不怕你入朝为官，也不怕你爱慕名利，我只是怕你…”叶萱眸子中尽是怜惜担心之色，却是站起身子，说道：“我有些倦了，先去睡了。”随即莲步轻移，缓缓走入军帐之中，再无声响。

　　木辰目送叶萱离去，自己吃完饭便安安静静坐在篝火旁想着事情，只觉处处生涩难以思虑清楚，一时间绞尽脑汁，百思不得其解，竟是昏昏沉沉睡过去了，篝火无人侍弄也是渐渐熄灭，四下漆黑一片。却说木辰正昏睡间，蓦地只觉浑身寒毛乍起，胸膛之中一颗心砰然震动，木辰一对星目猛地睁开，暗红色瞳仁之中寒芒犹如实质！身躯条件反射般骤然弯了下去，竟是躲过了间不容发的一剑攻势，木辰借势一个纵身跃到前方，身体在半空腾挪间趁机拔出背上黑龙宝剑，再看眼前，暗影之中站着一个一身夜行打扮的刺客，身形略显健硕，手中却是一柄蛇信般的细剑，刺客见一剑未能建功，转身就要逃跑，当真是秉承着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的刺客信条，木辰哪能让他如愿，提气轻身亲随其后，一剑便是刺中黑衣人手臂，顺势一划，足足豁开半尺长短的伤口出来，刺客吃痛，闷哼一声，却是意图以伤换命，反手一剑脱手而出直奔木辰面门！木辰急忙抽剑格挡，去势一阻，再看那刺客已是借机走远了去，了无踪影。

　　虽是处处惊心，可这一番动作不过就是几个呼吸间的事情，只见青龙已经是火速赶到木辰身边，木辰这才收回目光，对着青龙点了点头，青龙见木辰没事，也是松了一口气，低头瞧着一物事映着月色闪着寒光，不由得弯腰捡了起来，竟是那刺客所持细剑，青龙脸上霎那间变得很是难看，沉声低语说道：“这是玄武阁杀手惯用之剑…”木辰听着青龙所言也是沉默不语，心中暗叹，看来沈玉昆当真是所言非虚，自己刚刚踏入风国境内才不过一日光景，便是有人刺杀于我，柳铭轩啊柳铭轩，你真的这么心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