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往事记》酒名

38、三十八、奈何

　　寒冬悄然过去，草原上的气候怡人了许多，冰河解冻，万物复苏，鹰隼翔空，走兽潜伏，一眼望去倒是满目生机希望，心旷神怡。可木辰最近过的并不舒服，自从与左王呼延赞一别，近日总会遭遇不知来自何部何属的小股敌军，与之前遇到的地方驻军不同，兵强马壮，装备精良，遇到木辰一行不管不问直接短兵相接，有几次沐月差点都遭受刀兵毒手，还好木辰眼疾手快救下她来，不过更使得木辰心中郁闷不解。当日遭遇呼延赞，明明对方那般顾忌沐月安危，可现如今为何多了如此之多的追命，更加让木辰困惑的是对方好似根本不在乎沐月死活，更夸张的是就好像要杀沐月而后快一般。

　　想及此处木辰不由得看向身旁的少女，沐月脸上倒是神色如常，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看着这一派草原景色，优哉游哉就如同出行踏春一般自在，少女发觉木辰看向自己，展颜一笑，说道：“怎么？”木辰又是看了看少女脸上的悠闲神色，不由得皱了皱眉，说道：“你倒是气定神闲，这几天如果没有我救你你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沐月杏眼笑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嫣然说道：“那我倒是要好好谢谢你咯。”木辰暗中哂笑，却是面色如常，问道：“你堂堂皇室子嗣，为什么这些个士兵却好似要杀了你一般？”沐月看了木辰一眼，反问道：“你堂堂风国大将，少年英雄，在你们风国军中想必声望威势无出其右，按你这般说，你风国之中便没人敌视于你了？”木辰闻言一怔，不由得想起吕治陈炫植之流，也是懂了沐月的意思，却听得沐月又是淡淡开口说道：“木辰，从今以后所遇兵力再不会顾忌于我，尽皆是不死不休的势头，说不定此番你我都要殒命在这些无穷追杀之中了，你对我，也不必那般猜忌，我不会逃的。”木辰看着面前的绝美少女，却是不懂她这番言语是何意味，略一沉吟倒也答话道：“你不逃那是自然，最起码在我身边我不会杀你，你逃出去了还要独自面对重重杀机，至于猜忌，这个我木辰从未有过，我怕了你的心思算计倒是真的。”沐月闻言轻笑一声，再不说话，继续看着这草原春色，眸子深处掠过一抹淡淡的失落。

　　时近黄昏，只见前方地势自东向西缓缓攀升，至高处犹如接天，好似整块廖阔大地地被生生拔起一般，说不尽的壮阔雄伟，木辰见状亦是啧啧称奇，传令全军前行，翻越此坡便安营休息，却见沐月一笑，说道：“这可不是你想的那般小小山坡，此地方圆近百余里齐齐高于平地数百丈，上了此坡便是一望无际的一片平原，又因昔日有星辰落于此处，此原又名为坠星原。”木辰闻言又是打量一番眼前景致，更是兴趣勃勃，却见沐月杏眼之中掠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说道：“木辰你以辰为名，这坠星原于你不吉，还是绕道而行吧。”木辰一怔，似是有些意外，随即洒然一笑，说道：“这些东西我自是不信的，却不曾想到你这么个智计玲珑的人居然也会相信这些。”语罢扬鞭打马，率众缓缓攀上山坡。

　　没过多久全军便来到这坠星原平原之上，木辰看着眼前景象却是有些意外，这坠星原似是因为地势高了些，众人只觉天光似乎都明亮了几分，在这料峭春寒之中平添了几分暖意，然而让人意外的不是这平原风光，而是这平原边上，就在木辰一行眼前便是一伙足有一千数量左右的人群，纷纷在这里休息，生火造饭，看到木辰一行也是好奇的看向他们，众军见状急忙执起兵刃，将这一伙人团团围在中央，刚要动手杀敌，却又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木辰分开军阵，走近这些人，不由得亦是一阵沉默，原来这一千余人并不是云国军士，甚至在人群之中竟无一个壮年男子，清一色的老幼妇孺，大半衣衫褴褛，满脸的风尘仆仆之色。

　　见着木辰走出人群，只见一个半大孩子怪叫一声，满脸怒色地拾起一块土坷垃丢向木辰，木辰看着土坷垃躲也不躲，土块却是离着木辰还有大半个身子的距离飞了过去，木辰神色淡然，似是丝毫不以为意，郑云却是看不过去，脸上一怒，拔刀便向那少年走去，挥刀欲砍！只见木辰与沐月竟是异口同声说道：“不可！”郑云动作一滞，只见一个老妇人赶忙把那丢土块的少年一把抱在怀中，满面惊恐地看着凶神恶煞的郑云，身子止不住的瑟瑟发抖，她怀中的小孩子却是犹自满眼仇恨，目光在木辰郑云身上来回逡巡，老妇人急忙按下孩子的头颅，不住的在地上磕着头，只磕的额头见红也不停歇，沐月心中一痛，快步走上前去扶起这老妪，冷眼看向郑云，说道：“难道你要和这般老弱置气不成？”郑云却是冷笑一声，说道：“胆敢对木将军不敬之人，我斩他又有何错？！”沐月面色一滞，却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过一介俘虏之身，又哪有什么指使他人的权利，不由得楚楚可怜的看向木辰，满面求助之色。

　　木辰一切看在眼里，叹了口气说道：“郑云，算了。”郑云闻言急忙看向木辰，说道：“木将军，这些人不能放啊！我们这几天日子已经很难过了，若是这些人把我们的行踪通报出去，我们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木辰走到这一老一小面前，定定看着这个满眼恨意看着自己的孩子，木辰星目之中神色复杂无比，怅然开口说道：“我记得你…”随即看着郑云说道：“郑云，你真的对这些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下得了杀手吗？”郑云脸上亦是一阵挣扎，拱手说道：“木将军，我是个当兵的，还请木将军想想千仞关之危，想想虎丘之上葬身的无数同袍，想想我风国北疆千里尸身，无一活口，想想您在莫将军坟前所发誓言！莫要作那般妇人之仁！”木辰听着郑云一番话，暗红色的眸子中渐渐凝起寒光，可看着眼前这群如同待宰羔羊般的老弱，却又是心中一软，脸上带着几分落寞的神采，幽幽说道：“郑云，我曾经是个杀手，”郑云闻言瞳仁一缩，这倒是他第一次听说木辰提起自己身世，自己曾多番猜想可却真真想不到自己这个玉树临风的将军竟是个杀手出身。

　　只听木辰眼中犹如大雪纷飞一般寂寥，继续说道：“我少年遭遇大难，心有滔天恨意，行事多乖张狠戾，昔日快意恩仇，自负身上武功，敢杀尽天下敢向我拔剑之人，屠尽江湖敢向我寻仇之辈，从未有过分毫犹豫怜悯，自以为当真是人命贱如草芥。可自从虎丘一战，我方知昔日不过井底之蛙而已，当我真正看到那般断肢残体，血流成河的景象，当我真的看到身边同袍一个个倒下，一个个饮恨身亡，我才明白这些生命的重量我根本承受不来。”木辰指着包围之中的这些老弱，说道：“若是他们是云国骑兵，别说这寥寥一千，纵身数万数十万我木辰也敢拔剑相向，可对着这些人，我下不了手。”郑云却是脸上隐隐显现怒色，沉着嗓子说道：“木将军，你说的我能理解，可您想想，他云国大军侵我北疆之时造下了何等杀孽！我风国多少百姓惨遭屠戮！他沈玉昆能做，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做？”

　　木辰听着郑云这番话，倒是低着头陷入深深沉思之中，郑云、沐月、包括在场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木辰，只见沐月看着木辰脸色，俏脸之上一阵焦急，却是欲言又止，满面悲戚，良久木辰才抬头一笑，环视一圈，说道：“放了他们。”沐月大大松了一口气，看向木辰的眼神中好似多了什么东西，郑云却是一怔，急忙执拗说道：“木将军！末将愿闻其详！”木辰星目之中隐隐绽出神光，傲然一笑说道：“你方才说沈玉昆能做，为什么我不能做？这就是了，沈玉昆能做出来那般丧尽天良之事，可我不是沈玉昆，这等事情我木辰绝不会做，也不会容忍我的部下去做，郑云，你要知道，你是当兵的，可你不是屠户！”郑云闻言默然，久久不语，麾下军士亦是紧张兮兮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两位长官，只见郑云苦笑一声，说道：“那便依木将军所言，放人就是了。”众军听见此话也都是尽皆舒了一口气，放下刀兵，让开了一条路出来，放这些老弱离去。

　　郑云走到木辰身边，低声感概道：“木将军，我郑云不是那等心狠手辣之辈，可我们一路千辛万苦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是真的害怕因为这一点小事功亏一篑。”木辰笑着拍了拍郑云肩膀，笑意中说不清的轻松潇洒，说道：“郑云，若是真的杀了这些妇孺，恐怕就算我们活着回到故土，他日想及此事，你能心安吗？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不求苟且求全，但求问心无愧。”看着郑云脸上轻松许多的神色，木辰会心一笑，一脚踢在郑云屁股上，说道：“好了别在这和我扯皮，去安顿军士，你要是敢再忘记安排哨兵探马，别怪我把你扔在这草原里让你自生自灭。”郑云涎着脸嘿嘿一笑，一拱手便转身跑远了。

　　沐月看着郑云远去，这才看向木辰，脸上神情复杂，低声细语道：“今日之事，多谢你了。”木辰正从褡裢中摸出水袋喝了一口，听着沐月此语脸色一怔，放下水袋，说道：“与你无关，我不过求个问心无愧罢了。”沐月看着木辰淡然的神情，蓦地嫣然一笑，动人之色如若出水芙蓉盛开一般，说道：“我改主意了，木辰，”沐月微微歪着头颅，“我决定不杀你了。”木辰剑眉一皱，完全不明白面前女子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没头没脑说出这句话出来，看着这个喜怒无常，心情如若六月天一般说变就变的少女，木辰心中暗骂一声：“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