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往事记》酒名

34、三十四、慈不掌兵

　　天才蒙蒙亮，木辰麾下所属就已经收拾好行装，厉兵秣马继续向东北方向进发了。廖阔的草原尽头，骄阳初升，却也未能驱散开弥漫整片大地的阴冷严寒，军士们在那山谷中过了几天舒服日子，不禁觉着这扑面寒风分外刺骨，铁甲上在山谷中沾染的露水现如今已化成朵朵冰花，沐月在这等天气里亦是冻得直打哆嗦，俏脸冻的通红，虽是之前说自己不会骑马偏要坐车，可看她在马背上的架势，少说也有个七八年骑术的功夫，只见沐月催动胯下骏马疾驰几步，赶至木辰身边，说道：“木辰，这天气太冷了，我受不了，我不走了。”木辰冷冷看了沐月一眼，又是转过头，对着郑云说道：“把她捆在马上。”沐月闻言俏脸上满是怒色，说道：“木辰！你再这般对我，有朝一日我必取你性命！”木辰却是看都不看沐月一眼，对着郑云补充了一句，说道：“把嘴巴也堵上。”沐月见着木辰这副软硬不吃的样子，银牙紧咬，却也是泄了口气，说道：“不必！我跟着你们走就是了。”木辰这才回头，冷眼看着面前女子，点了点头，说道：“好。不得离开我身旁三丈远近。”沐月三分恨意三分无奈点了点头，娇躯阵阵颤抖，却也奋力打马跟随木辰身后。
　　郑云回头看看努力跟在身后一丈远近的沐月，嘿嘿哼笑两声，转过头看着木辰说道：“木将军，我有一事不解。”木辰喉咙里模模糊糊“嗯”了一声，说道：“什么事，说吧。”郑云脸上满是惋惜之色，说道：“木将军啊，这女娃娃车马上那两匹汗血宝马啊，我还是第一次见着这般神骏的战马，那么稀罕的玩意儿，你为什么非要让军士们砍死啊？”木辰看着郑云脸上神色只觉好笑，白了郑云一眼，说道：“太扎眼了。”郑云脸上一滞，心中明白木辰的谨慎想法，却还是没完没了惋惜的砸吧着嘴，一连串的叹着气。木辰见着郑云这副丢了宝贝似的神情，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你若是真的喜欢，回头我们回家之时我想办法帮你弄来一匹拿给你去威风。”郑云闻言面上大喜，说道：“木将军！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个事我可是记住了啊！您可千千万万别忘了！”木辰会心一笑，心中确实生起一阵温暖之意，自己总是说，有朝一日回家了如何如何，回到千仞关了如何如何，郑云与自己麾下军士也从未有过半分质疑，半分迟疑，尽是满面殷切无怨无悔追随于他，自己何德何能，能有此等肝胆相照的忠勇同袍！想及此处，木辰心中顿生豪气，跃马扬鞭，抬头直视空中骄阳，红眸之中闪烁着如铁似钢般坚韧的神采，开口似是自语又似是对郑云说道：“我木辰发誓，一定会带你们回千仞关，享万军欢呼，建不世威名！有违此誓，天诛地灭！”郑云听着木辰此语听得真真切切，怔怔看着木辰，随即眼眶一红，赶忙抬手猛劲擦拭几下，哈哈一笑，说道：“木将军，能不能回到千仞关这等事情我老郑可是从未想过，您也不必这般挂念，今生能有幸跟随木将军，我就算死在这草原上亦是无憾！”木辰深深看了郑云一眼，并未答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却说不知觉间，已是正午时分，木辰停下麾下骑兵，让军士们各自休息喂马。木辰本是有心抓紧赶路，可就算人不休息，战马却是经不起任何损失，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木辰翻身下马，在行伍之中穿行巡视，和军士们聊聊天，侃侃大山，时不时引起阵阵笑声。木辰正谈笑间，却听着后面人群之中响起一阵吵嚷谩骂之声，赶忙走了过去，查看情况，只见人群之中，一个不过十六七年纪的小兵，微低着头满脸委屈地站在原地，脸上依稀还有泪痕，手中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树皮，上头似乎还有文字，小兵面前是木辰麾下一位百夫长，正指着小兵鼻子大骂道：“寄家书？亏你能厚着脸皮说的出来！这么多天你见过哪个人吵吵过要寄家书？老子手底下怎么摊上了你这么个孬种！”百夫长还要说点什么，却见着木辰分开人群走到身旁，赶忙低下头，拱手施礼说道：“木将军，让您见笑了…”木辰摆了摆手，却是径直走到小兵面前，拿起他手中那张树皮，只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刻着几行文字，“娘，我在外面一切都好，我们将军对我们也很好，过一阵就回去了，应该还来得回去帮您秋收，您在家也主意身体，不用惦记我，我好着呢！”木车读完这家书，脸上柔和一笑，小兵却是一下跪在地上，用他还显着稚嫩的声音说道：“木将军！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木辰面露无奈之色，伸手扶起小兵，嘴角含笑问他，“那你说说，你错哪了？”小兵神色一怔，方才不过之担心将军发怒责罚，心中哪曾想过这等事情，只得吭哧吭哧说道：“我…我不该写家书，不该这么孬…”百夫长看着小兵这副憋屈样子心中也是担心木辰生气责罚于他，说也奇怪，自己的兵自己怎么骂都不心疼，可若是被将军当众责罚了，想及此处自己心中却是一万个不愿意，随即面上一红，对着木辰说道：“木将军！你放心，我下来自会责罚他的，您别动怒！”木辰奇怪的看了百夫长一眼，摆摆手，说道：“我没生气。”说着木辰把手中树皮递到小兵手中，嘴角牵起一抹笑意，说道：“我并没有觉得你错了，你也没有做错，写家书没错，想家更没错，试问我们这几千人中谁不想家？我也想家，我也想早日去接我那未过门的妻子，我也想早日回家去看看我师父，若是孑然一身冷酷无情了无牵挂，若是心中没有誓死守护的一方净土，那我们出来打仗又是为了什么？”木辰拍了拍小兵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愧色，说道：“不是你错了，而是我错了，希望你们能原谅我的无能，我现在确实没有任何办法能让你们把家书送到亲人手中，不过我木辰再次立誓，在下拼死也会扫清敌寇，逼回沈玉昆，解千仞之围，还我风国安定！把你们风风光光地带回故乡！”四下围着的军士们听着木辰这番言语，尽皆陷入一片沉默，个个目不转睛紧紧盯着木辰，面上满是士为知己者死地感动之色，恐怕木辰此时让他们向十万敌军发起冲锋都不会皱一下眉头，木辰身边的小兵不禁紧紧攥着手中家书，狠狠点了点头，对着木辰说道：“木将军，我信你！”木辰洒然一笑，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又指了指他手中那张树皮，说道：“这封家书你好好保存，来日你自己亲手交到伯母手上。”说罢环视一圈把此处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兵们，不由得佯怒说道：“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不用喂马了？不用吃饭了？半个时辰后就出发，到时候哪个跟不上的不要怪我把他绑在马屁股上！”军士们哄然大笑，却也都乖乖四散去了。
　　木辰走回自己战马边上，取出褡裢里面的干粮，就着凉水吃了起来，只见身边沐月面色略显惨白，似乎是吹了半日的冷风有些着凉一般，杏眼盯着木辰，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稍许却又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就会用这种手段收买人心…”木辰却是听得真切，咽下口中拔凉的清水，眉头一皱，却并未搭理身边女子，沐月见木辰并不反驳，好似得理不饶人一般，又接着奚落说道：“常言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我倒还真没见过你这种将军，还要向区区小兵道歉发誓的，就你这种水平还妄想要搅动风云，亏我之前还心中拿你与我云国少年英杰沈沧海比较。”木辰把水袋放回褡裢之中，看向沐月说道：“你说的是沈玉昆的孙子沈沧海吗？”沐月臻首一扬，脸上一阵骄傲之色，说道：“哦？你知道他？他可是我云国年轻一辈中的翘楚，论及武功兵法、才学韬略均是上上之选，你比起他来当真是相差着十万八千里了。”木辰星目微眯，深深看了面前女子几眼，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悠悠说道：“他是你的如意郎君？”沐月闻言，有些惨白的俏脸浮现阵阵酡红，瞪了一眼木辰说道：“是又怎样？”木辰嘴角牵起一抹冷笑，说道：“不怎样，只是有件事情忘了和你说，我也并不是如你所说的那般慈善，比如说你口中的沈沧海，就没有得到我的仁慈，已经在一天前被我杀了。”
　　沐月听得木辰这话如闻天外惊雷，一时间娇躯剧震，一对眸子中满是慌乱急迫，俏脸愈发惨白，素手无意识的悄然紧握，急忙说道：“不可能！你撒谎！他现在人应该在你们风国境内千仞关下，又怎么会被你所杀？”木辰喉中冷哼一声，伸手从马背上的褡裢中拿出一柄青色宝剑，剑长三尺有余，通体青色，剑身之上有一奇形孔洞，却不正是沈沧海所佩的七星宝剑！沐月见着此剑，只觉头晕目眩一阵天旋地转，沈沧海佩剑她自是认得，心中对木辰言语亦是信了，再看女子神色却是短短几瞬便恢复常态，淡定说道：“你从何处得到此剑？”木辰看着沐月神态只间从头至尾只有惊慌却绝无半分伤心，心中暗叫奇怪，却是遥指南方，回答道：“你在那所谓圣湖湖畔看到的尸体，便是沈沧海和他部下士兵，若是有机会，你倒是可以去那里悼念一番。”沐月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冷冷说道：“就算我不杀你，也自会有人找你算账。”木辰把七星剑扔回褡裢之中，听见沐月言语却是朗声大笑，说道：“我与沈玉昆早就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又何曾怕他来找我算账？”只见木辰脸上浮现一阵冷峻之色，说道：“我倒是还有一笔十万人命的帐要找他算呢，也不知道他接不接得住这笔帐的分量！”沐月闻言神情蓦地变得很是复杂，三分茫然，三分感慨，三分愁绪，一分悔恨，却也再不出声，低着头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去了。
　　大军再次踏上征途，前路难卜，趋之若鹜，云翳踟躇，骄阳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