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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天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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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云欲坠。
空中满是鹅毛大小的飞雪,军士们盔甲之上结着层层寒霜,就连战马喘息间喷出的气流都清晰可见,山中风雪交加,目力所及不过十丈左右光景,木辰领着这一万军队,在山中已是行了五日,越是深入便越是严寒,原本精气神满满的儿郎也都闭着嘴垂着头默默赶路,甚至有人手上脸颊已生出冻疮,耳畔除了皮靴踩着雪地的嘎吱作响之声再无其它。
郑云看了看身边同样沉默不语的木辰,不禁开口说道:“木将军,我们还要走多久才能翻过这雁回岭啊?”木辰抬起头四下看了看,天地之间除却白茫茫一片别无他物,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过雁回岭起码需要半月光景…”郑云听着木辰此语,有些僵硬的脸上一阵焦急之色,无奈长叹一口气,却又好奇问道:“难道木将军之前来过雁回岭?”木辰看着身后不堪苦寒的军士脸上亦是忧色,摇头说道:“我也只是听说,而且说实话,我也不认路,只是向着北方进发罢了。”郑云闻言面上更是苦涩,再不言语,牵马低着头顶着风雪踏步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木辰突然停下脚步,示意众军驻足,领着郑云,二人独自向前走了几步,面前赫然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小路,宽窄不过一人之距,两侧皆是如同刀削斧劈一般陡峭直坠深渊,如此风雪之下亦是根本望不见小路尽头,两人不禁骇然对望一眼,这等天气,大军想过此天堑根本就是难于上青天!木辰银牙紧咬,举步向前,说道:“我去前面看看。”才迈开步子被郑云一把拽住,急忙说道:“木将军!此路如此狭窄,更兼山中风雪暴虐,纵是木将军你有通天本事,也难保坠入深渊之中!”木辰感受着落在脸上有些刺痛的雪花,自是心中清楚个中危险,可若是回头重新寻路,难保会不会被追兵发现以逸待劳,况且千仞关告急,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如同真金宝玉一般珍贵,木辰甩开郑云手臂,沉声道:“等不得了,我先过去查探一番。”刚刚走出一步,却在这漫天风雪中清晰的听到一阵清朗的歌声。
“九天碎云兮吾衣,五洲大地兮吾栖,崇山交错兮离析,山河破碎兮流离!家国分崩兮血泣,同根相煎兮何必?半壶浊酒兮暖体,一蓑风雪兮归去!…”木辰循着歌声看向前方,只见那羊肠小路上,一个黑衣黑袍之人听雪踏歌飘飘而来,来者看着面庞像是四五十年纪,却是满头的纯净白发,轻衣缓袍,手持一只竹杖,似是对身边骤风大雪浑然不觉,踏步而来说不尽的潇洒快意!不过几步便走到木辰身前,木辰亦是面露惊色,此人气度武功无不是出乎他平生所见,赶忙周正施礼说道:“老先生,还请留步!”来人似乎没听见木辰言语一般,也不见他何时有过横移,却偏偏迈步间就越过了木辰背后,木辰心中又是一惊,赶忙回头想要抓住来客手臂,却见此人手中竹杖犹如一道暗影一般电光火石间点向木辰攒竹穴,木辰情知此人只想点晕自己却也不能就此束手便伸手对着竹杖一抓,可未曾想这细若小指的竹杖上力道之大完全超乎他的意料,竟把他的整条手臂生生震得发麻!却也阻住了竹杖攻势,来客见木辰竟能拦下自己一点之力,这才回头正色看向木辰,仔仔细细地端详了木辰许久,这才收回竹杖,朗声一笑,说道:“小友武功卓绝,世所罕有,不知方才叫住老夫所为何事?”木辰苦笑着甩了甩自己麻木的手臂,说道:“前辈这般说真是折煞晚辈了,”说话间木辰指了指身前这条羊肠小路,继续说道:“晚辈只想向前辈打听一下,此路是不是通往云国之路?”来客看了看木辰,又看了看小路,摇了摇头说道:“小友还是尽早回头,退隐江湖,免得断了李家骨血。”木辰闻言瞳孔猛地一缩,呆怔片刻,又是一礼,说道:“敢问前辈尊姓大名?晚辈并未记得曾见过尊驾。”来客面上似是一阵苦笑,说道:“不敢称尊,贱名沈浪。”木辰面上露出一丝疑惑,说道:“沈前辈,您莫非是…”沈浪点点头,说道:“我是云国丞相沈玉昆族中兄长。”木辰面上一沉,周身暗暗布下气机,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却见沈浪对着木辰摆了摆手,说道:“你莫要紧张,我乃方外之人,早已不问世事,做个逍遥散人罢了。”木辰却是丝毫不见放松,冷声说道:“不问世事?未必见得吧,我敢肯定这是我与前辈第一次谋面,前辈却能说出我那所谓的身世来历,难道不是你族中兄弟告诉你的吗?”沈浪脸上却是一怔,又浮起一阵玩味之色,说道:“什么叫所谓的身世?你不知道你的身世?我不过是观得小友瞳色暗红,故有此说,并未做过哪般打听之事。”木辰转过头看向郑云问道:“难道帝剑李君泽也是暗红色的瞳色?”郑云头摇的像拨浪鼓一般,答话道:“不是啊。”木辰又看向沈浪,目光中满是探寻,沈浪却也不解答,却是叹了口气,说道:“一饮一啄,皆是命数,”沈浪眼神复杂的看着木辰,继续说道:“小友你运气不错,若是按照山中旧路,你想抵达云国确实需要半月光景,可你长驱直入误打误撞,竟走得到这捷径来,”手中竹杖遥指小路尽头,说道:“此路不过三十丈长短,以你的本事自是来去自如,不过你手下这帮军士恐怕在这等山风之中难行寸步,你若真有大毅力,便把这万许人一个个背过去,若是不行,我劝你还是回去吧!哈哈哈哈!”说罢,沈浪便是片刻也不再逗留,看似轻步缓行,却是几个呼吸见就不见了踪影,木辰收回目光,长舒一口气,这等武功造诣,当真惊世骇俗,却是收拾心情,看向面前大半淹没在风雪中的小路,若是真的一个个背过去,自己恐怕早就累死了,木辰手指轻扶额头,思索良久。
却见木辰寻来几根小臂粗细的麻绳和几根钢钉,将这些绳子一端沿着小路宽窄齐齐钉进山崖石壁之中,然后将麻绳另一端夹在腋下,一头走进了风雪之中,起初十数丈木辰凭着自身功夫倒也走得平稳,可路途越长,身后麻绳吃着这般猛烈的山风尽皆飞动,传在木辰身上的劲道也愈发大了起来,木辰不禁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弄得满嘴都是雪水,却也顾不上这些,运起气力向前走去,目力可见,小路尽头距离木辰此处不过四五丈的距离了!木辰心中一喜,却是泄了口气,身子被山风加上绳索的力道猛地带歪了!整个人重心全无,倒头便向山崖下坠去!说时迟那时快木辰于电光火石间拔出背上黑龙一剑刺进山崖悬吊半空,却见木辰端的是臂力过人,一剑一剑活生生攀回路上来,可也是再不敢大意半分,每走一步都用黑龙刺进地面以稳固身形,换口气之后再迈下一步,这样屏息凝神一步一步地终于走过了整条小路,木辰先是坐在地上好好歇息了半晌,这才起身,把绳索这端也依照小路宽窄纷纷死死钉入山崖石壁之中,小路两侧平齐活生生多了七八条防护,一条天堑竟做的犹如一条桥梁一般了,木辰自己依次拽了拽绳索,牢固满意了,这才回头往军队那边走去。
木辰让郑云打头,每五人用绳索在腰间连成一串,依次上路,木辰就在这起点处一个个目送他们前去,五人连锁,即便有人失足欲坠,先有两侧绳索保护,再有战友同袍相佑,大多也都是安然通过了,可依然偶尔会有人,一组之中数人同时失去重心齐齐坠落的,于大雪之中不见影踪了。
全军尽皆通过,木辰这才牵起身旁叶萱冻得冰冷的小手,洒然一笑,说道:“到你了。”叶萱脸上满是通红,不知是羞的还是冷的还是二者兼而有之,轻轻点了点头,顺从的跟在木辰身后,可是走到了这万仞峭壁之上,少女不禁向下看去,顿时只觉腿脚发软,身子一歪就要倒了下去!木辰察觉手掌之中情况不对急忙回身一把抱住叶萱,脚下劲力用尽,才堪堪稳住身躯,不过霎那只见额头已是满是冷汗,叶萱亦是大喘一口气,感激的看了木辰一眼,伸手想要擦去木辰额头的汗水,抚上去的时候却发觉汗水已是结成冰晶,木辰对着叶萱安慰一笑,说道:“你能走路了吗?”叶萱苦笑一声,说道:“木辰,我不行的,我怕…你放下我吧,这般飓风,你带着我只会连累你。”木辰却是剑眉一皱,说道:“若是我真的没本事带你过去,那我也心甘情愿陪你一起坠入这万丈深渊。”叶萱看着木辰认真的眸子,惨然一笑,又好像要说什么,木辰却是再不容叶萱反驳,一把抱起叶萱娇弱的身子,运气于足,步步重踏向前缓缓走去。
木辰心中一万个小心,内息调运到极致,头上隐隐竟有雾气蒸腾,只见木辰每每走过的地方,脚印透过雪地竟是深深印在岩石之中!时间大概已经过去了一炷香之久,木辰却才走了不过二十丈远近,木辰停下脚步,大口喘着粗气,身上早已是汗流浃背,寒风一吹更觉冰冷入骨,不禁猛地打了几个寒颤,一口内息险些逆行,木辰只觉眼前一黑,却又强打精神,大口深吸几口气,又是灌了一嘴的风雪,却是精神了许多,这才继续迈步前行。叶萱静静躺在木辰怀中,一对秋水般清澈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看着木辰,似乎再不觉寒冷,再不觉恐惧,万千世界只剩下这一张布满汗水的年轻脸庞,叶萱嘴角勾起一抹叫做幸福的笑容,臻首轻轻靠在木辰胸膛,和他在一起,生死又有何妨!
过了半晌,木辰这才终于走到了这天堑终点,等待的军士们不禁爆发一阵欢呼,木辰放下怀中佳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只觉手脚酸软似是有些脱力,正要招呼众军,却见叶萱走到木辰面前,一对眸子中似是含着泪花,深深的与木辰对视,木辰笑着说道:“你怎么样,没事吧?”叶萱并不答话,踮起脚尖,樱唇轻轻印在木辰嘴上,木辰一怔,看着叶萱满是似水柔情的眸子,不禁抱住了怀中佳人,只觉怀中少女娇躯略微颤抖,心中更是怜惜,两人就这般忘情拥吻在一起。叶萱眼角泪水却是不停的流,谢谢你,让我在听雨楼中遇到你,谢谢你,让我在这漫漫征途陪着你,谢谢你,让我一点一滴爱上你。木辰,木辰…
过了许久许久,两人方才分开,抬眼看去,只见郑云和所有在场军士尽皆长大着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对璧人,木辰脸上难得红了一下,重重咳嗽了一声,却还是厚着脸皮说道:“看什么看!”众军这才回过神来,各自或抬头看天,或低头数雪花,或回身远望着山中景色,郑云却是嘿嘿一笑,说道:“将军夫人倒是敢爱敢恨大胆的很呀~”叶萱闻言面上羞红更甚,羞恼的瞪了木辰一眼,小脚轻轻踢向木辰小腿,说道:“都怪你!”木辰一怔,心想为什么…这个事情要怪我?明明是两个人合作才搞得定的好吧,女孩子的心思真的是诡异莫测,倒是对着郑云冷笑一声,说道:“就你长了嘴巴会说话是不是?清点人数出发了!”郑云嘿嘿的讪笑几声,转身去做事去了。
木辰这才牵起叶萱的小手,柔声说道:“叶萱,等我们回到听雨楼,我们便成亲吧。”叶萱似乎全无了平日里的淡泊气度,脸上红彤彤的如同熟透的水蜜桃,低着头不敢看木辰,鼻翼间轻哼一声,却也微不可查的说了一声:“嗯…”木辰开心大笑几声,抬头远望北方,天地尽头似乎可见几缕草原的绿色,心中更是豪气顿生,沈玉昆,你我的帐,这下可以好好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