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往事记》酒名

11、十一、美人心计

　　木辰一夜未睡，呆坐于帐中，除了时不时向炉中添上柴木，便是盯着摇曳的焰火出神。火焰中木辰恍惚间似是回到了小河村中，想起自家院中的李子树，想起王大娘朴实无华的笑脸，想起村中宁静祥和的小街，想起虎子阳光下黝黑结实的身板，想起那一身素色袍子的书生，想起他身上干燥清爽的气味，想起他手中的戒尺，想起他抠进青砖的手指，想起他瘦弱却如山岳沉稳的躯体，想起灵堂中的诸多牌位，可惜木辰如何回忆也想不起来牌位上哪怕一个名字。木辰闭上双眼，心中万千情绪纠缠，一滴泪悄然涌出眼角。
　　“你一夜没睡？”少女柔柔糯糯的声音响起，木辰急忙睁开眼，用衣袖擦拭掉眼泪，强颜笑道：“楼…楼主你醒了啊。”少女半坐起身子，休息了一夜，少女气色好了许多，粉面如同一块璞玉般晶莹柔和，少女抬起手腕擦去额头上些许细汗，小手抓着身上四五层被子，嗔怪道：“你给我盖这么多被子想要热死我吗？”轻轻舒一口气，一对眸子看着木辰说道：“还有，我不姓楼，我叫叶萱。”木辰眼眶还红着，腼腆一笑，说道：“我叫木辰，木头的木，星辰的辰。”叶萱瞧着木辰略微发红的眼眶，又瞄了一眼炉子边上许多的炉灰，淡淡说道：“你怎么了？和我说说。”木辰一怔，抬头和叶萱对视着，少女流转的眼波中没有不屑、亦没有同情，似是婴儿毫无杂质的目光剔透，却又偏偏含着无尽关怀安慰，木辰只是被这样的眼神看着便觉着心中莫名的熨贴，沉吟少许，便轻声细语说起自己的事情，从小河村出来开始，直到此番独自出楼做任务间的种种事情，木辰眼中满是追忆之色，讲着讲着却愈发平和，似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一般，叶萱也不打断木辰，眸子望着木辰的脸庞，静静的听着木辰的诉说。讲着讲着木辰才发觉自己已经把自己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想起叶萱如同妖孽般的谋算，不禁问道：“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呢？”说着看向叶萱，却见叶萱不知何时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早已满是泪水，叶萱见木辰望过来也不闪不避，也不说擦掉眼中的泪花，脸上没有半分悲伤的表情，听得木辰有此问，略一思忖，答道：“你现在除了随军出征别无他法。”木辰看着叶萱眸中的泪水，可是少女脸上不似作伪的寻常神情使得木辰实在没法问出一句“你没事吧”，只得接过话茬，继续问道，“为什么？”少女扭了扭身子，向木辰讨了杯温水捧在手心，这才缓缓说道：“因为你已经没得选。”叶萱似乎是觉得有些冷了，眸子看向帐外，声音中竟带着几丝颤抖，木辰急忙添了几支短柴扔进火炉，叶萱这才回过头来，一对眸子依然看不出喜怒哀乐，接着说道：“不论你是不是帝剑李君泽的后人，就冲着你是青龙传人的身份上讲，恐怕黄老将军是不可能放你离开千仞关的，我往日对青龙身份有过许多猜测，却是真的没想到他会是帝剑门下的向山河，你可能不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别看青龙现在一副吊儿郎当的无赖模样，他在帝剑麾下之时可谓是风国所有将领中最锋利的剑锋，就是与他并称帝剑双杰的黄烈老将军当年也不及你师父在军中的声望。我听雨楼楼中杀手刺客何止万人，他黄烈为了让青龙能留在军中说绑就把我给绑了，丝毫不计任何后果，足见黄老将军对于青龙的势在必得之心了。”木辰剑眉一挑，不禁傲然道：“我若想走，这大营也未必拦得住我。”叶萱仿佛看着一个最犟的孩子一般一笑，反问道：“可是若是带上我呢？”木辰言语一滞，无法作答，叶萱嫣然一笑，说道：“你不会是不想带我一起走吧，那恐怕你就算冲的出这百万大军的一瞬间，我的人头也被黄老将军一刀斩下了。”木辰看着少女，不禁问道：“你好歹也是听雨楼之主，想必武艺未必在我之下吧…”叶萱对视着木辰的眼睛说道：“我完全不懂武功。”看着木辰惊讶的神色，叶萱似是说了这么话口渴了嘬了一口温水，说道：“我刚出生时家中惨遭大难，我在还是个婴孩时便伤了身上经脉，玄武常说我能活过来已经是个奇迹了，可我却是注定了终生无法习武，”少女洒然一笑，表情中没有哪怕一丝惋惜自怜，“不说我了，你想，黄烈对你志在必得，你走，我死，你还会走吗？”木辰默然无语，叶萱轻轻摇头，继续说道：“另外我劝你一定小心那个语冰公主。”木辰不禁面露惊讶，问道：“语冰公主与我互救过彼此性命，这等交情她应该不会害我才是。”叶萱眸子看着木辰，眼中似是带着几分羡慕，解释道：“你是江湖人，她是帝王家。你是侠骨天成，她是七窍玲珑，”叶萱小手摸着静静躺在身边的黑龙剑，说道：“她与你相识许久，你见她何时问过你这剑是不是就是帝剑所佩黑龙？这剑是风国开国皇帝所传之剑，她岂会不识？你虽是少年心性，却武艺绝伦，杀伐果断，偏偏骨子里又带着几分儒生形格，堪称是封帅拜将征战沙场的绝好人才，你可记得你说的密林之中那语冰公主如何救下你的？那真正救你性命的一剑自树冠之上封住钟鼎动作对吧，”叶萱不禁轻哼一声，“天晓得她在树上看戏看了多久才决定把你救下来！”木辰听着这些话额间已是见着冷汗，仿佛自己身前便是万丈深渊一般，叶萱每句话都如同重锤击于古钟之上振聋发聩，偏偏又想听叶萱继续往下说去，叶萱似是未曾见到木辰神情，樱唇抿了一口水润润喉又自顾自的说道：“自从她救下你之后就开始，你性子傲气，容不得别人说三道四，她每每惹你生气一个公主便低声下气与你和解，三番五次对你示好不说，她是否始终都盼着把你带到这千仞关之中来？你是向山河后人之事在这大营之中已不是什么新鲜事情，再加上她昨天给你个帝剑后人的身份，一夜之间势必传遍军中，你想这对全军士气是怎样的提升？此时你再想走，恐怕就不是黄老将军、语冰公主那么寥寥几个人不希望你走了吧，就算你真的有办法逃出军中，你真的背负得起给帝剑名号抹黑从而招致天下人的骂名吗？”木辰似乎有些听得呆了，长舒一口胸中沉郁之气，沉声问道：“她真的如你所言处心积虑做这些事情，是为了什么呢？”叶萱小手把身上的被子提了几分，轻叹一口气，眸子中眼波流转，说道：“她的目的，简单的很啊，她想要击退外侮，重夺雁回罢了。”说着叶萱眸中泪水悄然滴落，木辰颓然向后一靠，却见叶萱已是梨花带雨，面上已是掩饰不了的哀怨伤感，问出了半响前就想要问的一句话：“你没事吧？”却闻得帐外牛角号吹起全军集合之声，叶萱泪目之中对着木辰一笑：“我没事，你去忙吧，”说着拾起黑龙，递给木辰，“带上你的剑。”木辰接过剑，叶萱娇柔的身子已经缩回被子中，转身背朝木辰，木辰见叶萱不想再说，只得负剑在背，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便转身走出帐外。
　　你曾是我多么憧憬的身影，有着简单的生活，纯粹的快乐，太阳般骄傲的少年剑客，每日愿纵酒高歌也好，愿习武练剑也好，愿倚亭读书也好，恣意洒脱，全凭一心，你就是我最向往的美好，可是如今，你也变得和我一样，没得选。
　　叶萱素手紧紧抓着被子，一对眸子中，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