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爱虽已写废仍需留下痕迹》怪烛昏宵

108、未明 她相信他一

　　露易菲奥拉多年来从未离开典礼厅所在克丝缇娜行星系。无论如何她都想不到，自己打破誓言重新踏足主星阿琉尔，竟是在这样的境况之下。

　　典礼厅圣务官向来华袍加身，扈从如云。但此次出行，露易菲奥拉并无任何遵从仪典讲究排场、彰显权威的心情。步履还算平稳，她一路长驱直入，抵达波明德娜西宫会客厅。

　　执政官爱因塞尔特已在殿中——除了她仅有的两名弟子，这世上大约也没有人谁胆敢令她久候。

　　“爱因。”

　　波明德娜宫依山而建，层叠而上，此殿位于半山腰，时值清晨，隐有云雾缭绕。她正透过迷雾向下方远眺，依稀能看见山脚处气势恢宏的宫厅一角，与高悬其上的黑色日轮徽章。听闻殿中忽而响起人声，执政官转过身来。她注视自己久违蒙面的大弟子片刻，扬首：“坐。”

　　露易菲奥拉与爱因塞尔特出身同一个传承自大混乱时代的古老部族，严格追溯起来，她们其实是远房血亲。姐妹俩初入雷霆、尚属微末之时，就算对外有着师徒名分，彼此仍直呼名字；所以，哪怕直到后来爱因被罗塔黎亚立为继承人并赐下圣名，真名隐灭，露易菲奥拉也从不会在私人场合喊她老师。

　　“爱因！”见爱因并不立刻提起要事，她没有就座，而是上前几步，“你知道——”

　　“稍安勿躁。”露易菲奥拉既已奉召前来，她自然早已知晓。爱因神色平静，再度示意她坐下。“作为告听者，无论发生何事，你都应稳定心神、保持理智，露易。”

　　此殿位于西宫边沿，一面紧靠宫殿主体，另外三面为空中回廊围绕托举，殿堂空旷，并无闭塞门窗。对方抵达后，爱因即以灵场将其与外界彻底隔绝，呼啸风声散去，朦胧云雾退却，露易菲奥拉额前紫色宝石冷辉闪烁渐缓，室内再无旁人，师徒俩相对而坐。

　　平复灵体波动期间，露易菲奥拉在考虑该以怎样的口吻向老师提及岑失踪一事。

　　岑的父母信奉异教，在他降生之前曾鼓捣过一场诡异的“献祭仪式”，或许正是出于此缘故，岑的灵体比之旁人殊异。据爱因所说，那令他“更易与法则取得共鸣而不易为其左右”，“但无论如何，妄动法则，也是件危险的事情”。

　　具体情况露易不甚清楚，只知道爱因勒令他尽量避免感召法则作战，譬如，引导天启要塞完全展开，进入“泛贤者化”。自百年前爱因接受神格修正试验，无暇旁顾时起，关注及监督岑的任务便被她交给了门下大弟子，典礼厅黑之谛首并圣务官露易菲奥拉。

　　实际上，直至今天突然接到噩耗前，岑同露易派下跟进此事之人断联已有近一月。她起先并不以为意，毕竟仲裁所高阶代理人出入险境是再寻常不过之事，只要她这边不主动问，他就绝对不会主动联络谈及；何况那又是个锯嘴葫芦——哪怕是在执行公务期间腹背受敌，九死一生的严重情况，往往也要等到诸事已毕、回程汇报后才走露一点风声到露易这里，她气归气，却从来都拿这个除了恩师爱因以外谁的话都不听的师弟没办法。

　　是以，她当时只以为对方又犯了老毛病，因“追逐狩猎的乐趣”而孤身犯险，叹了口气后嘱咐手下人持续关注，便将此事暂且放下。没想到，最终传来的却是一个在她看来不可能发生的坏消息：岑所带领的小队于星国边境线外的未占领区失踪。而团队中最后一人最后一次与外界取得联络，是在四日之前。

　　接到消息的那一刻，露易菲奥拉立刻想到了从前做过的那个与岑有关的预见梦。

　　当时，她亲自前往停驻克丝缇娜的黑夜翡翠号见了岑一面，并将预见梦的内容告知于他。但对方以爱因公务繁忙为由，让她不必将此事上呈老师。想了想，露易没有反对。

　　但事已至此，她不可能再向爱因隐瞒，于是露易菲奥拉将前后始末娓娓道来。

　　“我和他说过，不要再执行太过危险的任务……”

　　闻言，爱因摇头。“即便明知结果又能怎样，他何曾言退？”见露易菲奥拉额前宝石灵光此时又显急促，她瞥过一眼，“这不是你的错。”

　　他会回来的。

　　预见梦的结果是“从零之中复生”……而直觉同样告诉爱因，无论在外宇宙遭遇了何等寻常人难以想象的事物，他都不会为其彻底击垮。

　　他……会回来的。

　　但此种揣测，她不会对露易菲奥拉明言。所以最终爱因仅只简短说道：“你无需忧虑。”

　　尽管早在CIPI通信中便已听爱因嘱咐，让她不必多想，但此时此刻终于亲眼见到老师，与她当面交谈，露易菲奥拉方才切切实实有稍微放下心中顾虑。

　　不过，她想得其实是比岑目前的困境更远的事。从跌宕神思中挣脱，得以平复情绪后，告听者无限接近“神谕”的天赋又再度降临于身，令她隐约窥见：这绝对不会成为岑的终局。

　　“我更担心那之后的事情，爱因。”她意有所指。

　　岑带领的整个小队全数失踪，是生是死未有定论，而其中又牵涉高阶代理人——在叛逃率多年居高不下的仲裁所内，这属于敏感情况。事实上，异端仲裁者借由在外执行公务之便背离星国，已成为诸人心照不宣的“传统”，以至于一旦有高阶官员在执行任务期间长时间行踪未明，便会催动仲裁所那敏感至极的神经。

　　岑在教会内权限虽高，其执政官弟子的身份却严格保密，仅少数人知晓，仲裁所循旧例怀疑他牵涉叛逃事件，是情理之中。但话说回来，谁又能保证——执政官的弟子，就一定不会背离呢？

　　“这件事已不由仲裁所全权主导。教会典礼厅，以及独立运作的烈焰法庭，恐怕将即刻跟进。”见执政官长久沉默，露易菲奥拉又提醒。

　　爱因知她何意。典礼厅掌管教会法务、仪典与人事任免，是真真正正握有实权的机构，露易此言无非是想以自己典礼厅所属天启圣徒并圣务官的身份插手其中，好替岑周旋，令他尽可能在三方追查尤其是烈焰法庭的严苛审判中全身而退。

　　她不由摇头。在爱因的印象里，自己这两个弟子均生性孤高，自少时起便关系不睦，时常借切磋之名出手较量，谁也不服谁；长大之后虽看在老师的面子上保持友爱，但因二人所走之路截然不同，其实也不常来往。没想到此番一方遭难，露易反而会主动照拂于岑，倒显出几分同门之谊来了，令她颇有几分欣慰。

　　不过，欣慰归欣慰，爱因并不打算应允露易所请。

　　露易大约不会明白，她固然爱重岑这个弟子，但……她可以指引他，关怀他，甚至出于师长的慈爱之心答应对方本属逾矩的请求——将他的弟子，一个尚未建立受教会认可的功勋、在爱因看来也尚且年幼懵懂的女孩子送往神庙特许修行，而后，又准许其踏入波明德娜地下图书馆此等非凡禁地；立于圣魂之侧，执掌星国命脉，她当然可以替弟子做到许多事情，只要她想。然而，他修行之路上遭遇的挫折，那些注定要经历的磨难，她却永远不能也不应为其出面解决。

　　如果他无法越过这道坎，便将就此折戟，归于平庸。但即使如此——爱因也不会多加干涉。

　　追逐至高点的旅途无人可助力，想要前进，他就只能靠自己。

　　爱因再瞧瞧眼前一脸严肃等待她回应的大弟子，无奈叹了口气。告听者本就数量稀少，而露易菲奥拉又是其中难得一见的天才，自然心高气傲，尽管出于流派传承的需要也勉强指点过几个学生，但修行至今，她依然尚未选定能令她足够满意的真正的后继者。所以，她自然也就无法理解爱因这一番为师为长的苦心。

　　“想给岑开后门？”

　　露易菲奥拉不答，默认。于是爱因将自己的决定告知于她：“虽然你是出于好意，但此事……倘若你替他周全，却很可能会毁了他。”

　　不等露易回答，爱因抬手止住了她接下来的话：“无论好坏，终有结果。”

　　话已说到这份上，露易菲奥拉自知无可回转。“好吧，那就听你的。”顿了顿，她敛袍起身，“我回克丝缇娜了。”

　　爱因却示意她上前来。师徒俩一个立于台阶之上，一个立于台阶之下，两相对视，爱因亲手为露易菲奥拉端正戴于她头顶象征典礼厅黑之谛首权威的重重冠冕。

　　“这段时间你恐怕也无法静心修行。”说着，她拂过露易眉心正中镶嵌的紫色菱形宝石。告听者天生神魂动荡，灵体不稳，即便有寂魂石的约束，但强求他们克制情绪保持绝对理智，依然只是一种奢望。想到这里，爱因再度叹息。神格修正完成，这世上能引动她心神的事物已寥寥无几；然而一旦面对弟子，她的叹息也就格外得多。“也罢，只要答应我不插手其中，不干涉烈焰法庭审判，我便允许你以旁听书记员身份继续关注此事。”

　　“当然，”露易菲奥拉任由她的手轻抚过自己脸庞，神色不动，“我会试图成为……像您一样公正的人。”

　　露易离开后，执政官并未即刻启程返回处理公务。又等了一会儿，属官布蕾西亚领着岑那个正于地下图书馆修行的小弟子，前来拜见。

　　南在宫殿回廊中与露易菲奥拉擦肩而过。虽未交谈，但她知道对方的身份。一想到连岑那位避走克丝缇娜百年不出的师姐都被惊动，甚至打破誓言赶来阿琉尔同执政官会面，南的心不禁沉到了水底。

　　“殿下……”刚踏入殿中行过教礼，南一开口便是焦灼不安。

　　当时布蕾西亚未曾在通信中说明详情，于是南数度请求对方带自己拜见执政官，好打听关于岑更具体的情况。所幸，执政官应允了，她方才能来到此地亲身面圣。

　　直到现在为止，南也不太能理解“失踪”这个词的含义。他怎么会失踪呢？是生是死，她想要一个确切的结果，而非“失踪”这样暧昧不明的答案。

　　“对此事的调查尚未有更多进展。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所带领的小队全员失踪，至少已有四天。”爱因能体会她的心情，缓和语气说道，“遭遇突发情况，或许在更久之前。”

　　闻言，南回忆了一下，她确实已很久未接到岑的联络了。岑此次与兄弟单位异种狩猎庭的同僚一起行动，任务危险级别很高，从不在CIPI通信中向她透露与任务有关的讯息。而南处于特许修行期间，也没什么好闲聊的，所以每次联络他们都是短短几句话即结束连线，不曾令南发现任何异常。

　　星国边境线之外，即是未占领区。危险重重，寻常人亦于此绝迹。仲裁所代理人一旦涉足其中，就只有贤者灵视观测结果可作为行动参考。但岑早已告知南，贤者集团灵视距离极限极远，却存在着量级限制——就像你不可能用天文望远镜去细细品味某本书上的字迹一样——会给人类个体带来威胁甚至造成致命伤害的事物，于贤者集团而言却渺小如尘埃。高高在上的他们是否会忽视什么，南无法确定。

　　他们大约是为追捕异种而冒险深入星海，踏足未知领域的。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小队全员音信全无。要知道，CIPI长线通信所需的动力，灵质，于外宇宙根本无处不在。难道是所有人都受了无法调用CIPI功能的重伤吗？南不敢再想下去，只得追问爱因，希望她能给出说法：“殿下，什么样的情况才会令所有人都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络呢？”

　　“一切都没有定论。”爱因以简短有力的语句安抚道，“他不在的时日里，我会让布蕾西亚关照你的，”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更像是提醒，“不要辜负他将你送到此地修行的心意。无论他怎样，你都应完成自己必行之事，明白吗？”

　　看在那个总是不要她操心实则更令她操心的小弟子的面上，爱因愿意抽空见他唯一的弟子一面，哪怕她原本公务缠身。

　　“别想太多，事态还没有发展到最坏的情况。你应该相信他。”在爱因看来，这已是足够饱含宽慰的话语了。来自执政官办公室的行程催促愈发紧促，她无暇再说更多，吩咐布蕾西亚将此事后续情况实时通知南，又让她送南返回地下。

　　南再行教礼，默默接受了执政官的好意。不过，目送对方背影逐渐远去，南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殿下，您相信他会回来吗？”

　　执政官不答，脚步未曾停顿，不多时，身影便消失在宫殿回廊尽头。

　　南这才想起，执政官已完成神格修正，除了尚未举行渡圣仪式导入迦蒙灵场以外，她与贤者殿中诸位英灵并无本质区别。

　　她也许永远不会吐露那些带有过分感情·色彩的话语。能宽慰南两句，大约已是破例了。

　　没能得到执政官殿下的回应，南并不失望。因为在疑问脱口而出之时，她已知晓自己期盼得到何种答案。

　　返回地下图书馆，萝娜还在等她。

　　“怎么了，”刚才南面色惨白，一接到通信便连礼节也顾不上，匆匆跑了出去，萝娜感觉事态或许有点严重，“发生了何事？”

　　“抱歉，萝娜阁下，烦您为我担忧，”南含糊讲道，“事实上，是我的导师在执行任务时出了点状况。”

　　南隶属的异端仲裁所向来被视为高危机构，教会内部无人不知。所谓状况恐怕不会是小状况，此时听她一说，萝娜了然。但她也不擅长安慰人，只能说道：“那，今天的修行便改天吧？你回去好好休息。”

　　南却未走，立在原地，抬眼看她：“圣剑一门常年镇守星国远疆，为护卫疆土而战斗于最前线。萝娜阁下……您可曾遇到过类似的情况？还是说，”说到这里，南垂下眼，“强大如圣剑，并不会有如我一样的烦恼。”

　　“怎么会？”听闻南最末半句话，萝娜先是惊讶，而后坦然笑道，“我曾有六个师兄弟姐妹，几千年来陆续陨落，留下的唯我一人而已。这世上再强大的事物也都有崩毁的可能，是生或者死，大约并不由你我掌控。”

　　“是、是吗，”南讷讷说道，这番并不积极的话其实不太符合萝娜作风，但又确实是从她口中说出，南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原来您是这样想的。”

　　萝娜读懂了她的神情，不由哈哈大笑，“我会说这些，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圣剑一门固然秉承圣莉莉斯之遗志，一往无前，永不言退。但六千余年修行已足够令萝娜认识到，锐意过锋，更易摧折。

　　说到底，圣莉莉斯已超凡入圣；而她却只是人，不是神。她得以驾驭的事物有很多，而无法掌控的东西，却有更多。

　　若非抱有如此迷思，萝娜不会千里迢迢从边疆远赴雷霆，请动包括执政官爱因塞尔特在内的多位教会高层说情，方才令那位一生从不收徒的“奉圣的火柱”勉强松口，同意在萝娜允诺不过分打搅自己的前提下，将其收入门墙。

　　“大概是被伯兰老师影响了，你知道的，他总是……”话没讲完，想到这是背后议论师长的行为，萝娜讪讪住了嘴。她大步走过来，又大力拍拍南的肩膀，说了一句同爱因近似的话：“别想那么多，先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吧。”

　　见南仍然愣愣地，萝娜又道：“要不然，跟我一起？伯兰老师指定的书目有许多艰深的地方，你也来，我们一同商量，如何？”

　　诸事烦扰静不下心时，写作业就好了，写作业使人忘记一切烦恼，这就是萝娜深信不疑的朴素的想法。

　　尽管南觉得那说不定是伯兰阁下为了让萝娜阁下少来打扰自己几次而故意指定的难啃书目，但她还是没有拒绝。跟在萝娜身后往旁边的殿堂走去，南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无需再多想这件事情了。

　　她相信他一定会回来。没有为什么，因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难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