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6、秘闻 人类与不朽 ...
-
他的话有如鸣荡于她心间的丧钟,从令人不适的阴雨、夜色与浓雾之中翻起冒着死气的事实来。
长久以来她都身陷迷局。她追逐广博世界里未知的一切,而所有未知的东西,也都令她顶礼膜拜。
模糊善恶是非黑白对错是诸多先辈对南的教诲,一直被她郑重放于心间。但即使他们不曾说过这句话,南知道,自己也一样会这么做。
所以,她是在不知不觉中将所有超出自己当前视野的事物,虔诚供奉于最高处了吗?
惶恐仅只短短一瞬间。就算有大名鼎鼎的“奉圣的火柱”、圣者中的圣者在前,但南也已忘记了畏惧这回事——伯兰的措辞虽直接,语气却并不严厉,大约也是原因之一。
她不作答,伯兰也不催促。他再度垂眼盯着桌上那本得以保留原名的《弗洛门提警世书》,眼神滑过封面数个潦草大字,略带玩味地抿了抿唇角,又很快放松。
但那弧度太过微小,即便南就端坐于书桌前,也未能察觉。她甚至不觉得从始至终伯兰的神色有过任何波澜。
南还在想伯兰刚才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怎么讲呢,那其中隐含的高居其上、置身其外的漠然态度南倒是熟悉至极,唯一的区别在于,伯兰不曾将其昭示在外。
渐渐地,她想到了自己杀死梅拉的那一刻。烧灼的热意中有什么幽结的东西从未融化,那时她一半躯体因亲手处决旧日伙伴而情绪起伏剧烈,另一半灵魂却游离在外,冷冷地注视梅拉的鲜血喷溅于己身手脸。她想到了黑夜翡翠号进入要塞模式,受岑的意志引导将叛离者截杀于外星海——她的神思为他引动,对诸多同胞的陨落一视同仁,仿佛这只不过对自己终将到来的死亡一次再寻常不过的预演。
她甚至想到了这段时日以来时常被先辈们提到的那个名字,林歇。他们说那个人“是不朽的追逐者,而非侍奉者”。
虽然南清楚自己对几乎人人向往的不朽没太大兴趣,但——或许,他们是一样的人。她长久仰望高处,却从不真正令己身屈居其下。
是高傲吗?反复思考后,南认为这个词不太准确。何况她也不觉得自己有何高傲的资本。想了想,南从另一个方向回应伯兰的问题:
“不,伯兰阁下。那些东西并非高不可攀之物,”她回视对方,认真说道,“但名头却叫得响亮,说明它们至少同旁的事物相比,有所不同吧。”
归根究底,她是对此种未知的不同抱有深厚兴趣。然而,倘若待她一探究竟完毕,她心底但最后一点敬畏之心,大约也就荡然无存了。
不需要挑明,伯兰随即理解了她所指。于是,他将方才已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确实是有些还算有趣的东西。”略作停顿,伯兰又说道,“不过,你应被有意义的东西引入深渊。”
南原本姿态放松,闻言,立刻抬头看了伯兰一眼。但对方的神情就如语调一般平淡,眼睛也垂着,注视书页,看上去不太有精神也不太有兴致的样子。
你应被有意义的东西引入深渊。南觉得,这是一句很危险的话,比从前岑让她“靠近、理解、引诱并成为异端”,比云图隐晦告诫她“探索视野之外事物的行为与堕入深渊无异”,更加危险。
偏偏说这番话的人毫不在意自己说过什么,在他脸上,南甚至找不到一丝一毫“欲擒故纵”的意味。
她初时以为,伯兰点明自己对所谓邪典抱着同对待教会圣典一样的态度,是为警醒她“犯了错”。没想到,他接着说的,却是这个。语调既非兴奋更谈不上蛊惑,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令南揣测,他的立场或者说出发点与岑和云图都不同。
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尽管暂时还没想明白那到底是什么。南不由自主身体前倾,尽量语气平平地问道:“那么,在伯兰阁下的定义中,这世上到底什么才有意义呢?”
伯兰掀了掀眼皮,似乎也在想她为何如此发问。但显然,他的耐心并不充分,因而很快便放弃了那些有的没的,直接回答:“没有。”
“没有?”
“嗯。”依然是平坦有如一望无际荒原的调子。
这样吗……但凡他流露出一点漠然,或是厌恶,南都会作出如下猜测:注目高远之人,凡世的一切早已无法吸引他的目光。然而,南从中感受不到任何情绪。他既然不因世间万物索然无味而心生不悦,自然就更不会由此而起寻求高远之物的意愿。
可在他之前说到《弗洛门提邪典》“固然有趣,也不过如此”时,南又分明听到了一声隐含厌倦的叹息。
这一刻,南尤为好奇,伯兰是否真如他所言对一切事物都毫不抱有兴趣,并从不认同价值。倘若真是如此,那么,他又是怎么在没有任何前进动力的前提下,做到一如今日这般享有尊崇地位、拥有无上圣名的?
她打算直截了当提问:“如果在您眼中,一切都没有意义,那、那您是——”
伯兰知道她想问什么。“但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与萝娜闲聊时,南听对方提到,伯兰阁下驻守波明德娜地下图书馆已逾一千年。这一千年中,他只因贤者殿事务而重返地上两三次,其余时间均幽居地下,闭门不出。
此时听伯兰所言,南顿时肃然起敬。她在神庙修行的数个月里,也不是终日都能静下心来看书的。偶尔,南也会觉得心气浮躁,每到这个时候,南便会暂时丢开书本去外面走一走,或者静坐山巅迎接朝阳升起,或者沿寂静雪线独自漫步,实在不行,去云图老师那里讨点酒来喝也是有的。总之,南知道自己终究还是没办法长久静心钻研,大概就向岑评价她的那样,看上去稳重,实际还未完全摆脱孩子气。
话虽如此,她还是喜欢读书修行的。但伯兰阁下却可以抱着“做什么都没意义”想法的同时还待在同一个地方埋头苦读一千年——说起来,在此之前他还攻克了灵子终端无法脱离集群运输至贤者殿以外的地方使用的历史性难题,这难道也是随随便便顺手为之吗?
南点头,怪说不得人家是天启圣徒,而她不是呢。
“那,您觉得,”她若有所思,接着问道——现在她也算看出来了,先不论她直白相问对方会不会回答,但如果她不问,他就肯定不会多答,所以南完全不打算故作委婉,“我们活着也没有任何价值吗?”
他却将之前就已说过的话再度重复了一遍。“我们都是那位伟大神明一视同仁的化身,”说着,伯兰自觉今日已将南所有疑问全部解答,便把《弗洛门提邪典》从桌上推到南身前,“最后终将归于虚无,重回神明怀抱,自然,也就没有意义可言。”
是与星国提倡的人生而有其价值完全不同的说法呢,南摸摸下巴,还是乖乖拿起书,走了。
经过伯兰那一日的提醒,再来到存放历代邪典、外典的大殿中之时,南已没什么特殊感觉了。不过,从异教徒的角度看待贤者集团与天启教会,也有些足够新奇的言论。因此南又于此店中盘亘了数日有余,方才继续对自己尚未踏足过的西区地下二层的探索。
进入地下二层后,慢慢地,她开始能碰到伯兰了。
大概是常年居于地下不见阳光,身为超感者也不像灵能者一样喜欢锻炼身体的缘故,伯兰脸色十分苍白,再加上他的个子不算很高,更不健壮——南曾经见到他与萝娜同时驻足于书架前交谈,在作为武圣徒的萝娜的高大身躯、磅礴灵能对比下,站在她近旁的伯兰阁下实在单薄瘦弱得可怜了——行走间声息浅淡,灵场内敛,仿佛一个游魂一片阴影般于各个殿堂间游荡。有好几次,南垫着脚想取出书架上方某本书时,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替她将其拿下;又或者安静坐在长桌前看书时,一道人影带着冷风从身旁飘过,留下一句题材相似的某本典籍存放于某区某书架的提醒……总之,她时常被神出鬼没的伯兰吓一跳。
偶遇的次数多了,南觉得伯兰这个人还算比较好相处。刚见面时她以为对方大约性情与岑相似,不过现在南已能确定:相似的地方的确很多,然而不同的地方更多。至少,伯兰给人的距离感远远没有那么强,以至于她都不怎么怕他。
她也没有在伯兰身上看到那种名为“厌世”的气息——是她偶尔能于岑和云图老师眼中窥见的,甚至是高阶潜能种所普遍具有的,呃,心理方面的困扰。
所以南就更不明白了,他既认为这世间一切都没有价值,也并非因厌倦俗世而避走禁地,那伯兰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到波明德娜地下图书馆,又待上千年也不愿意走呢?
反复思考而没有答案的结果就是,神秘的伯兰阁下的背影在南心目中越发高大了起来。
当然,是不可能超过她眼中最最神秘的引导者的。
这天,南在藏书区内翻到了关于不朽者的记载,不由令她精神一振。捧着那本书,南照例来到伯兰的书房请对方指教。
南这段时日来的厚脸皮颇有成效。数度于伯兰教导萝娜之时站在书房门口光明正大地旁听以后,又有萝娜从旁照拂,伯兰终于向南直言“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来问我”了。尽管不会有师徒名分,不过这好歹算是一种允诺,而南再也无需担心自己前来讨教的举动会是逾矩了。
看来刷脸熟还是挺有用的,坐下之时南分心想,最开始来时自己只能喝冷风,问题问完了就被送客;来得勤了,居然都能在伯兰阁下这里讨一杯茶喝(尽管得自己动手泡),果然,对这一类人有所求,就得主动……
伯兰照旧四平八稳地坐着,等南直接提问。南也不客气,翻开典籍指着有关不朽者的短短一小段,问道:“伯兰阁下,不朽者是在人类文明史大约三万二千年第一次被记录在案的。而人类与不朽者,又俱都是‘不朽’的信徒……您说,这其中是否有某种我们尚且未知的,隐秘的联系?”
倘若此时面对着的人换一个,南绝对不会如此直白相问。但她也知道,伯兰绝对会直白作答。
她唯一好奇的是,囿于教会高层的保密约定,伯兰到底愿意对她吐露多少呢?
南越想越觉得兴味盎然,她一边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喝水,一边故意移开视线不去看伯兰,耳朵却悄悄竖起,就等着伯兰开口。
但对方简短说出的几个字,把她呛得不轻:“本来就有联系。”
“咳、咳咳!”南好不容易平稳声线,立刻起身问道,“伯兰阁下,您您您说什么?”
“本来就有联系。”他果然没有多加哪怕一个字。
南还是不敢置信。“真的?”
“嗯。准确点说——”
不过他没能说完。因为南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等、等下!”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南在桌前来回走动,无疑暴露了她毫不平静的心绪,“真的可以跟我说吗?”她试探性地望着伯兰的眼睛,“出于保密约定什么的……”
南可不想给自己与送自己来到此地的引导者惹麻烦。尽管岑从未明言,但南猜也能猜到,这多半是以对方在教会内部的权限、荣誉与功绩为保证。连坐什么的,可是仲裁所一贯奉行的美德。
“没人跟我说‘不可以说’。”伯兰回答。他为贤者集团赐下“奉圣的火柱”之名,也就意味着对于很多事情,他被允许可以拥有自己的判断。不过这些,伯兰并不会向南陈明。
南噎了一下,但这些天来她早就习惯了,便又听伯兰继续讲道:“你要是不敢听,可以不听。”
这种时候该如何行动,就要交给她向来引以为傲的直觉来做判定了。南不急于表态,而是静下心来闭上眼睛,排除所有杂念。
她屏气凝神了一会儿,发现原本急促的心跳逐渐平稳。
她最开始是不敢的,但又确实想听。既然想听,那也就敢听了。
“这样的话,”南睁开眼,很快做出决定,“伯兰阁下……请您为我解惑。”
伯兰点头,似乎对南的心理斗争一无所觉,嘴唇上下轻碰便吐出了那句话:“准确来说,不朽者是与帝国时代的‘因果派’有点关联。”
这三个字,南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于神庙修行时,云图、奎因老师曾在讲述林歇冕下生平的过程中提到过它,而老师也郑重告诫南,不要在人前提起这个名字。
“因果派注目‘不朽’。团体内部分为两个流派,一方寻求精神的永生,而另一方,笃信物质也可永存。”
剩下的无需多言。人类阵营无论是持续多年的灵能革命、灵体化进化特征,或者统治星国都贤者集团的存在,都指向精神的永生;而物质的永存……自然就是那个“在个体层级就可达成进化的终极”、“不老不死不生不灭”的物种,不朽者了。
这本来应该是个令她无比震惊的事实。但今日听伯兰讲来,她甚至隐约有种理当如此的释然。
人类与不朽者文明存在关联的猜想早已扎根于南心中,尤其在学会璀璨尖顶切实近距离参观过不朽者机体以后:宇宙中存续至今的高等物种中,泰亚虫族与蒙特卡瓦翼虫族外貌近似——因为它们正是出自同一先祖,信奉同一位“真神”;虽然南不至于认为身为机械生命体的不朽者与身具灵体的人类也出自同源,但二者必然存在关联,她倒是笃信着。
伯兰总是言简意赅,但正因为他说的很少,她就不可避免地会想更多。南抿了抿唇,继续问道:“您难道是说,不朽者是由林歇冕下……”
她觉得这想法太过于疯狂,所以最终还是谨慎地停下了。
“不是。”伯兰对南发散思考的本事还是有几分了解,闻言,摇头否认,“不朽者开始大规模活动的时期,正是贤者集团前身神国系统建立之初。那个时候,人类阵营的科技水平,远远达不到缔造不朽者此等非凡物种的下限。”
顿了顿,他补充道:“事实上,就算在今日,也不可能。”
这倒是,南松了口气。她瞄了伯兰一眼,又问:“曾经有人对我说,林歇冕下是因果派的信徒。伯兰阁下,真是如此吗?”
“不。严格说来,他只是短暂混迹于其中。林歇冕下从少年时代起便对非法思想团体抱有兴趣,而他一生之中参与过活动的团体,更是不计其数。”伯兰说完自己所知的,又难得反问了一句,“你觉得,那位大人——会做谁的‘信徒’吗?”
他摇了摇头,似乎觉得南有关林歇的臆想十分可笑,不过这与她的疑问关系不大,他便不再多言,重新回到了最初的话题上:“林歇冕下创造神国,与因果派思想的其中一脉相应。而不朽者的起源,与另一脉有关。”
他没有使用“我想”“我猜测”之类的措辞,南瞪大了眼睛,明白其中分量:“您的意思是……不朽者是由因果派信徒缔造的?”
脱口而出后,她又想了想,“咦,不对啊,您不是说帝国时代人类掌握的科技水平不可能创造不朽者吗?”这个判断她倒是毫不怀疑。
伯兰却提起仿佛毫不相干的另一段信息:“不朽者有两位领袖,被它们称为‘父亲’与‘母亲’,你知道吗?”
见南点头,他继续说道:“它们是初代不朽者,种族中最早诞生的实验体。或者应该说,是其余真正的不朽者的创造者?”
说完,伯兰便打住,善解人意地留给南一点消化时间。
所以,伯兰阁下的意思是,先有背离人类帝国的因果派信徒创造了被后来不朽者尊为“父亲”与“母亲”的实验体,而后,这两个并不完善的实验体又在己身基础上改进,最终缔造了真正物质永存的不朽者?
原来如此,她一直疑惑为何不朽者这一完全不具备性别特征区分的物种,领袖却被称为父与母,要知道,即便是同人类一样通过两性生理差异而繁衍传代的博德兽人,也根本没有类似父母的称谓的……人类的社会制度放眼整个宇宙来看,都独一无二。
等等,南喝了一大口水,忽然想到一连串问题:既然这两位初代不朽者并非种族中最完美的存在,而是最早的实验体,那——它们是否还“活着”?不朽者目前在位的领袖,又是谁?十二万年前,与泰亚虫族联合进犯人类帝国的主导者未明,现在,不朽者对人类的态度会有所转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