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爱虽已写废仍需留下痕迹》怪烛昏宵

105、邪典 我们都是他

　　就这样，南漫无目的地于藏书区内游逛，每天逛上几个或十几个大殿，时常与萝娜阁下碰到。渐渐地，两人熟悉起来，不再如初见时无话可聊了。

　　这天，她们又在地下一层偶然相遇。殿堂一角，萝娜在开有睡莲的水池边解下佩剑，悉心擦拭；而南手捧书本坐于临水台阶上，津津有味地看着她动作。

　　“剑是信物，”见南眼神灼热地盯着这边，以为她是对强大灵能者依然佩戴并保养武器的现象感到不解，萝娜说道，“如果没有仪式，信仰会消散。”

　　南表示同意。先不说天启教会权威便是在六万余年从不间断、侵入民众日常生活每一处的反复强调、演练中终至稳固；就是鸟蝶宫中供奉的不可说的邪神——给南留下印象最深刻的，也非别具特色的建筑或器具风格，而是那场祭祀表演：它严格遵从古籍复刻的，活祭前漫长的舞蹈与诵唱。

　　正是从那样看似没有价值的仪式中，她感受到了某种信仰的存在。

　　“没有什么材料是可历经六万年而不朽的，阿琉尔外星轨建筑使用的已是最上等的材料了，同样需要定期维护与更换。”那边，萝娜将剑刃擦得锃亮，继而又捧起剑鞘检视其上镶嵌的宝石有无污迹，“我这把剑，其实是由前代圣剑亲铸，而后又传予我的。真正的圣修女所执之剑，早已随埃波拉冕下进入贤者殿永逝之间了。”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紧锁的眉头略为放松：“有永逝之间的强大灵场保护……哪怕是在六万年后的今日，圣剑，也应能不朽吧。”

　　“永逝之间？”这名字听着耳熟，南在记忆里搜寻，似乎是最近几天翻到过的。“是贤者殿中专门供奉英灵的场所？”历代主、次神格之神柩，与虽未进入贤者集团而生前功绩受星国认可的伟大先驱之魂碑，均供奉于此。不过南不太明白的是，英灵既已永生，为何此间却名为“永逝”？

　　“是，圣莉莉斯的魂碑就在那里，但我从未亲身踏足、亲眼看过。”萝娜神色放松，“也许在我死后，魂碑也能有幸摆到永逝之间中、祖师爷之下吧。”

　　事实上，南并不喜欢听到有关“死亡”或“终局”的字眼。因而她摇了摇头，问起另一件事：“萝娜阁下，您说您这把剑是先师所赐，那以后，还会传给您的弟子吗？”

　　“当然。”她笑道，“但凡铁不过千年万年便将化为齑粉，在我之后，或许第二十二代圣剑就得再行新铸一把剑呢。否则空有圣名传下，却无圣物可继，岂不可笑？”

　　话虽如此，南还是心生羡慕。无论圣剑是否圣莉莉斯最初所执那一把，圣剑一门总有实物可寄托这光辉精神。再想想他们异端仲裁所，有什么东西可以数代相传——写满诸人罪孽的法典，或者“罪与赦”徽章？南再度摇头，还是算了吧。

　　闲话说完，将圣剑插回剑鞘，萝娜回殿中学习去了。等南看完手中这本书，她也起身，继续往后方尚未踏足过的殿堂走去。

　　不枉费这段时间的努力，今天，南终于逛到了图书馆西区地下一层的最西边。她照常推开虚掩的殿门直接进去，只见殿中火烛微暗，空气中隐约漂浮有死旧尘埃的味道。

　　这里似乎少有人来。所以，南心想，她就更得一探究竟了。她从入口处长桌上拿起一盏以灵流充作能核的烛灯，稍微抬高点照亮前路，慢慢往殿堂深入去。

　　波明德娜地下图书馆的藏书制度与神庙相仿，均由主脑统一规划调度，按一定主题排序分门别类归置。基本上，无论在殿中何时何处拿起一本书，即可由此预判整座大殿的藏书倾向。所以，一走到第一排书架，南便随手抽了本书出来，她抖抖灰尘，漫不经心地将烛灯凑近，烛光照亮了封皮上字迹潦草的书名：《珀罗门之书》。

　　心脏蓦地一跳。南揉揉眼睛，将烛灯拿得更近一点，再看——

　　依然是那五个大字。尽管它被视作邪典，号称早已销毁，“不存于世”。

　　殿中无人，但南还是本能地“唰”一声将书塞进袖子里，立刻抬头往周围张望。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扶着书架镇定心神，方才拎起灯盏继续往前，走完了整个大殿。

　　如她所料，满殿所存均是历代被归为邪典、外典的禁·书。她甚至在其中找到了所罗门·萨门特博士数度提及的《弗洛门提邪典》。

　　当然，书本封面上并未写有教会赋予的邪典或外典二字，而保留了它们最初成书时的原始名字——事实上，殿中藏书全为手抄本。书籍内页倒还书写端正，易于读者辨认，但最后写到封皮书名之时，誊抄者似已耗尽了全部耐心，随手题上全名再随便装订一下，那些不可言说的可怖之物就这么被随便地塞进书架了。

　　……看起来，好像不怎么被在意的样子啊。她进入大殿时没有经过任何验证手续，没有做任何登记报备，进来之后也未感应到此处灵场有任何特殊之处。这大概就是她可以随意翻阅殿中典籍的意思？南这么想着，毫不犹豫地将《弗洛门提邪典》从书架上取下。

　　这本书很薄很薄，拿在她手里仿佛稍一用力便能轻易将其撕毁。不过南完全没想过，这是否是教会审查部门删减后保留的版本——类似的可能。因为在她看来，既然誊抄者连“邪典”“外典”的定义都不屑专门书写于封皮，审查删改之类的事，他们就更不屑于做了。

　　翻开邪典第一页，那大名鼎鼎的梅德塔梅预言之首语、萨门特身死前高呼的不敬之语，即落入她眼中。

　　“人类是无法摆脱善恶与对错定义的种族，因此，人类所创造的神明也依然是人类。”

　　“他们不值得被信奉，亦不值得被崇拜。”

　　南神色平淡地翻过这一页，向后看去。在书架前静立了一会儿——其实大部分时间里她什么都没想，而只是走神——南打算带着书，去找伯兰。

　　执政官殿下没有指明拜托伯兰阁下指导自己，但是，也没有明说不许。既然如此，她便姑且去试一试。从来只听说学生厚着脸皮劳烦长辈拨冗指点，但绝对没听说过哪位老师面对诚心请教的后辈直说“我不想教”的，对吧？她觉得萝娜阁下当初领自己专门前往拜会伯兰应有此含义，所以，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南来到伯兰的小书房前。

　　她也想遵循礼节提前告知对方的，然而并不知道伯兰甚至是萝娜阁下的CIPI通信地址……忐忑地敲了敲门，得到他“进”的回应后，南刚坐下，便开门见山：

　　“伯兰阁下，我在地下一层找到了存放历代邪典与外典的房间。对于其中的《弗洛门提邪典》，我有疑惑之处，想冒昧向您请教。”

　　对伯兰的性情，她虽不能说了解，但从自己那位也不怎么和蔼可亲、作风孤僻的引导者推论，这类于自身领域潜心钻研、注目高远之人，大多对旁人没有耐心，更不喜欢别人浪费他的时间。所以，公事公办、直来直往，是和他们打交道最好的方式。

　　嘛，想要拉近彼此距离的话……那就需要另一种更特别的方式了。

　　伯兰将视线暂时从面前书本中移开，落在她身上。“你说。”

　　“《弗洛门提邪典》围绕人造的神明是否真的是‘神’这一最终疑问而展开，”南保持不疾不徐的语速，一边理清思路，一边陈述，“我在想，异端仲裁所追捕异端，而所有异端——正是从他们不信‘神’开始。”

　　萨门特一事留给南极其深刻的印象。异端由己身对贤者集团的不敬不臣服之心而起。其中一些人是单纯谁都不信，而另一些人，他们则深怀灼热的雄心，与伟大的狂想。当这狂想切实孕育，恐怕，也就离成为异教徒不远了——他们并非不信高高在上的“神”，而仅仅只是不信贤者集团。

　　萨门特从不仰望由人工手段缔造的贤者集团。但他献身的拟潜能种全向解放计划，却是另一种意义上将自我视作神明的造物主的游戏。

　　“我觉得，萨门特没有批评贤者集团的资格，”南承认自己最初在黑炬听到这番惊人之语时确实被震撼到了，不过现在缓过神来以后，她能够重新地、认真地审视，“拟潜能种全向解放一旦落实，那么，他的地位及意义与贤者集团的地位与意义，没有两样。”

　　“嗯。”伯兰理解她所指，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这一类将自我视为造物主、与贤者集团同源的异端不必多提，”南接着说到自己在学会保留区帕帕利·利维弗绿星参观鸟蝶宫的所见所闻，“那么，那些信奉‘并非人造’的神明的人呢？”略作停顿，南直言，“在保留区，脱离正统信仰的事物……依然存在。”

　　伯兰的话无疑验证了南此前猜想。“类似的保留区，星国还有很多。”他说道，“有些地方，甚至保有原始的、完整的‘奉神’的传统。”

　　“完整的？”南记得鸟蝶宫虽有祭祀表演，宫殿内外却全无被供奉的邪神神像踪迹。因为“神像”这种具现神形乃至于神性的东西，是信仰体系中意义十分特殊的存在。她揣测着伯兰的措词，“难道，是我理解的那样吗？”

　　“是。”伯兰的回答也很简明扼要，“侍奉旧日诸神的古部落之遗存。人口虽然稀少，信仰与传统却得以完整留存，并且不受外界干涉。”

　　旧日诸神，这种说法其实很笼统，是对大混乱时代彼此隔绝的部落之中彼此迥异的信仰与神明的泛称。在天启教会占据主流前，人类大多信奉多神教，甚至不同教派也在漫长的光阴变迁中互相侵蚀、演化，以至今日学者们只能使用这样四个字来一概称呼黑暗纪元数以万计思想道统的“真神”。

　　他了解南的困惑在于何处。然而他也觉得，她将那种事物那个字眼放得过高以至于诚惶诚恐去分析去定义，其实毫无意义。

　　“神是无处不在的。讨论什么是神而什么不是，没有必要。所有被信奉的事物，都是那位神明在人间的化身。”

　　伯兰所说的这句话出自教典对贤者集团的描述：神，无可化形，无所不及而又无所不在，支配宇宙的“规律”、与遍布宇宙的“真理”，便是这位神明恢弘意志的化身。将引领人类星国进步的历代智者、勇士与先驱的集群——贤者殿中诸位神格，视作人造的神明、人类中最接近规律的至高者，而加以具体崇拜。南本以为自己早已理解通透，但此时此刻听他平淡道来，她想，她可能确实从没真正读懂并且记在心里。

　　“说狂妄一点，你与我，或者人类星国任一位子民，都是那位伟大神明意志的具现化，他一视同仁的化身。”

　　他很快进行到下一个主题：“邪典所写‘人造的他们不值得被信赖’，只是一句空话。并非神明强迫子民相信并供奉于他——而是因为有人笃信，所以才成为‘神’。”伯兰将《弗洛门提邪典》所混淆的因果关系指明，“至于人造……神赐与人造有何高下之分？只要人类尚且拥有‘创造’的能力一日，也就一日拥有‘造神’的可能。”

　　诞生于他们之手超乎想象的事物还少吗？从【天启元】，到拟潜能种，再到未来那个全民潜能种、甚至与不朽者联合“探寻真相”的时代……南想到她参观璀璨尖顶期间所短暂窥见的科学家们的狂想，他们甚至将此种野心直言，刻于园区拱门之上。

　　他们要“窥见真理”。

　　《弗洛门提邪典》很薄，薄到伯兰不过只说了短短几句话，便已将南呈上的这本册子从头到尾翻完。他发出一声兴味索然的轻叹，像一朵石花汲取数年雨露终从峥嵘峭壁上开出，又在降世后的第一场风雪之下，黯然摧折。

　　“虽被斥为邪典，倒确实有些有趣的言论。”他低垂眼睛，“但，也不过如此了。”

　　说罢，他将书册合拢，向桌前正襟危坐的南望来。

　　“你是不是因为它被冠以‘邪典’之名，列入禁·书，”伯兰不紧不慢地问道，“所以，便将它奉为圣经，视作高高在上的东西了？”

　　※
　　【天启元】
　　贤者殿内部对侍奉贤者集团的灵子终端集群的称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