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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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三人在夜市上耗费了近小半夜的光景，倒不是流连忘返，实在是夜市过于热闹，三人一直待到小贩们陆陆续续收摊，才好不容易汇合，一起回了客栈。
审神者在小判这种身外物上一向大方，所以房间倒是一人一间，三人回到客栈相互道了晚安后，便各自回了房。
三日月刚躺下不久便被窗户纸上透出的红光照醒，推开窗户一看，城中不知是哪里起了火，火光在远处漫成一片。
疯狂的，热烈的，不管不顾的，映在天幕上，把星辰变成了萤火。
天地间便只余下了这一抹亮色。
三日月的眼皮蓦地一跳，难道时间溯行军果真在这里，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万般思绪堆在胸膛，一时间没了头绪。
他匆匆抓起刀要去叫醒其余两人，却在远处屋脊上瞧见了一个黑色的身影，那身影淹没在漫天的火光里，和屋檐上那些走兽几乎融为一体，可偏偏就落入了他的眼中。
他看见那人翻飞的衣袍，黑色的刀半露鞘，滑过一线银色的锋芒。
荒唐的念头忽然就窜入三日月的脑中，声势浩大的火焰下彻骨的寒意如黏腻湿滑的蛇，缓缓沿着他的脊椎向上爬，他竟鬼使神差一般，孤身一人便追了出去。
那人也并不想躲，反倒是像要故意引他出来似的，几个起落后便停住了。三日月停下后环顾四周，发现这似乎是一个宫殿的顶角，白墙绿瓦，有什么东西正冲破层层叠叠的记忆呼之欲出。
“这里不是……”未经思量的话脱口而出，引来对面人的一阵笑。
“哈哈哈，三日月，你不认得这里了吗？”那笑声三日月在熟悉不过，他终于露出了点吃惊的神色，微微瞪大眼，看着面前那张脸。
那张脸，和自己有着一模一样的五官。
只是那人的眼睛和头发是黑色的，狩衣的上全是刀剑划出的破损痕迹，裸露的胸膛一半已经没了血肉，露出冰冷苍白的肋骨，脸上的肌肤仍是完整的，是阴沉的白色。
像是从无间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三日月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也会有这样穷凶极恶的样子。
“你是谁？”他按住刀柄，沉声问道。
那人一步一步向他走过来，背后是炽热的火光，如同传说中的阿鼻地狱现世。
“我是你。”他低声笑道。
“你看。”
他指着那冲天的火焰，冷硬的骨骼映出一片跳跃的红光，三日月这才发现，他的手也已经化作白骨。
“你想起什么了吗？”他的声音是嘶哑的，是许久不曾开口的生涩，可偏偏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过往的碎片就这样乱哄哄地挤到三日月的跟前，回忆如潮水般起起落落，一点点地没过他的头顶。
他挣扎着抬眼，记忆中的火光映到了他的跟前。
面前的人似乎在对他笑。
到底是谁在对他笑呢？一期？骨喰？鲶尾？
他看不清。
只记得那漫天的火光，哭号和尖叫化身成最偏执的心魔，和心上被烫出的那经年不愈的伤痕一起，烙上了灵魂。
他们的身形在火光中寸寸皲裂。
“大火，明历的，丰臣的……”三日月张了张口，好不容易才把那几个字吐了出来。他只觉得这几个字像一把把刀从他心间狠狠剜过，五脏六腑都痛极了，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还有呢？”是谁附在他的耳边轻声呢喃。
三日月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漩涡，脑中是闹哄哄乱糟糟的一团，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全靠刀拄着才不至倒下。
“还有……呢？”他低声重复着他的话语，茫茫然似乎连如何思考都要忘了。
还有呢？
“那人是不是身材高大？”谁在他耳边循循善诱。
是啊。
“那人是不是一头白色长发？”是啊。
“那人是不是一双红色瞳孔？”是啊。
“那人是不是总是笑得温柔？”是啊。
“他是谁？”
“小狐丸？”三日月一时间竟分不出这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对了，他想，是小狐丸。
他去哪了？
他也被大火烧毁了吗？
被烧了吗？
冰冷的骨节划过他的脸颊，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满是怜悯。
三日月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脸，摸到了满脸的泪水。
我哭了，他迟钝地想，我怎么哭了。
痛苦的嚎啕就这么一下子刺破了他的喉咙，那嘶哑的声音像是野兽才会发出的哀鸣。
太疼了。
他用力地攥紧眼前只余枯骨的手掌，绝望地哭了出来。
太疼了。
“三日月，”那人轻柔地环住他的肩膀，“你猜？”
他附在他的耳边，阴冷的话语温柔地递进他的耳中，“审神者百年之后，他们还在不在？”
这个问题逼得他心血涌动，费了千般的神思也没想出什么道理，只觉得痛，张嘴便又呛出一口血来，整个人好似一半被火炙烤，一半又被冰水浸透，一时间连冷热都辨不太清，只是难受。
他像是站在了悬崖边上，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可不知为何，三日月心里竟觉得有些安慰，原来最痛也不过如此，不过是粉身碎骨。
没什么好怕的。
他这么一想，心里倒是放松了些。
只是血咳得怎么也止不住。
茫然无措间，他察觉到有人伸手出来抱他，不是冷硬的骨骼，而是颤抖的带着体温的怀抱，似乎被他眷恋了千年。
他费力地撑着眼皮，想看清来人。
却只有模糊的一片。
远处似乎漫过来了一点金光，漫天的灼热和火光早没了踪影。
我是在做梦吗？
三日月将手伸进袖中，茫然地抓握着，好不容易摸到了一个带着细密齿的事物，用力在手中攥紧了。
他的神智忽然就恢复了那么一点清明，霎那间的福至心灵。
他用另一只手去抓眼前人的袖袍。
“别告诉小狐丸。”说着他便又咳出了一大口血来，却仍强撑着不肯倒下。
他握紧了手中那把木梳，又一字一字地重复道，“别告诉小狐丸。”
三日月模模糊糊听见抱着他的人应了声“好”，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眼前一黑，便昏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