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
四
三日月有过一段于人类而言可以称之为漫长的童年期，在小狐丸遁入幻想乡之前。
在那时候，他曾经以为，这会是永恒。
他仍那样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小狐丸的那一天，连细枝末节都不曾褪色分毫。
他记得那幢名为皇宫的白墙绿瓦的威严建筑，他记得冬日的阳光跨过围墙在建筑墙壁的边缘绘出的金色小径，他也记得围墙上坐着的那个高大美丽的青年。阳光洒在他白色的长发上，显出一种奇异的金色光泽，他红色的瞳孔像那片在秋天不小心落到他身上的枫叶，他有两颗尖尖的虎牙，露出的笑容比阳光还要温暖。
“你就是三条宗近新锻出的那把刀吗？”他会这样问他，“你怎么出现在这里？”
三日月那瞬间觉得他很像这层层叠叠屋檐中深藏的大树，光阴冲刷走了一切可以称之为轻浮风流的东西，只剩下无声的沉静。
那是年幼的他所不能理解的孤单和落寞，那是神灵对于那些过于脆弱易碎的花朵的无可奈何。
“我名叫三日月宗近。”
“你认识三条宗近大人吗？”
“唔，”他跳下围墙，蹲下身与他平视，“我也算是他的作品，我叫小狐丸。”
“那你陪陪我好吗，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他会张开双手向他祈求拥抱。
“真是的，你从哪里学会的这些，居然还是个小孩子。”他皱眉说道。
可三日月知道，他会抱起尚在年幼的自己，沿着那道近似于永恒的围墙前进，那是他第一次不需要紧紧贴着房屋的墙壁，却仍能感受到阳光。
多年后他回想起来，那时的阳光有着近似于体温的温度。
那是他们的初遇，那也是他最好的时光，以至于千年之后，已经长大了的他仍有勇气来靠近他。
“小狐丸，”三日月像是在描绘一个美梦一般，低声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本丸的灯笼摇晃出暧昧的光影，三日月看不清小狐丸的神情，只能看见远处青山模糊的轮廓，在月下酣睡。
他忽然就不确定起来。
纷繁复杂的记忆模糊了现实和妄念的界限，他忽然害怕，那个温暖的幼年不过是黄粱一梦。
“你刚刚问我，”三日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那么慌张过了，千锤百炼的沉稳就这样卸了力丢了形，任由那一点点惶恐如野草般丛生蔓延。
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陷进去了，可终究生不出半点怨怼和不甘，只是害怕那样的自己过于面目可憎而不敢露出分毫。
“你刚刚问我，”三日月觉得自己现在的神情一定是狼狈的，懦弱的，“你问我，‘你怎么就学不会躲呢？’”还是用那样温柔的语调。
小狐丸还没有开口，三日月便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勇气已经消耗殆尽，夜晚彻骨的凉意顺势灌入他的喉咙。
“曾经，”他努力笑道，“曾经有一个人……”
他忽然就这样停住了。
他忽然就不知道要怎么说下去了，说什么呢，说曾经有个人也会这样，一边挡在我的身前，一边半真半假地抱怨；还是说，那个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三日月一直没有学会如何照顾自己，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在漫长的幼年唯一学会的事情，就是依赖小狐丸。
很少有人会相信，三日月曾经有一段可以称之为无籍籍名的岁月。就好像是约定俗成一般，这世间有无数人认定，既然名为三日月，那他生来便该光华璀璨、举世无双，与日月同辉。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诞生的他不过是一条天皇众多珍贵宝刀中的一把，不过是个懵懂无知的稚儿。
刀只有在战场和鲜血的洗礼下才能拥有斩断一切的觉悟，只有在时光和人世的磋磨下才能沉淀摄人心魄的威势，可他那时不过是一堆被称之为刀的金属，甚至连身为刀的戾气都没有。
直到他遇到了小狐丸。
“你能教我战斗吗？”他曾经那样问他。
那是个春日的午后，冰雪被融化成浑浊的污水融入土地，武士聚集于演练场磨练自己生疏了一个冬天的武艺，他们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和小狐丸坐在高高的屋檐上。他看见裸露着枯黄草根的土地在远方蔓延出一片黄绿色，满山的树枝抽出的点点嫩芽重重叠叠映入眼帘，显现出一种模模糊糊的新绿色。
万物都欣欣向荣，唯有他在这深深的宫檐内，在漂亮华美的刀架上，在终年不见阳光的阴影中默默无声。
于是那点惶恐来得唐突又理所当然，似乎不赶紧做点什么，他便会立即被名为时光的尘埃掩埋。
他那样自然地紧紧攥住他的袖子，问道：“你能教我战斗吗？”
“三日月的话，没关系。”
他记得小狐丸会将他搂在怀里，一边拍他的背，一边说。
那声音像是夏夜的虫鸣穿透轻薄的纱窗，借着一地的银色月光在耳边铺开，又轻又薄，如梦一般。
他说：“别害怕，我在这里。”
那时候的他被照顾得太好，所以，那样轻而易举地相信了那个漂亮的谎言。
“可是，”三日月听见自己声音里的困惑、茫然和不甘，原来他终究没有学会释然，“他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
声音碎了一地。
往后的岁月他辗转于那些位高权重之人手中，数次身陷险境却被救于危难之中。三日月有时候会觉得，大概他的一生真如自己的名字所言，任此间世道变幻莫测，唯有日月永恒不变，于高高在上处倾落光辉。
太孤独了。
“后来啊，很多人也消失了。”三日月偏头对小狐丸笑道，“我总觉得，下一次，就会轮到我了，可总有那么多人，即使舍弃自己的性命也要救我。”
“哈哈哈，运气真好呢。”
小狐丸伸出拇指抚过他的眼角，三日月在他红色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
原来我哭了吗，他忍不住想，大概是太孤独了。
小狐丸从来不知道，原来眼泪也可以是滚烫的，从胸腔一路烧灼至心脏，痛得要命，又无从停止。
“我一直一直一直没有忘记三日月。”
他用力张开手指妄图抓住什么，却仍旧只握到了一掌夜间微凉的空气。
面前站着的青年看上去太过脆弱，所以他连触碰都要失去勇气了，好像轻轻一触，他便会如同过往的梦境一般破碎消散。
原来绵延不绝的时光之下，藏着最深的无力感。
你知道吗，我常常梦见你，还是一个小不点，软软的小小的一团，却有着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眼睛。
我梦见你趴在我的怀里，傍晚的阳光和煦又温暖，把影子拖成长长的一条，我看见你的睫毛轻轻颤动，似乎就要醒来。
我梦见你牵着我的手，带我去看春日的第一枝花朵，未彻底消散的积雪斑驳地停留在地面，晶莹的水珠顺着叶片落下，我看见你发梢的流苏微微晃动，马上就要转过身来。
可我只能梦见你哭泣的眼睛，梦见你一声声地质问我，梦见你最终挣脱我的怀抱，甩开我的手，梦见你不要我了。
我梦见你遇到了好多人，梦见你越走越远，只有我被留在传说中，在人类的记忆都难以到达的深处。
我害怕被遗忘，却更恐惧被你忘记。
这是我最深的梦魇。
“三日月，”千言万语被压在心中无从讲起，小狐丸勉力拾起被回忆冲得七零八落的情绪，拼凑出不伦不类的感慨，“长大了啊。”
“以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小狐丸靠近三日月，低沉的声线晕染出不知名的暧昧和固执。
三日月觉得，这个世界上，大概不会再有比这更好听的话了。他微微偏头，任由眼前这片虚幻的美好蒙蔽他的双眼，侵吞他的理智。
他笑着应道。
“嗯。”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