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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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今剑还是选择了去修行。
三日月大概能明白这种选择，在现实未曾彻底摊开在面前时，人总是过于相信自己的勇气也低估真相的残酷。
今剑收拾好行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但他甚至没等到第二天早上便出发了。
只有三日月和石切丸、小狐丸、岩融还有审神者一起为他送行。
时间溯行阵金色的光芒吞噬今剑的身影，又慢慢湮灭，如同某种深埋地底的怪物，在饱餐一顿后心满意足地偃旗息鼓。庭院里的樱花树在房门上映出狰狞的黑色剪影，窥伺着世间的魑魅魍魉纷纷探出头，蓄谋已久的陷阱露出了冰山一角。
审神者向他们微微致意后离去，面具上的阴影变幻出诡谲的形状。
岩融拦住三日月的去路，问道：“三日月第一次见到今剑的时候，吓了一跳，对吧？”
看着岩融那沉静到虚假的神情，三日月忽然就生出了点无力感，时光携着滚滚河流奔流而过，他坐在高高的堤坝上看着世事挣扎变迁，却无从借力，他做不成割肉喂鹰的释迦摩尼，也斩不断任何苦痛烦恼，他渡不了任何人，也终究渡不了自己。
他没有回答。
唯有沉默的月光穿过千年的光阴自亘古而来，落下一地寂寂无声，恣意生长的寂静酝酿出满院的不安，那一点点猜疑便在相顾无言中尘埃落定。
“哗！”，两米长的薙刀劈开如水的月色挥向他的肩膀，刀尖在苍白的夜色中闪着泠泠的光。
预料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三日月看见一双红如鲜血的瞳孔失了往日的笑意，柔顺的白色长发上漫延出一片粘稠温热的红色，灼热的气息微微颤抖着拂过他的耳边。
他听见小狐丸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怎么就学不会躲呢。”
这声音像是咒语一般，一把撕碎他千年来的伪装，将他带回年幼时的脆弱无依和茫然无措。被理智深埋的惶恐和害怕忽然有了突破口，身为刀剑的嗜血和疯狂见风而涨，挤压他的心脏，侵吞他的神智。
“抱歉。”三日月低声说道。
石切丸抽出太刀将刀尖对准岩融，他声音仍旧平稳像是祝祷词，“岩融，真正的心魔来自于本心。”
星河自天幕倾落，划出对立的鸿沟，岩融站在他们的另一侧，握紧手中的薙刀。
“他！他知道……”岩融的兜帽被风吹落，露出狠狠瞪视着三日月的双眼，他脸上的笑容疯狂得近乎扭曲，“即使终有因果循环，那再多狩猎三把刀，也无所谓吧。”
声音散在寂寂庭院，嗜血又哀伤。
三日月握住刀尖向上抬，剑锋破开皮肉在白骨上烙下划痕，鲜血沿着手臂蜿蜒下流，久违的疼痛顺着神经传入大脑，却一点都比不上看见小狐丸肩上伤口的那一眼。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会那样痛，像是一刀硬生生刺穿了他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鲜血淋漓。
他推开小狐丸缓步向前。
“武藏坊弁庆衣川馆舍命护主，力战后寡不敌众，身中万箭站立而死。”三日月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肆无忌惮地戳破岩融的自欺欺人，“义经公身为武藏坊弁庆的主人，你真的一点记忆都没有吗。”
他顿了顿，缓缓勾勒出一个笑容，和往常对弈品茶时的表情一般无二，“还是说，你并没有在义经公身边见过今剑。”
岩融像是忽然丧失了理智一般，高高抬起薙刀向三日月挥下，三日月举刀迎战，刀身和刀身相划迸出一片火花，金属碰撞的清鸣声唤醒了沉睡中的本丸。
三日月忽然向后退去，小狐丸和石切丸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另外两侧，三人站立着呈包围之势攻向岩融。岩融挥刀横扫，挡下石切丸和三日月的进攻，却被小狐丸以刀背重击小腿，他身形微晃，借势收刀，到底撑住了自己。
夜色深重，模糊了他们的表情，唯有月光在刀锋跳跃。
“你们在做什么！”长谷部的声音将四人从战斗中唤醒，本丸大半的刀剑们不知何时已经聚集在长廊。
短刀们在一期一振的身后探出脑袋，余下的人皆安静地看着他们。
本丸的灯光照在沉默站立的四人身上，显出难捱的缄默，和心照不宣的寂然。
“哈哈，没事就好，对吧，长谷部。”烛台切笑着出来做和事佬，“大家都去休息吧。”
“要去叫醒主人吗？”蜻蛉切问道。
“不必，”石切丸开口道，“这是她允许的。”
廊边的灯笼“噼啪”响了一声，烛火灭明，照出本丸众人各异的神色。
“请让我帮你们手入吧，三日月大人，小狐丸大人，岩融大人。”药研上前一步说道，其余的人都散开了。
岩融拎着薙刀向修复工坊反方向走去，撂下了一句话，“我没受伤。”
“哈哈哈，多谢。”三日月已经变回了往日里温和的模样，伸出自己的手掌。
“不用了，”小狐丸却上前一步，挡在三日月和药研的中间，“我来帮三日月，就不麻烦你了。”
小狐丸似乎还没有从刚刚的战斗里缓过神来，语气冰冷僵硬，眼瞳里漫延出一片血光，白色的长发染血。有一瞬间，药研竟觉得他有些像从地狱走出来的阿修罗。
“不如帮我捶捶肩膀吧，药研。”石切丸忽然插话到，将药研带走了。
闹剧忽然就这样仓皇地收场，宁静再次降临本丸，掩埋了所有的蠢蠢欲动。
三日月和小狐丸肩并着肩向修复工坊走去。
“迟早有一天，”三日月没头没脑地说道，“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再一次……”
他的声音落入悠远的时光，生长出一片荒凉。
他们是散落在历史的名刀，因为审神者的灵力而现于世间。他们曾是陌生人，曾是兄弟，曾是好友，也曾是仇敌，他们身为武器为自己的主人战斗百年，却贸贸然被赐予人身得以现世，被迫忘掉身为刀剑的仇恨、残忍和血性。三日月有时候会想，这个本丸是不是太过于狭窄了；就像他有时候会怀疑，刀剑之间的羁绊，如何能仅凭审神者的平衡。
“三日月，”小狐丸轻声说，“我不会离开。”
三日月听见小狐丸的声音，忽而自心脏处蔓延出一片烧灼，就像在天寒地冻的千里荒原走得太久，却遇到了一壶热酒，只想大醉一场，好在冰雪里做一个永不清醒的美梦。
漫长到近乎无尽头的生命将承诺变得太轻太单薄，人类永恒的百年于他们而言不过弹指一瞬，承诺这种人类编造出来的漂亮到虚伪的话语也不会比泡沫重多少，可三日月忽然就想放弃所有的思考，再相信他一回。
他一人独行在慢慢长夜之中，难得见了一点光，便忘记了所有防备。
于是，他问道，“小狐丸，你还记得我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