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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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
顾辰风才进校门，就被这一句打乱了步伐节奏，把肩上的书包整了整，刚才差点习惯性的答应，有点烦躁的想起会叫自己“小辰”的人早就装进木盒埋进土里。转身看了眼从摩托车上下来的人，背对着自己摘下头盔，从书包里拿出褶皱的校服。
女孩等在车棚边上，递上水，又叫了一句“晨”。
绿色，和自己一个年级。
五中校服有三个色，红、蓝、绿，依次代表不同年级，初中部和高中部差不多，高一和初一一个色、高二和初二一个色……自己这一身就是绿色，上一届高三毕业后新一届高一就能捡起来。可初中高中的款式还是有差别的，高中的秋装还他妈连帽款，顾辰风实在不理解选定这颜色、这款式的校领导是带着怎样的心路历程。还进校门必须一套穿戴整齐，风雨无阻，脸呢！
男孩在黑T恤外套了校服外套，宽大的校服裤配上一双大红色的球鞋……
一头黄毛，绿色衣服、红色鞋，“真他妈红配绿赛狗屁”都没敢等那人转身边嘀咕边快步往操场跑，从图书馆借的习题在召唤他。
至今顾辰风都不能理解学校图书馆只在上课期间和中午12:00-13:00开放的目的是不是为了鼓励学生逃课看书，不过有图书馆，能凭学生证免费借套题就已经很不错了。
跨过整个操场，再走下一段台阶，转弯上楼走进教室。此时正是午休，五中有宿舍在班里午觉的人不多，只有那么几个家住的不远不近、懒得回去、想安静看会书的。顾辰风没怎么发出声响便回了自己的座位。五中校长向来提倡节俭，正是因为午休，班里的灯全关着，顾辰风将座椅往窗边转了转，很小心也还是发出了一点咯吱的声响。
前排的小胖子抬头看了一眼，很不耐烦嘟囔几句又扎回桌面，显然周公的座谈尚未结束，他还有点蒙。
顾辰风头都没抬的说了句抱歉，拿出习题，在本子上奋笔疾书，估摸着上课前应该能做完一面。
开学一个多月了，顾辰风没能也没愿融入这里，连前排同学的姓名也懒得去记。他总觉得这半年的种种有点奇幻，一个曾被断言‘你初中要能毕业也都是老师校长看在你爸的面上’的学渣混混，努力一个来学期就考上了高中，还是五中这样的市二类重点。
顾兴民死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妈可怜，没了老公孩子也指望不上。直到他中考成绩公布，那些说着可怜的人立马翻口成了‘还好大的那个争气，老顾总算能瞑目了’说得就好像是自己把顾兴民气死的一样。
“感谢领导，感谢工会的关心”他妈闫娟捧着信封低头道谢。“都是好心人，还免了你弟每个月的药费，小风你可要争气啊，再不能……”闫娟一遍遍的细数谁谁谁捐了款，谁谁谁救了急，一遍又一遍的告诫顾辰风要学好要感恩。
也是这些好心人的舌头逼死顾兴民的不是吗？
顾辰风心里有怨却不敢发作，他只有十六岁，挺高、也还算壮实，却不足以支撑孤儿寡母。“你死了，凭什么我来收拾烂摊子”没成年的自己光靠洗盘子也凑不出弟弟定期检查治疗的费用，他还要指着那些人嚼舌根看戏的人发动捐款解决自己生活、读书的费用。顾辰风的叛逆期尚未到来就认清现实的收起锋芒，像把所有愤恨跟着顾兴民一起埋进了土里。
以往最听不得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现如今却真实感受到了‘知识改变命运’。
他决心走一条大人们推崇的正道，考上好的大学、找到好的工作。至少一辈子都不要进厂。
做完选择题，对了遍答案，错了三个。果然还是底子太差了。
才刚准备继续，门口就喧闹起来，顾晨风很不耐烦，而比他更不耐烦的就是前排的胖子和一众被扰了清梦的绿皮。
“你家屋头”胖子瞪着门口骂了一句。
对于这种方言顾辰风还不习惯，从小在烽光厂长大，读的是烽光幼儿园、烽光子弟学校，混的是烽光俱乐部、烽光活动中心，厂里大人的口音各异但基本都是北方体系差别甚微，直到来了五中他才有种冲破结界显现出真实世界的错觉，自己原来生活在南方小城，和以往的生活习惯大相径庭。很不习惯，口音、食堂的菜、和初中完全不在一个层次的课本进度，都不习惯……
反正再过两年多，他就能离开这里，也没有习惯的必要了。
彻底断了睡意的胖子仍在叫骂，越骂越起劲的起身准备找人算账，一路嘴里也不干净，刚到门口却结巴了“余、余晨，你、你来了”
“徐胖去哪点？”
“厕、厕所”
余晨斜了身让出位置，胖子和几个小尾巴立刻窜了出去，教室里的人瞬间所剩无几。
‘动如脱兔’顾辰风脑海里反映出这四个字，只是这绿兔子也太肥了些。一心一意、刻苦认真的好习惯尚未养成，顾辰风边做习题边走神的用眼角余光看着这一切，好不容易才写完一道几何题。可不近视、不散光的好眼神也没法仅凭余光看清那边的具体情况，至少人脸他是看不清的。
盛夏里的温暖阳光变成一道阴影，不偏不倚将课桌上的题遮的严实。“麻烦让让”等了一会没见那黑影移开，顾辰风有些烦的说了句。我他妈不惹事也不代表就怕事儿了，再不起开行不行老子在你身上凿壁偷光。
那黑影依旧杵着，很不识趣。顾辰风放下笔刚要抬头就瞥见一双大红色球鞋，视线再往上是挽起的校服裤下结实干净的脚踝、小腿。黑色T恤外罩校服外套，左手挽着袖子拎了个袋子在身侧垂着，右手夹着个篮球大小的头盔抵着腰，可能是跑上楼的缘故胸口伴着呼吸有些起伏。精瘦的脖颈上动脉和喉结精准排列，下巴微含，一脸笑意。
“老郑安排的”朝前排的女生问了句。这女生顾辰风还算认识是班长张琳琳。
不过点了个头，张琳琳的脸上就明显红了一层。
“哦，我就问一哈，你在看书啊，那么你忙你的”坐到边上的位置，看张琳琳笑着又点了下头。环视一圈，除了自己的位置班里的桌子都多少摆了点东西，看来也没地方赶了。余晨想了一下，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估计是刚才听到顾辰风说着普通话，余晨想了一下开口用普通话说了句“那个，我叫余晨……”
一句话没说完，顾辰风撑着桌子全身微颤，一手死捂着口鼻，一手压肚子，眼角渐渐染了泪光。
“这是搞哪样？”转眼求助张琳琳，那边回以一脸茫然。切换回普通话“你这是？”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事，我叫……哎哟妈呀不行了……”终于绷不住了，松开捂嘴的手，压在肚子上放出压制不住的笑声。
足足一分钟，在张琳琳、余晨一脸观摩神经病的眼神中顾辰风足足笑了一分钟，末了还如同神经病菌传染般的带着几人一起毫无由来的狂笑。
很好笑吗？余晨的普通话很标准，不会像班主任郑老师那样夹着浓重的方言味，N、L不分。事实上那声音也算得上主播风挺好听的，脸上、身上除了点汗也没沾上什么奇怪的东西。余晨笑着笑着，把自己都笑毛了，操，笑个屁，我为什么要笑啊，你们笑个屁啊，你他妈的笑个屁啊？
预备铃终于抑制了神经病病菌，顾辰风率先停了笑，擦了擦眼角坐正。
学生陆续进班，看到余晨先是吃惊随后又很如常的打着招呼，一边从书包、抽屉里拿出书本。
“你家仙人，终于晓得回来了”
“不得办法，我妈说这边太热了一直不让回来”
“有钱人了巴得”
“滚”把手里的袋子甩给几人。
“谢啦”在地理老师走上讲台的瞬间悄声说着。
地理老师姓陈，三四十岁，人送外号老巫婆，讲课和一头短发一样干净利索，直奔主题。一个月下来顾辰风对她的印象就是严苛，谁在课上说一句话、晚交一次作业都会被严厉追责，绝不姑息。也正是因为这样，课堂纪律最好的就是地理课。
没人敢说话，走个神都要掐表一样决不能超过三秒。
顾辰风对着黑板认真笔记，狗刨的字在这半年多的努力中变得好看不少。
“喂~”“喂~”
顾辰风不理不看，生怕一个沉不住气又笑出声来。
一个小纸球落下，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直到一个准确的弹到顾辰风眼角“你丫有完没完？”
余晨不生气，依旧是一脸笑“你刚刚笑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没什么就是没什么！”
“没什么就是没什么是什么？”
“没什么就是没什么是什么也没什么！”
“卧槽”余晨一声，你这顺口溜咋不上天呢！
“余晨”被老巫婆抓了个现行。陈老师望向张琳琳“是叫余晨吧”
张琳琳点了点头，顾辰风看了一眼，有点心疼这姑娘一下午净点头了。
“我就说没认错啊，我姓陈，今年接了你们年纪的地理应该就只有你还不认识我对吧”不等余晨回应，陈老师就吼开了“可我认识你，早就听说初中部有你这么一号人物了，不上课、不写作业考试成绩却很好，搞得校长他们都挺为难的。我跟你说那是初中，高中的课不是你那点小聪明就能敷衍过去的，瞧瞧你这一身，都什么样”作为试点教学基地五中很是自由，除了进校门要穿校服就没什么硬性规定，所以余晨那头发、那座驾也就顺理成章起来。可显然老陈是保守教学派，很是不齿这种放纵态度，坚持认为学生就该有个学生样子。
顾辰风斜眼看了眼边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样，染发、摩托车、没好好穿的校服，怎么看怎么和学霸联系不上。
“你给我起来，我问问你刚刚说什么呢比上课学习还有意思”老巫婆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把你刚才的话给我重复一遍”
余晨的承受力还是值得称赞的，被老师点名、罚站仍是毫无惧色、一脸微笑，就好像那笑是长在他脸上的，人畜无害，特亲切。
顾辰风莫名有些烦，一是被余晨刚才骚扰的烦了，二是听老陈吼烦了，三是可惜宝贵的上课时间被这样耽搁，还有一点是因为那张笑脸，像生命中没有一点艰难险阻般自信、干净。
“说”陈老师又吼起来“不把刚才的话说出来，我们就这么耗着，反正耽误的是大家的时间”
吸了一口又完整的吐了出来，余晨脸上的笑有了变化，他向来讨厌那种放大矛盾，用集体的力量束缚、惩罚个体的行为。麻痹的，一回来就遇到个疯婆娘“我问他刚才为什么笑”这招烦，却有效。
“什么？”
“我说我问他刚才为什么笑”说着又想怕老陈没听懂似的指了指顾辰风“他”
“你也给我起来！”陈老师瞪了余晨一眼，转身对着顾辰风“那你就告诉他，顺便也告诉我们，省的他这磨皮搽痒浑身难受”
顾辰风有点不爽，自己是有说话，可毕竟是被‘连累’的。整整一个月，他都尽量当个小透明，不好不坏、不早不迟。在烽光厂，所有人都会指着他说着‘可怜’‘还好’之类的话，那些成了他的标签，一张纸贴在身上无论到哪都引人注目。只有这，新的环境没人知道顾兴民是谁，没人管他可不可怜、还不还好。可现在，窃笑的前排胖子、皱眉的班长、怒目的老师，所有人的事先都集中在他身上，这让他不安、烦躁、甚至愤怒。
而所有不安、烦躁、甚至愤怒都有个现成的发泄对象，他转头看着余晨，依旧是人畜无害的干净笑容。“老师，我说了能好好上课吗？”
老巫婆早瞧见桌上的笔记，想来定是余晨没事聊骚“可以，你说完我们就上课”
顾辰风反复点了点头“行”看着余晨道“我笑你的帽子”
“帽子？”全班、全年级统一的校服自带的帽子有什么奇怪吗？余晨伸手勾了一把，也没检查出帽子有什么异样。“我帽子怎么了？”
下定决心般的吐出一口气，一字一顿“绿的”
“操你大爷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