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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盈为父求妲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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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一早,妲己坐在妆镜前画眉,桃溪快步进寝殿来,脸上堆满笑意,“娘娘,李公公带着皇后娘娘赏赐来了,人在门外等候。”
妲己道“赏赐?”心想应是与太子遇刺一案有关,忙道“快请进来吧。”说着起身。
桃溪道“是。”忙出门去将李由一行人迎进殿里,妲己上前相迎,见他身后跟了六个手捧赏赐的宫婢,一时呆了片刻。
李由行礼毕,笑道“恭喜苏娘娘,奴才奉皇后娘娘命送这些赏赐来,慰劳娘娘为太子遇刺一案的辛劳,请苏娘娘过目。”说着,摆手命宫婢们奉赏赐进前与妲己。
妲己愧笑道“其实妲己只是瞎忙一场,一点儿力也没出,听说刺客被太子亲自斩于剑下,不知是什么人?”
李由道“是太子殿的宫女,也难怪娘娘查问各宫也揪不出此人了,她因被太子罚过所以怀恨在心,在宝麓园偷袭,用银烛打伤太子,昨晚藏匕首入殿又想加害太子,被太子一剑刺死,随后戍卫在她床下搜到了染血的银烛,这件事总算告一段落了,皇后娘娘心情大好,头一个便想到苏娘娘,一早便亲选这些赏赐差奴才送来,苏娘娘请过目。”
妲己怎会不知太子是因为救自己才找了个替死鬼了结此事,可她心中竟毫无感激之情,反而更加讨厌他,这也是她头一回觉得自己或许是个冷心肠的人。
桃溪见妲己走神,轻声道“娘娘?”
妲己眨了眨眼,见李由躬身,面前一排赏赐,忙笑了笑走向第一个宫女所捧之物,是一顶紫铜香炉,李由笑道“此香炉是四年前皇后娘娘随大王去女娲宫里进香,妙善师太赠与皇后娘娘的,奉香于殿中,能镇魔辟邪,得神灵庇佑。”
妲己笑道“如此难得,谢皇后娘娘厚爱。”
接着又是一对玉石枕头,枕面印刻的是恶面灵兔。李由会心一笑道“恶面灵兔乃苏娘娘母家氏族图腾,这对玉枕宫里可就一对,皇后娘娘赏赐给苏娘娘,可见娘娘在皇后心里的份量啊。”
妲己感激道“妲己何德何能,蒙皇后错爱。”
李由躬身含笑,走到第三件赏赐,是卷画轴,李由亲手拆解,退后两步于妲己面前缓缓抖开。
画面亮出一位身穿单薄白衫长裤的农家少女倩影,她左手提着个竹篮赤足走在淤泥地里,长裤挽起,露出一双纤细洁白的小腿,脚边两道泥塘开满了浅红色的荷花和莲蓬,天边云蔼纷呈,祥和气象,一只彩翼长尾灵鸟儿落在姑娘的右肩,嘴里携着一颗莲子递向冲它偏头含笑的少女,美人侧脸着笔简单,肌肤胜雪,长眉入鬓,容雅若莲,弯眉笑眼干净出尘,颇令人动心。
妲己望着这画,一时也觉心灵澄净,仿佛全身的污浊之气都被洗去一般,跳出画中景象再看画功,物象刻画自是惟妙惟肖,笔润纤细,着色尚简,白而不陋,笔触艳丽不在少女反在灵鸟彩翼多加刻画,色彩斑斓,妙画生辉,却一点儿没夺去少女的姿色天然,可见绘画之人慧心灵魄。可谓“出尘不忘俗,见俗更愿无物。”
妲己眼底生笑,道“不知这画出自哪位名家之笔?”
李由笑道“乃西伯侯嫡公子伯邑考所作,五年前献岁伯邑考入宫朝贺时献给皇后娘娘的。”
妲己一听这个名字,登时心猛跳一下,不由笑念“伯邑考……”这个名字她可记得的,毕竟《封神演义》的电视剧没少看。
李由笑道“正是,古传大商起立于玄鸟之腹,独玄鸟被尊为我朝神鸟,庇护大商国祚昌盛绵延;而莲子则寓意多子多孙,此画中满地莲蓬,少女篮空却未采,而是由玄鸟衔来相赠,可谓天欲降麟儿于采女,命贵天成,福泽深厚。”
妲己心下一惊,竟想不到皇后娘娘会把此画送给她,虽然欣喜皇后看重,可一想到纣王都是四十来岁的老大叔了,心中才不愿承宠呢,更不愿生什么贵子……
妲己犹豫笑道“妲己福薄,不比皇后娘娘乃天子御妻当承此福泽,况且这幅画是伯邑考送给皇后娘娘的,寓意皇后与大王夫妻情深,多子多福,妲己只是姬妾,身份低微没有这个福运,还请公公把此画还给皇后娘娘吧,妲己愧不敢收。”
李由摆手笑道“皇后娘娘早知苏美人会这么说,交代奴才务必要娘娘收下,皇后说了而今陛正值壮年,膝下却只有四位皇子,绵延商室血脉各宫妃嫔都有责任,皇后知大王宠苏美人,诞下麟儿是迟早的事,此画由皇后娘娘相赠,也示意一片心意。”
妲己浅笑未应,翠果儿道“皇后娘娘一番好意,众多妃嫔中唯独看重娘娘,娘娘就不要推辞了,收下吧。”
妲己再看画中美人,确实是喜欢的,就连那些淤泥她也觉得好,只好却之不恭,“承蒙皇后错爱,惶恐幸甚,妲己遥拜皇后恩德。”说着,向天而跪拜行大礼。
李由欣喜,俱都转奏。
随后,妲己还看过玉色交领华服美衣和旬国进献的一个具有驱避百虫之效的香膏,据说是旬国世子荀用三十九种药草调和秘方制成,奇效甚为惊人,宫中仅此一盒,大王给了皇后。
妲己听桃溪说以往夏日,众妃相聚伫晴园赏花,只有皇后身周不近蚊虫,一日下来各宫妃嫔都被叮咬,唯独皇后靠此膏药,肤无叮咬,烈日下肤色依然光彩照人。
妲己听了这些,却对做出此膏药的世子荀颇感兴趣,心想别的世子都是勤于文武功业,这个世子偏喜欢捯饬些瓶瓶罐罐就为研制出防蚊虫叮咬的奇方,未免……娘气。
皇后罚黎贵妃禁足,徐妃称病不出,洛妃处也风平浪静,妲己可是过了几天清静日子。
白天就荡荡秋千,要不就去珍珑苑瞧瞧,上次下令之后,珍珑苑上下官侍无不听从妲己旨意,将珍珑苑这个气氛悲惨的“活兽墓”整顿成了“古代高级养兽院”。
那些笼子里的“大猫”们再不似从前没有生机,吃饱打架,身上新伤旧伤一堆,只是几日的善待调养,它们一个个都精神矍铄,恢复神气。
至于褶儿更是享受皇家一级“伤员待遇”,护苑官说有专门伺候褶儿的饲养官,兽医师,吃的喝的也都是最好的羊腿和羊初乳,所以恢复的很好。
而斗兽场也如妲己吩咐的一样,成了日常的溜兽场所,白天分时间段让这些“大猫们”分拨进入场地尽情的跑,躺着晒晒太阳,等下午了就赶它们回兽笼里,再推回兽篷休息,总之因为妲己,它们的生活不知好了多少,这可以说是自她醒来唯一一件值得自豪和开心的事了。
不过,眼看大王銮仪就要回宫了,妲己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吃过午饭,黄妃又带着她的刺绣来找妲己作陪了。
自太子遇刺事件后,她对妲己大为改观,隔三差五来找她相陪打发时间,妲己也觉得自己和月盈很聊得来,有时候干脆留月盈和自己一起睡,总有很多话说。
月盈又是刺绣高手,妲己本人是最佩服刺绣好的女孩子了,在那边的时候妈妈曾教她十字绣,几年下来一颗白菜也没绣出来,所以她是打心底又佩服又喜欢月盈的。
午后,两人斜倚在窗前的山水床上,那头月盈绣着她的玄鸟振飞图自得其乐,这头妲己倚在枕上拄着脑袋百无聊赖的望着窗外桃花夭夭,瞧那红粉不一的美人儿脸随着微风左摇右晃甚是恣意随性,忽想起杜甫那句“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
一想起身处在纣王宫苑,便觉得实煞了眼前风景,有感而发道“吾主是既爱深红图浅红。”
月盈听闻抬头,见妲己怏怏不乐,笑道“怎么了?整个下午看你没有精神?又是哪里不痛快了?”
妲己深深叹气道“没有啊,只是觉得日子过的无趣嘛。”
月盈想了想,笑问“可是思念陛下了?”
妲己一怔,低头小声道“才不是。”不禁皱起眉头,兴许看在月盈眼中妲己是害羞了,可她却是真的不愿纣王回宫,现在的妲己只有十八岁,纣王可是大她二十几岁,或许在这个时代以这样的年纪差委身男子不算什么,可换做现代社会,老牛吃嫩草,人们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歌颂爱情伟大。
她本人当然也不喜欢服侍比自己大二十来岁的老男人,更何况还是愚蠢的色男人,相由心生,纣王一定长得一副小人模样,妲己想着心中愤懑难受。
月盈瞧她神情不对,她很少见妲己愁眉不展,含笑道“有什么想法憋着难受,还是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妲己心中还是免不了对这个昏君好奇,若无其事的问“大王他……平时都有什么喜好?”
月盈知道妲己醒来之后对以前的事便记不得了,不然这个问题的答案除了陪伴大王二十来年的皇后就只有妲己最清楚。
她想了想笑道“大王喜欢狩猎,喜欢练武,也喜欢出游私访民情,不过要说最喜欢的还是……”她咬住一半言辞,挑眉看向妲己,笑的古怪。
妲己一想,眸光发亮,接话道“最喜欢的还是美人……”
月盈低眸含蓄而笑,妲己也笑了出来,心中越发苦涩。
妲己见月盈性子温婉,又知书达理,还是个极懂是非的女子,忍不住问道“姐姐,那你是为什么会进宫的?”
黄妃一怔,笑了出来,淡淡的道“我十四岁那年与大王在宫外相遇,半月后便奉旨入宫了。”她说的轻描淡写,捻针的手却有些不知所措了。
妲己看进眼里,轻“哦”了一声,便不再问了,她拿起盘中的橘子剥了起来,偷望月盈一眼,总觉得她隐藏了些许感伤,猜测背后因由,虽无解却也知道定不是这样简单。
谁知纣王立她为妃是不是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不然这样的女子应配伯邑考那样的公子才不算可惜。
妲己想着竟无厘头的希望看见这两人相爱的画面。
月盈忽然沉吟道“妲己,有些话压在我心里很久了,或许说出来你不喜欢。”
妲己见她忽然认真起来,放下橘子去拉月盈的手笑道“姐姐有话直说好了,你说的话妲己都喜欢。”
月盈含笑,纤细的手指也包住妲己的手,含笑“现在宫里谁不说昔日骄横的苏美人变得温顺了,其实看到妹妹的变化我真的很意外,接触你之后这些意外就都变成了惊喜,换做以前的妲己我肯定是痛恨的,哪里肯亲近?我想你也听说了你以前的威风……”她在意妲己有没有因这番话生气,有些小心翼翼。
见妲己含笑点了点头,她才安心继续道“我喜欢现在的你,大王明日就回宫了,君恩独宠之下我不希望你又变回以前的妲己,商容大人等一些老臣向来是与你不和的,姐姐希望以后若他们再出言冒犯,妹妹你念在他们都是忠心为主的份上不要怪罪。”她言辞诚恳,眼神真切的望着妲己。
妲己心头一怔,看来月盈是怕自己再戕害忠臣,她低头一笑道“姐姐多心了,妲己已非昨日,自然不会再有什么地方能让这些重臣瞧不过眼的,何来怪罪呢?”
黄妃摇头一笑道“你不知商容是我义父,义父的脾气向来就固执的很,为人又耿直,我只是怕他还对你以往的作风耿耿于怀,出言不敬,所以特地先求你不要怪罪他,你也知道你一生气,大王定会重惩义父的,可他没有私心,只是一心为国家君王,尽臣节大义,无论何时求妹妹看在我的份上不要与义父相争。”
妲己听月盈说“求”这个字,立马便答应了,跪起身子,抱住月盈的手笑道“好好好,什么求不求的,原来商容大人是姐姐的义父?”
月盈点头,“父亲与义父同朝为臣,气性相投,虽然义父长父亲十几岁,两人却是莫逆之交,我们两家交情甚好,我和哥哥还未出生父亲就请商大人做他孩儿的义父了。”
月盈下榻,缓步走开忆道“我六岁那年父亲病逝,黄家三代忠良,母亲答应父亲定会好好教养十三岁的哥哥,将来入朝为官为国效力,可她终是一个女人……多亏义父,他将哥哥接回家中亲自辅导教读,让母亲有更多精力放在我身上,义父发现哥哥喜欢练武胜过读书,在武功上颇有天赋,便请大将军杜成龙亲自指导哥哥带兵行军之术,一心将哥哥培养成将才,好在哥哥也不负义父所望,习有所成,成为现在的镇国将军,义父对黄家有再造之恩……”
她忽然转身看向妲己,眼底泛起泪光,拧眉道“我知道你以前很讨厌义父,恨他总是在大王面前说你不好,可是、可是……”她情急却说不出口那句话。
妲己愁云压眉,迎上她几分幽怨的目光,接道“可是真的是我的不对,商容大人没有错。”
月盈一怔,嘴角轻颤移开目光不敢与妲己相视。
妲己挪下榻,又不穿鞋子,走到月盈身前,轻轻拉起她的手,也不敢看她,低着头道“我怎会不知错的一直是妲己,不过喜欢杀人的妲己早就死了,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胡来了,至于商大人他能不计较我以前的过错当然最好,如果不行,那我只好左耳朵听右耳朵出,不与他计较不就相安无事了?”妲己说着,眼底也涌出泪花,不知为什么忽然很心疼自己。
黄妃听妲己这么说,眼泪落下来,伸手捧起妲己脸庞,心怀感激,破愁为笑,狠狠地点头。
正是:“桃花窗外桃花笑,桃花窗底语凝噎。从前相见相无顾,今朝共话未到时。月盈一心为父请,不知妲己亦伤心。重情重谊重相知,轻愁轻恨轻未知。可惜此求实多虑,不念今人已非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