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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Part.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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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清,也听不见,像是行走在一片混沌中。
叶风有些焦躁地拍了拍双颊,想让自己尽快清醒过来。
这是哪里?刚才发生了什么?
意识渐渐复苏,眼前画面一帧帧闪过。
对了。她坠崖了。
她还是没能抑制住好奇心,想好好看看雪原。
她偷偷地从雪洞里出来,爬上树。但没能保持住平衡,脚下一滑凌空了。
有人帮了她,和她一起摔了下来。
他白衣白发,有着纯净澄澈的金色眼眸。
鹤丸国永。
叶风缓缓睁开眼,眨了两下,视野渐渐清晰起来。
她能认得出他。演练场,她看见过别家的鹤丸很多次。那个像老顽童一样、一把年纪了还喜欢惊吓,却出人意料地很有责任感的四花太刀。
他救了她。
她终于回过神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倾斜的、低低的天花板,上面刻着细密的纹理。像是,树木的纹路。
等等,天花板?她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拜托雪原上怎么可能会有天花板之类的概念?
......是树洞啊。她环顾四周,认清了所处的地方。
他坐在洞口。阳光从他雪色的发上流淌下来,漫过同样白皙的脸颊,懒洋洋地洒在地面上,给他的侧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他额头光滑圆润,睫毛很长、很浓密,在光下清晰可数。柔软的发丝随意地随意地散在颈间,金色的项链折射着光线,亮得些许晃眼。锁骨在衣领下若隐若现,更显瘦削。和其他太刀相比,他的肩膀并不宽阔,身形也不高大,却不给人瘦弱无力的感觉。相反,他有他的气场。怎么形容呢?叶风也很难说清楚,温柔?安宁?优雅?
别开玩笑了那是搞事鹤啊!
他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动静,转过脸来对她微微笑了笑,“醒了?没事吧?”
叶风机械地点了点头。她眼前的白发付丧神靠在洞壁上,左腿慵懒地伸着,右腿曲着,双手十指交叉抱在膝上,歪着头看她。燃烧的篝火在他眼底跳跃,看上去那么远,好似成为了背景。
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在此之前她并不是很了解鹤丸国永,她本丸的刀剑里也没有他,只是从其他审神者的评价中对他有个大致的印象。很皮,很喜欢恶作剧,总是冒出许多新点子,总而言之就是个消停不下来的家伙。她记得同僚们提起鹤丸时的神情——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笑着。
但是,不一样的。叶风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只是一个身影,但她觉得她面前的鹤丸是不同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信心能如此断言,但她决定相信自己的感觉。
白发付丧神只穿着里衣,鲜血在白衣上渲染出了红色的花,令人心惊。
一点也不像仙鹤。痛楚在她心头滋生,蔓延。他为了救她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受伤了,伤得不轻。
她低下头,努力抑制又要不受控制夺眶而出的眼泪,却发现自己身上还盖着他的羽织。
显然,他怕她冻着,帮她盖上了羽织还生起了篝火。
真是的,这个人......叶风吸了吸鼻子,带上了几分哽咽。不行,她不能在这里哭出来,不然就太没面子了。
面子?她自嘲似的笑了笑,露出了难以掩盖的苦涩。都这个时候了她还在乎这种东西?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端正地跪坐在他面前。她看见他愣了愣,收起了腿面对她,背着阳光。
她整理好他起皱的羽织,摆在他面前。接着,她深呼吸了一次,双手伏地,朝他拜了下去。
世界霎时一片寂静。洞外再也听不见鸟雀的歌声,连篝火中火星的雀跃也隐没了。她能感觉到对面的人影没有动,能想象到他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谢谢你救,救了我。”她开口说出第一句话,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救”这个字说出来有些怪怪的,和说自己的名字一样,可能因为不好意思吧。“对不起,连累你了。”
他看着他救下的女孩跪拜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虽说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但她是别人家的审神者,而他是一把无主刀,这样好吗?
不对,说不定这丫头根本就没在意过繁琐的礼节,只是想把自己的感激之情最大限度地表达出来吧。
那还真是,通俗易懂。他挠了挠头,叹了口气,笑了。不过这样也好,直来直去简洁明了,大概就是这丫头的行事方式吧。
他伸手拿起羽织,披在身上。他不打算直接跟她说“没事的,不要放在心上”,那感觉就像是在敷衍她。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个小丫头,大概是因为她很特别吧——那个笑容,以及现在这个天真单纯的举动。
该说些什么呢?既然她如此郑重,那么他也严肃一点回应她吧?
严肃,这还真不是个适合他的词。他暗笑,不过很快收起了玩笑的心态。
“把头抬起来。”他故作深沉。女孩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深棕色的眸子里透出紧张、不安,还有些许疑惑。她的双颊红红的,好像有些难为情。
他跨过去,单膝跪在地上,撑起她的肩膀,“你的感谢、歉意我的确收到了。不过,下次不要再轻易在人前下跪了。”
他刚说完,就觉得自己有些逾越了。他是她的谁?他有什么资格对她说教?
好在那女孩丝毫不介意的样子,她皱了皱眉头,想提出反对意见,“但是......”
“没有但是,”他松开了她的肩膀,后退一步,语气有些强硬。他是真的急了,所以说这个丫头不谙人事嘛!“你是骄傲的审神者,率领着众刀剑,你的身上背负着所有付丧神们的荣耀,不要,也不能轻易对别人低头。你得替他们想想,主君对他人跪拜,他们心里是什么感受?”
女孩愣了愣,好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着急了。不过她马上回过神来,转移了目光垂下了眼帘。
他看见她抿了抿嘴唇,轻轻呼出一口气。他觉得喉咙有点发紧,他不想吓着她的。他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想法,突然就有些心慌。
出乎他意料的是,女孩沉默了一会,抬起脸,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她蓦地笑了,再次感谢他,“谢谢,我会注意。”
比起“对不起”,“谢谢”更好吧?她突然就想到了小狮子的这句话。
她对他笑,干净温暖的笑容里不掺任何杂质。她看见他满脸惊愕,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好像被她噎住了,呆呆地看了她片刻后飞快地扭过头,转身站了起来。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似乎捕捉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淡淡红晕,眼花了吧?
应该是眼花了。算了,不管了。
她看见他迈开步子就要向洞外走去,连忙起身拉住他。
“等一下!那个,伤......”
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一震。良久,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对,对不起......”她轻轻松开了抓着羽织的手。她觉得她可能哪里说错了,或者做错了,因为他看上去,呃......有点僵......生气了吗?但是,在哪里错了呢?
他深吸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缓缓转身面对她。她突然有些害怕,那双金瞳里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没有资源。”他开口了,声音听上去和之前无异,却更平静,她甚至还听出了一丝事不关己似的冷淡。她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态度突然变了,她只知道不能就这样放着他不管。
“那可以先和我回——”她蓦地停了下来,张着嘴,意识到了什么。
对啊,说起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还,还有形体?
她脑海中浮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这冰天雪地的也不会有别的审神者来,那么......
可是没道理啊?是什么样的审神者会抛弃他?除去他的性格、样貌、能力等种种,势利一点就按稀有度来说他也是把四花太啊?更何况......
她牙齿咬住了下嘴唇,更何况他那么,那么温柔、善良。
他可以为救陌生人不惜跳崖,可以体贴细致地照顾他人,可以因替同伴着想而着急......为什么?
她不明白。胸口传来阵痛,心酸与不甘像小蛇一样钻进血管,很快传遍了全身。她为他感到不平,他不应该遭到如此对待。她很少这么愤怒过,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更让人懊恼的是,既然他是被别的审神者抛弃的刀,他就无法跟她回本丸让她帮他治疗了。每个本丸的结界都具有特异性,那些结界不是审神者们布下的,而是在他们任职之初,狐之助结合他们各自灵力的特点设置的,目的是抵御一切外敌。《审神者公约》禁止审神者们私斗,除了演练场,不允许因任何原因,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对同伴拔刀相向。就算是这样,禁止他人的刀剑进入还是太没有人情了一点。但官方对审神者们的不满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回应,因为这样虽简单粗暴,却最有效果。除了审神者之间可能出现的摩擦外,时间溯行军、检非违使也有可能会攻进来。只不过从没有哪个本丸被袭击过而已。
所以,只有带着本家审神者印记的刀才能穿过结界不受阻碍,其他的刀一律被拒绝在外。
“明白了?”他看上去有些苍白地笑了。
她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地看着他,双手在袖子里紧紧地握成了拳。
无力感。这是她最痛恨的感觉了。眼睁睁地看着付丧神们受伤,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感觉比她扑上去挡刀还要煎熬。
她缓缓地低下头,一定有什么办法的。比如,把资源带出来?这绝不是个好办法,本来爬山就已经够辛苦的了,还要提防着溯行军和检非,更不要说在这冰天雪地里了。那,让他离开阿津贺志山去她本丸附近先歇歇?这样的话搬运资源就省力很多,但是,如果他太引人注目的话会很不妙吧?要怎么办呢……
她正努力思索着,冷不防听到一句令她的理智之弦险些崩断的话——
“这么想要四花太刀鹤丸国永的话,去找别人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猛地抬起头,激动得涨红了脸。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她给他这种感觉吗?
她却发现他没有看她,侧脸很僵硬,睫毛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