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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Part.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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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一期和清光匆匆原路折返时,茫茫雪原上已没有了女孩的踪影。
一期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抓住清光的手臂,想让他冷静,同时也想让自己冷静。
雪洞里空无一人,就如他们预料的那样。但是,附近的旷野上也没有她的影子,这事情就非同小可了。就算叶风再怎么做事不经大脑不顾后果,应该也不会离开这片雪地才对。
一期感觉到了清光在发抖。他知道清光现在很生气、很懊悔,无数自责的念头肯定在他心里翻江倒海——你看他都抖得说不出话来了。一期自己也是头脑一片空白,呆愣在原地,但他必须沉着镇定,他还得拉这个老同事一把,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
一期深呼吸了几次,默念不要急不要焦不要躁,但好像没啥用。不行,他必须说点什么,防止负面情绪决堤,无论是他的,还是清光的。
“我没事。”清光轻轻甩开一期抓着自己手臂的手,“只不过是,再一次找她回来而已。”
清光的后一句话听上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而且,他右手还握上了刀柄,根本没有说服力好么!不过一期还是着实被惊讶到了。清光的确很激动,好不容易解开了心结决心回来好好面对她,她却不见了,还可能出事了,若是换成一期一期也要疯了。但现在清光好像还,还听得进话的样子?
看见同僚居然能如此隐忍,一期也逐渐冷静下来。理智重新发挥作用,全身感官被调动,开始寻找关于她的蛛丝马迹。
好吧,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到,从雪洞后方有一条一直延伸出去的脚印。说是脚印,不如说是一串戳进雪洞的小洞——在这么深的雪里还不怕麻烦不怕冷地走动,真是难为她了。
“应该是她吧?”一期带着八分肯定两分疑惑地朝清光发问。与其说是发问,不如说是试探一下清光的情绪波动。
清光没有回应,在看到脚印的同时他拔腿就顺着脚印走,也不知道听到一期的话没有。要不是在雪里没法跑,他早就一个箭步飞过去了。
一期连忙跟上,以免清光太急而出事。他仅有的理智告诉他,先不论叶风现在情况怎样,如果他们自己也出事了,那只会让形势雪上加霜。
但清光骤然停下了。眼睛瞪到不能再大,似乎就快跳出眼眶了。他伸手将刀从刀鞘里拔出半截,锋利的刀刃上闪着摄人的冷冽寒光。他死死地咬着牙,太阳穴附近青筋暴起。
一期皱了皱眉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一看,让他的心脏漏了一拍,随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跳起来。他只觉得脑袋被谁猛地敲了一下,震荡着,一片混沌。
不远处,还有一串脚印。
两道痕迹的交汇处,是一棵枯树。
枯树离悬崖不远。树上光秃秃的,大半的积雪像是被抖落了。树枝多处有折断的印记,相当不自然,像是被压倒的。
树下的雪堆成块成块地掉落了,露出了雪下黑色的泥土。他们这才反应过来枯树不是距离悬崖不远,而是就在悬崖边上。
......不会吧?一期多希望自己的猜测是假的,他需要有人来告诉他他的第六感是不准的,但是一切证据都指向那个真相。
她坠崖了。而且在他们不在的时候,她不是一个人。
有谁和她接触了,不知是敌是友。
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造成她坠崖的元凶。
一期猛地回头,他的瞳孔骤缩了一下。顺着那个人的脚印望去,在他们藏身的雪洞对面,有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小雪屋。
那个人一直在看着他们。他们的一举一动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里。
难道那个人一直在找机会,趁他们不在好对她不利吗?一期的心越来越凉,忍不住往消极的方面想。她现在在哪里?有受伤吗?
他们,还能找她回来吗?
别开玩笑了!清光的眼睛简直要喷火,现在要是有谁突然跳出来,他一定一刀斩下去,管他是敌是友。
冷静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现在不是后悔不是丧气不是绝望的时候!他说过要保护她的,要找她回来的,怎么能在这里就自乱阵脚?
他一定要找到她,向她道歉,跟她发誓自己不会再躲着她,不会再惹她伤心,不会再丢下她一个人了。以后他会出阵阿津贺志山,会好好听她的话带上御守,会更加小心谨慎行事,会重回他实力的巅峰。无论是地狱还是天堂,刀山还是火海,他都会前往,
只要她还能回到自己身边。
苦涩不知何时取代了愤怒,从全身各处钻了出来,浸透血液,最后汇聚在心脏。又浓又稠,怎么也摆脱不了。
但即便是这样,他也要前进。他还有他该做的事,能做的事,要做的事情。
清光深呼吸了几次,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
他慢慢把刀收回刀鞘,坚定地朝前迈步。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不怕了,或许是她的名字,她的音容笑貌给了他勇气。
无论那个脚印的主人是谁,如果他敢对她不利,他就斩了他。
但是,事情好像不是那样。
在他们面前,一把刀的刀鞘倾斜地插在地里。刀鞘很长,一部分钻出了雪堆。
清光突然想起了离开本丸前,堀川提起的那个白色影子。
“她呢?”清光面对眼前的人影,很简短地开口了。他的语气听上去很平静,却掩盖不住内心的焦躁不安。
鹤丸国永站在他对面不远。他看见他从树洞里走出来时就停下了脚步,观察着这位白发付丧神——羽织多处破损,从里衣里渗出红色的血迹。细看的话,手臂、面颊上都有擦伤,连脚印也带着丝丝血色,在洁白的雪地里格外明显。他右手握着刀,满是细密损伤的太刀没有刀鞘的保护。
清光是明白的,在看到那柄刀鞘的时候就明白了。敏锐如他,怎么会猜不到就是眼前这个白发金瞳的付丧神救了叶风呢。
在清光发现刀鞘的时候,一期也注意到了。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悬崖,稍一用力拔出了那柄刀鞘。
灿金和洁白交织,给它添上了雍容华贵的色彩。这柄刀的主人,想必也是拥有不凡的气宇吧。
一期拍掉了末端沾上的泥土,转身面对清光。他们对视了很久,彼此都清楚这柄刀鞘的主人是谁,、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以及,为什么只有刀鞘留在原地,连人带刀一起消失了踪影。
因为如果换作他们,要救坠崖的女孩的话,也会抽出刀插入岩壁,靠摩擦缓冲。如果在坠崖前一手拉着女孩一手撑着刀借力的话,在下坠的同时只能抽出刀,来不及拔出刀鞘的。叶风的脚印是笔直延伸向枯树的,中途没有和另一侧的脚印有所交集。看来她应该是自己去爬树的,没有受任何人的强迫。而俯视的话,另一侧的脚印是以一个有些奇怪的角度斜着穿过去的。这串脚印的末端一截不再是一个个深深浅浅的小洞,而像是被人急切地踩开一样,乱七八糟的一道沟痕。估计是看见她要坠崖了,心里一急就不管不顾地冲过去了吧。
“我们,欠他一个人情呢。”一期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先抛开鹤丸国永为什么要救叶风这个问题不管,至少她在坠崖的时候有人护着。一期相信鹤丸是救了她而不是害了她——没有人要对他人不利还把自己搭进去的。
但是......一期皱了皱眉,说起来,这个鹤丸......
“现在还什么都说不好。”清光看着一期手中的刀鞘,心里五味杂陈。以当下的情况来看,鹤丸应该是叶风的救命恩人,但他实在无法完全相信他。说得不好听一点,清光觉得鹤丸一直在监视着他们,这让他很不舒服。而且一个游荡了这么久、一直竭力避开他人的野鹤突然伸出援手,鬼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更重要的是,她居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出事了,救她于危难中的还不是他,若是没有外人的帮助或许......
简直不能再糟糕了,兼桑和堀川一直在担心的事成真了。他们竭力隐瞒野鹤的存在,但是现在叶风和他相遇了——这大雪天的也不会有其他审神者带着刀来。
“别想太多。”一期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清光的肩膀,“总之我们得先找到她。”
清光揉了揉太阳穴,让青筋褪下去。一阵无力感袭来,他真讨厌这种感觉。
......不行,他必须找到她,亲自确认她平安无事,不然他悬着的心就无法落下来。
一期将纸笔和地图留在雪洞口,找了块石头压着。他给剩下的四位付丧神们留了张字条,希望他们结束勘查后来山谷底汇合。
清光连声招呼都没和鹤丸打,看来是相当着急。他比任何时候都想见到她,想听听她的声音,想看看她的笑颜。
鹤丸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树洞的方向后就别过了脸,往旁边让了让。他本来想走,但目光瞥见了跟在清光身后的、拿着自己刀鞘的一期一振。后者暖黄色的眸子朝他投来温和的目光,他看见了感激、歉意,没有敌意,没有怜悯。一期朝自己深深地鞠了一躬,很久才重新站直。鹤丸从他身上感觉不到像清光一样有些咄咄逼人的气息,但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眼前的人带着一种疏离感,有点冷淡。
鹤丸盯着一期,明白了。对方的脸上没有一贯的微笑。
清光想都没想拔腿就朝树洞走去,经过鹤丸的时候鹤丸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睫毛抖了抖,但也没有更多的动作了。面对清光表现出来的防备,甚至是敌意,鹤丸虽说不会过于反感、厌恶、甚至觉得好心没好报,毕竟人家婶婶刚坠崖了,他们还没确认她是否平安无事。但有一点过了吧?别说清光了,连平时平易近人的一期也是这样。我这么需要提防吗?连你们自家婶婶都没你们表现得那么警惕。
鹤丸苦笑了一下,有些尴尬。取回刀鞘就走吧,今天的事情就当作没发生过好了。
......当作没发生过?有这么容易吗?先不说他的伤好不好得了,单是想到以后可能见不到那个小丫头的笑颜,他就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为什么呢?仅仅是一个笑容而已啊?
一期走上前,双手捧着鹤丸的刀鞘递给他。待他接过后,他再次朝他鞠了个躬。
“非常抱歉我们只能以这样的态度面对你,但请相信我们很感激你救了我们的审神者,”他望了一眼树洞的方向,继而将目光重新投向鹤丸,“给你添麻烦了,请原谅我们的无礼。我们欠你一个人情。”
鹤丸耸了耸肩膀,不以为意,“无所谓了,那些事情。”
在一期望向树洞的时候,鹤丸察觉到他的表情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鹤丸不可思议地觉得自己隐隐约约能明白那是什么感情。这让他之前的些许介意、不满顿时烟消云散——虽说他原本就没多在意。
一期这无意间流露出的情感,拉近了他们的距离。真是讽刺,无论是鹤丸还是他们,都竭力想疏远对方的。
奇怪?特别?反正就是不一样。无论是这家的审神者,还是刀,都和他以前见到过的不同。虽然只是模模糊糊的感觉而已,但他几乎可以肯定他们以前一定经历过什么。
因为,太像了,背负伤痕的人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出别人的伤痛。鹤丸也说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这么认为,也许是下意识吧。他觉得他们和自己带着相仿的哀伤,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而是那种经历过绝望,重新从深谷里跌跌撞撞爬出来后,浸润在坚强里的伤痛。就像每一个刚毅不屈的灵魂,必定经过血泪的洗礼,才能开出艳丽醉人的花。
是因为那个小丫头吗?鹤丸有些不解,他无法将她的表现和他们的伤痛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因为那个女孩的笑颜里,他看不到任何阴翳。她只是个不谙人事的小丫头啊?会经历过什么吗?
......我又了解她多少呢?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他自嘲似的笑了笑,将刀收回刀鞘,转身准备离开。不要再待下去了,他原本就没打算和任何人有过多的牵连。
但他的手腕被握住了,握得很紧,挣脱不了。
他回头,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女孩深深的眸子。她很认真地凝视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是落进了阳光。
“虽然现在才说好像有点晚了,但......”女孩深呼吸了一下,“鹤丸国永,对吧?我叫叶风,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鹤丸看着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把手抽回来,只是静静地等待她说下去。他心里某个声音在大叫着不好快离开,但那个瞬间他想都没想就决定不去理会——叶风吗?很寻常的一个名字。但他觉得非常适合她。
“等雪化开了我会再来,请一定让我帮你疗伤。”她直直地盯着他金色的瞳眸,毫不避讳。她知道自己很强硬,但她找不到更好的方法了。因为她明白只要她一松手,仙鹤就会带着伤飞走、远遁,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给她弥补过错的机会。虽然还有很多令她疑惑的地方,但现在的她至少明白了一点——他在故意躲着她,甚至不惜独自背负伤痕也要疏远她。她想到了清光,尽管他们一点也不像。
不,或许还是有共同点的——他们心里,大概都有着不愿意向人袒露的伤口吧。